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可承受的黑與不可承受的黑之禮物
第二節 我的傷痕成了幫助他人的養分
說起來也有趣，原本我是想要考取中等教育學程，但我沒有仔細去調查過台 東大學的學程是小教學程，我只是因為我很喜歡台東這塊土地，我就只報名兩間 學校，一間台中教育大學但是落榜，而台東竟然備取上了，於是我就來到台東來 讀研究所，但和身邊同學的閒聊我才知道，台東大學只有小教學程。我聽到的時 候有點懵了，我自己竟然沒有注意到這塊，後來想說既然我都來了，那就既來之 則安之吧，不如先嘗試在小學代課看看，了解小學的生態後再來決定也不遲。跟 著碩班的同學我們一同到台東 A 學校代課，首次在國小代課的我整個人都是戰 戰兢兢，生怕去了會誤人子弟，因此一路上不斷詢問身邊碩班的同學，因為其他 同學都有在小學代課過的經驗，相較他們我屬於很菜的新手，別人可能都已經是 勇者等級了，而我還在新手村練等。當天的我真的是超級緊張，雖然已經跟其他 同學請教過各項注意事項，但仍無法克制住內在自我的窮緊張，一直不斷思考小 三的孩子該怎麼帶，所幸第一次的代課順利的落幕了，只是學生之間有稍微發生 一些爭執。
學生在下課期間玩躲避球，結果因為雙方的隊員分配不均導致爭執，而在教 室的我則是看到一群小朋友先七嘴八舌找我報告事發的經過，最後起爭執的 BC
小朋友才回到教室，而 B 已經是淚眼汪汪的狀態。剛好上課鐘聲響，我請所有 小朋友回座位準備吃午餐，同時我也不斷思考，該如何了解實際狀況。我不想要 讓雙方的孩子都感受到我對他們任何一方有所偏頗，也不希望他們以為我只有聽 信旁邊的人言語而沒有聆聽他們的聲音。我想起以前被家族所有人誤會的經驗，
那時的我多希望有人能仔細聆聽自己的話語再來下判斷。後來我先找了 B 來詢 問事發的經過，B 表示自己分隊很公平，是先選兩個隊長出來，而隊員自己選擇 想要追隨的隊長，他那隊恰好人比較多而已，因此 C 就覺得不公平。聽完 B 的 想法後，我再請 C 過來，C 表示 B 都刻意把人拉走，這樣的比賽是不公平的，
因此他就與 B 起爭執。後來再請幾個有看到事情經過的小朋友來講他們所看到 的事情，而小朋友也就把知道的事實一一說出來，事情經過真如 BC 所述，那事 件就是單純的隊伍分配不均。
我找來 BC 跟他們再次確認事情經過後，詢問他們還有沒更好的方式去分配 隊伍呢？C 表示猜拳決定，我說這是一個不錯的分對方式，或許未來你們在玩躲 避球分隊時就可以用猜拳、黑白配、數支的方式…等來分隊。BC 表示同意，眼 看 B 情緒還在，我就請 C 回去，繼續把 B 留下來跟他溝通：「老師知道你是個很 棒的隊長，只是今天換作是你的隊友人比對方少你會不會生氣？」B 仔細思考了 一下默默地點了點頭，我表達或許下次分隊的方式可以用我們剛一起想出來的方 式分組，這樣就比較不會吵架了，後來到了下午的時間他們又和好如初了。真是 萬幸，雖然我處理的過程較為耗時，但沒有讓任何一方的孩子覺得他被忽略，或 是覺得有不公平的處置，那這樣就好，這次的代課，我也發現自己也適合國小教 學環境，只是教學方式與能力需要更加精進，我已確定未來就是要繼續擔任教育 工作者這塊，教學能讓我感到有成就感，看到孩子的笑容讓我感到自己的存在是 有意義的，後來我的小教面試時，我也與面試官提到未來我會考慮到偏鄉服務，
因為哪裡有學生我就往哪裡走。
在碩一下時我接了補救教學，我的學生有一個是新臺灣之子，媽媽是越南人，
而他則是因為一些因素而導致他的學習有些落後且沒有學習低成就。看到他我就 想到自己在鄉村到大都市讀書時的自己，身邊的同學都很厲害，他們好像每一項 都很強，而我則因為有些語言溝通不良，跟班上同學有所隔閡。我那時是小一，
我只知道我必須努力追上身邊的同學，我必須好好的學習國語，客家話是不被接 受的存在，在這裡我沒有同伴而老師也聽不懂我說的話，我更氣餒了，所以後來
我捨棄自己的母語（客語），轉而投向國語的懷抱，現在的我連一些客家話都不 會說了，只會最基本的對話，但在外聽到別人講客家話總會有點淡淡的懷念。
看到那個孩子就有點像小時候的我，後來我用課後的時間給予他信心與鼓勵，
上課時安排他能達成的任務，增加他對自己的學習信心，同時也鼓勵他對自己的 出身要更有自信，他可以好好的跟媽媽學習她的母語，這樣他就比別人多會一種 語言，而會很多種語言是很厲害的事，鼓勵他不要放棄母語。偶爾在下課後我也 會請他稍微講一些簡單越南語，像是數數，當其他孩子聽到他可以講出不同的語 言言時，看待他的眼神有一點崇拜，有些孩子也爭相詢問他越南語的話怎麼說。
慢慢地他比初見時更有自信多了，看到他這樣的轉變我自己感到很開心，感覺某 個小時後的自己也漸漸的被療癒了。若是當初有個老師也能這樣對我，我想今天 的我或許還能保存一些聽說母語的能力，而不是只是零星的幾句問候話語，若是 能有人那時願意給我一點鼓勵，或許那時的我會因為自己的族群而更感到驕傲吧。
或許我自己受到傷能再少那麼一些，也不會到了成長成大人時還淡淡的懊悔，懊 悔著當初直接選擇放棄自己最親的語言，選擇否定自己的出身與來歷在這世界求 生存。若可以選擇我想要告訴小時候的我，其實我也是可以抬起頭驕傲的說出自 己是客家人會客家話，不用因為別人不了解自己的語言就感到自卑，不用捨棄母 語我也是可以生存的，但我無法回到過去告訴小時候的我，我只能看到與我有相 同情形的孩子時給予一些鼓勵，期望他們能有不一樣的選擇。
其實該名學生也因為他自己的出身以及他的學習成效不佳，而有點被同學排 擠，由於自己曾被排擠霸凌過，就會更關注這一塊。看到他與同學互動的情形，
後來在課堂上我便會多講一些跟越南有關的風俗文化，藉以讓學生認識他，認識 他媽媽的家鄉，藉由鼓勵他講出母語，讓同學對他多了一些崇拜與認識，也進行 許多不同的小組活動、個人活動，讓小朋友彼此間相互了解，漸漸的小朋友也就 比較少出現排擠的情形，而課堂上也就進行的更為順利。小朋友彼此間也會互相 鼓勵，而他也就不再是那樣鬱鬱寡歡的臉，看到他與其他同學相處越來越融洽，
我自然也就放心了，我不願像之前教過我的老師一樣，明知道有排擠霸凌事件的 發生，卻裝作事若無睹。那時候的我不知道我到底可以相信誰，到底有誰會幫我？
最後是我自己跳出了那個霸凌的循環，我不想要我的學生與我有相同的經歷。畢 竟那樣的過程太痛也太苦，雖然這些早就已經成為滋養我的養分，使我能更有勇 氣去面對未來去面對敵人，但我仍然希望孩子能別重複我的路途，身為一個學生
就應該快樂的學習才對。
碩二下我接了小二補救教學，有次上課發現某位學生心情不好，因而上課一 直搗亂。下課後，我找該名學生聊聊，問他怎麼突然心情不好？我說：「老師知 道你上課搗亂是因為心情不好，老師能理解每個人都有心情不美麗漂亮的時候，
但不能因為自己心情而影響老師上課還有其他同學。心情不好有更好的抒發方式，
不然老師跟你約定，下次你心情不好時，跟老師打個暗號，老師就知道你今天心 情不好。」他聽了聽點點頭，與他約定暗號手勢後，我詢問他是否想要跟老師聊 聊為什麼心情不好？若是不想說也沒關係，記得約定好的暗號就好。
學生沉默了幾秒鐘說出他今天心情不好的原因，原來是因為他爸爸昨日喝醉 酒，他看到那樣的爸爸他不知所措。我聽到他的分享瞬間聯想到國小的自己，我 也曾因為爸爸的喝酒的問題覺得是不是我的關係他才喝酒，我能明白該名學生的 痛苦。我跟他說：「爸爸喝酒不是你的問題，大人有大人的煩惱，老師以前也跟 你一樣，以為是自己的問題爸爸才會那樣。但你要知道他喝酒是因為爸爸有煩惱 的事情，而那煩惱的事情絕對不是你，你不用背著這樣的責任和想法，你就是你，
這不是身為孩子的你該擔起的責任，而這件事的發生也不是你的問題。」該名學 生默默地低下頭跟我說他知道了。後來有次上課導師告知我，該生今日請假，結 果不一會該生就默默出現在門口表示要來上補救教學，而他後續的表現也就越來 越好。孩子很敏感常會因為大人的一舉一動而雀躍或是受傷，我沒想到自己的傷 痕化作了幫助他人的養分，能用來陪伴與療育孩子的心，讓他們感到安心，也從 中療癒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