第四節 我在災後心理衛生工作中自我轉換的歷程
二、 我在心理衛生工作中角色意涵的轉換歷程
伴隨著這段研究歷程,我清楚看見自己成為一位助人工作者(on becoming a helper)的轉換歷程,這個變化看似簡單卻足足花了我幾 年的時間才有所體會與感知,這也是本研究歷程中研究者對心理衛 生助人工作者角色意涵的轉換歷程。
(一)混亂中的「我」
進入災後混亂的現場,讓一心想作心理諮商治療工作的我也混 亂了,因為「英雄無用武之地」。其中更深層的混亂是自己歷經十多 年心理專業培訓,卻在災後的現場中被顛覆與瓦解,因為所學的「專 業知識」在這兒完全使不上力,所做的近乎是打雜的工作。這種窮 極一生追求、信奉「專業」的熱情完全降至冰點的失望,讓自己頓 時失去未來學習的目標與方向。雖然Gibbs et al., (1993)、Myers(1994) 認為最成功的災難心理衛生工作人員,是可以將一切不可預期控制 的現象都視之為「挑戰」(challenge),能勇於面對也喜於面對挑戰。
此刻的自己正如Myers(1994)所提,臨床取向的人員慣於在治療室 工作,往往會質疑這種面對挑戰所發展出工作策略的實用性,甚至 對於心理諮商治療工作內涵以外的工作,都會將之視為「非專業」。 這樣的想法與概念成為自己在災後心理衛生工作中的絆腳石,同時 現場的助人工作者也會因為自己使不上力而產生更大的失落感。
這樣的迷失十分弔詭,助人者所追求的專業訓練,讓自己精緻 化的助人技巧,最後反倒成為無法助人的主因,於是我需要重新挑 戰諮商訓練中的「專業」與「非專業」的思維,甚至於能適時的捨 棄專業訓練的規條,反而讓助人工作可以繼續運轉成形。
(二)緊緊抓住「我」的我
Hartsough et al.,(1987)、Myers(1994)提及災後很少人會去尋求 心理衛生的協助,因此心衛人員若只是在門診內等待求助,恐怕成 效十分有限。所以心理衛生人員需要走出候診室,以外展服務及主 動介入的方式與災民接觸是災難心理衛生復原計畫成功的關鍵因素
(Allen,1993;Bandoroff et al., 1993;Farberow et al., 1986;
Hartsough,1982;Pynood et al.,1988)。
因著自己持續在災難後現場中工作,開始試著拖去專業的外衣 走進人群,此刻體會到「人與人」那份關懷所迸出的火花,它不是 專業的技巧,也不是培訓出來的態度,而它就是基於一份對人我關 懷的情操,它就是一個生命共同體中「心心相連」的感覺,彼此的 一 動 一 靜 都 會 有 所 感 也 會 有 所 牽 連 , 這 就 是 所 謂 的 「 關 係 」
(relationship)。
這樣的體會是因為我感知了情境中所發生的一切,一方面對自 己先前所堅持的「專業」大大的感到羞愧,甚至告訴自己無權以一 個「專家」自居的角色去幫助別人。過程中,我學著要尊重對方,
也看見尊重、相信對方時,對方才有力量從苦難中自己站起來,這 就是我們常說的「增權賦能」(empower)的歷程。
這樣的相信不是大腦的相信,是打從心中所發出的一個賭定(與 信仰經驗相似),我認為這發自心中,且是親身體悟學習到的知識就 是「經驗知識」。對於這個新長出來的經驗是不容許別人撼動,為了 要表白自己的忠貞,堅持「人與人」的關係,記得在研究計畫口試 時,委員們企圖為我找到恰當的位置,建議我在論文中定位自己是 一位「諮商員」、「藝術治療師」時,我一味的拒絕這帶有專家色彩 的名稱,堅持「我就是我」的歷程,似乎深恐被「專業」污染自己 新發現「人與人」平凡關係的歷程。
(三)套上另一個枷鎖的「我」
在工作中自己開始覺察到當我企圖與專業劃清界限,唯恐與專 業沾上邊就會污染我純淨心靈的潔癖時,這種堅持其實是為我自己 套上了另一個枷鎖,自己因為堅持不與專業掛勾而失去了更多的自 由與彈性,我正用另一個「非專家」的規條來綑綁自己。而這與先 前追逐「專家」的我在形式上是相同的。
這段過程的不安促使我不斷的找人對話、辯證專業培訓的意 義,事實上,我想澄清「我是誰?」。這樣的不安讓我的研究停擺,
因為我搞不定自己,甚至有不知何去何從的痛苦。之前,我將自己 界定在數線的兩端,從專家飛奔到非專家,但自己驚覺二者都不是 的時候,反倒讓自己迷失了。事實上,此時的我是充滿自由的,我 可以遊走在數線的任何一點來尋找自己。就這樣不斷的與人對話、
探詢、及自我反思,慢慢地我有一個新的發現,那就是「我」是一 位諮商工作者,也是一個需要洗衣做飯、上班掙錢的平凡人,有專 業訓練的背景,但也擁有平凡人會出現的挫折與謬思,我就是這樣 的我。
當經歷這個願意接受「專業的我」時,在工作中開始有了些喜 悅與創意,自己可以將學到的東西在諮商中用出來,我相信過程中 也自然散發出「人味」的部分。
再此時我的彈性變大,舉凡俗稱的「八卦」、「哈拉」、「玩遊戲」
的方式,都可以成為我接近災民的方式,甚至災民最熟悉但看似「三 姑六婆」的閒聊,也成為我與他們建立關係的方式。我也同意Deborah
(1989)、Romanoff et al.,(1998)提出在災後與案主工作,如果能 能與本土生活習慣、文化融合,才是與他們建立關係的重要關鍵,
也難怪國內災後「收驚」大排長龍,而「心理治療」攤位卻無人問 津的場境出現。
我相信這個階段的我是存有諮商專業的敏感,能覺知對方的需 求,有耐心去聆聽對方的故事,同時也知道如何回應與同理對方,
具備了專業的能力卻不一定要披上「專業」的外衣,我以一個他們 熟悉、親近的方式,我自己如實舒服的態度來與他們「共存」。
(四)、在關係中的「我」
之前,我大都只關心「我」自己,包括如何看自己,對自己角 色的認定與期許,我所看見的「我」是一個由我為出發點視框中的 我。暑假(90.7.11—7.13)當我再次南下為災區老師工作,一位老師 的回應再次擴大了我看「我」的觀點,「老師,你真的是不一樣ㄟ!
專家就是專家!沒想到畫一畫就可以這麼精彩做出一堆,…..這兩天 心理很平安,睡的很好!」(900713-d)說完後,別的伙伴也做了相似 的分享,在他們眼中我是一位受過專業訓練的「心理諮商專家」、「藝 術治療師」。這樣的體會幫助我開始省視自己在災後從事心理衛生工 作中核心的信念與價值,也看見自己在這條培訓的歷程中,縱使有 許多的轉換,但想成為一位助人者的目標卻依舊未變。Myers(1994)、
陳錦宏譯(民 90)提出「並非每一個人都適合從事災難心理衛生工 作」,我發現自己始終如一的堅持,這種具備「持久力」(hardiness)
的戰鬥精神,誠如Gibbs et al., (1993)認為災難心理衛生工作人員必 需要具有持久力,其中包括三個要素:1.重承諾(commitment):能 在工作中找到意義感;2.控制(control):過程中能發揮自主性;3.
挑戰(challenge):在混亂中能找到生活趣味。
這席發現,讓我驚覺到自己的特質,同時也開始能納入別人的 回饋與肯定,別人的批判與對話,而不是單單只停留在自說自話的 我中,而我要加入與人接觸的過程中他們眼中的我,這樣相互交會 互為主體的流動經驗,才創造出當下的「我」。畢竟在我試著去探知 自己的定位時,我更要試著去瞭解在你眼中的我,因為我說自己 是…..,但你心中所感知的未必是我所陳述的…..,所以,人與人的 關係中需要花時間去感知「你如何看我」與「我如何看你」,「你如 何看自己」與「我如何看自己」的部分,這些觀點雖然不難理解,
但對我而言從「知道」到自己真正的「經驗」到,卻足足花了十年
的時間去體會、經歷、感知。
而這個經驗正如Morene 所提的自發與創造,以便可以更勇敢突 破文化傳承的束縛,期待自己可以用不同的方式來傳達自己的意 念,嘗試創造出可以因應實務場境的行動策略,也期盼聆聽別人的 回應—活在關係與脈絡中的「我」。
(五)面對外在與自我的我
經歷這些之後,自己的眼光開始關注社會大環境的層面,體認 到自我被環境潛移默化的影響,更感受到體制是宰制自我發展的殺 手,開始會想挑戰體制中的制度與規條,也更加明白何以很多事情 需要端賴走上街頭去抗議,也發現政治的威力。
當我有這些想法感受時,開始更加敏感於對外在環境的變化,
情緒也容易被挑起,有時對於自己身處在追求和諧、避諱衝突的師 範體系中,對自己會有這般的「改變與衝動」反而會感到害怕與擔 心,這股強烈的不安是真實存在的。
另一部份我也看見自我角色的位置,以及在體制中的價值,承 認體制有時巨大到足以淹沒我的想法,甚至會有被孤立與消滅的危 機,為了求生存我就必須學會妥協--選擇遵循體制規則生活;有時發 現體制並非我所假想的如此堅固無法撼動,當我勇於表達時,依然 有機會鬆動制度,而產生改變,我選擇顛覆傳統體制,大膽革新。
基於這樣的立場,或許這就是我選擇以一個新的呈現方式來陳述這 篇研究意涵的動機。
(六)、持續變化中的我
社會在變,我也持續在改變…..當你再見到我時,我相信自己將
會有一些新的體會與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