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錢穆《論語》學的時代意義
第三節 抗衡西化潮流
— 尋求中國傳統歷史與文化的出路
清末民初以來的一百年間，中國人在西化潮流的衝擊下，無法自拔，因而開 始懷疑甚至毀棄中國傳統歷史與文化，力倡全盤西化，一切唯西方是從。我們要 瞭解錢穆《論語》學的時代意義，絕不能忽略此一重要的時代背景。
西風東漸，於是晚清有「太平天國」的興起，洪、楊諸人以上帝為天父，耶 穌為天兄，到處焚燒孔廟。47道咸以下，由於滿清政權的式微，主張以《公羊春 秋》變法維新的「今文經學」應運而生，後來康有為大聲疾呼，其學乃掩蓋一世。
康氏著《孔子改制考》及《新學偽經考》兩書，認為傳統經典都出於偽造，錢穆 說：「而後疑古之思，乃達於極端焉。」48。其後章太炎「以佛理及西說闡發諸子」，
49並撰《國故論衡》一書，批駁孔子，「故書中孔子地位乃遠遜於釋迦」。50錢穆曾 直言，康、章二人「豈得謂有當中國之文化傳統，堪與從來之儒相比？」51
民國之初，由於政治、社會環境的變遷，乃有五四新文化運動興起。錢穆說：
「新文化運動之對中國舊傳統，則有『疑古運動』。其對西化，則曰賽先生、德 先生，曰『科學』，曰『民主』，乃為新潮流之兩大目標。同時又有反英美民主政 治者出現，改遵馬克思、蘇維埃之共產主義。陳獨秀（仲甫，1879-1942）唱於 前，毛澤東（潤之，1893-1976）繼起後。凡不能出國留學者，除舊則從事『疑 古』，開新則為『共產革命』，中國乃終致沉淪深淵而不可救。」52又對五四新文 化運動的內涵和影響有一番詳細的描述：
47 錢穆：〈中國文化演進之三大階程及其未來之演進〉，《文化學大義》，頁 164。
48 錢穆：《國學概論》，頁 346。
49 同前註，頁 363。
50 錢穆：〈中國教育思想史大綱〉，《中國史學發微》，頁 289。
51 同前註。
52 同前註，頁 289-290。
北平各大學乃有「五四運動」，隨至有「新文化運動」、「青年運動」等。
提倡科學名之曰「賽先生」，民主政治名之曰「德先生」，而並未在賽先生、
德先生兩方實際用力，卻專在菲薄中國傳統文化、打倒國故、打倒孔家店、
打倒舊文學，在破壞中國傳統文化方面實下功夫。於是線裝書扔茅廁，廢 止漢字，作羅馬字拼音，全盤西化等口號與工作，乃不脛而走，一時成為 全國之新風氣新潮流。但其所提倡之「全盤西化」，實則從西化言，並非 全盤，如不提倡西方之宗教，又宣稱「打倒玄學鬼」，「哲學關門」等；此 在崇拜西方學術上，先已打了一個絕大的折扣，可謂早已氣衰。於是繼之 而有毛澤東之共產主義出現。53
在錢穆看來，五四新文化運動高唱西化，以破壞中國傳統歷史與文化為能事，「共 產主義遂乘虛得勢」54。
晚清至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的時代變局，對中國傳統歷史與文化無疑產生極 大的衝擊與震撼，錢穆對此有深刻的體認和省思。
他指出，國人震於西化，慕西方之富強，「凡所蘄嚮，一如邯鄲之學步」，對 於自己國家的歷史傳統，不再細心探尋。55並且對自己的民族文化也失去了信心，
因此，中國自孔子以來，歷史上是否真有一套道統，而這一套道統又是否值得保 留與發揚，在國人心中已經產生了問號。56全國上下由於西化的緣故，大肆地非 孔、批孔，孔子乃成為中國學術界爭論的主要對象。57錢穆亦提到：「當時立意要 打倒孔家店的人，就在《論語》裏找話柄。如說『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說 這是孔子看不起女人。又如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說孔子主張愚民政 策。又如『子見南子』，把來編成劇本表演。拿《論語》裏凡可以挑剔出毛病的，
53 錢穆：〈談當前學風之弊〉，《學籥》，頁 289。
54 錢穆說：「近代中國，急劇轉變，爭慕西化，競求富強。在政治大動盪之下面，資本主義不易 成長，共產主義遂乘虛得勢。」錢穆：〈中國歷史上的傳統政治〉，《國史新論》，頁 148。
55 錢穆：〈再論中國文化傳統中之士〉，同前註，頁 234。
56 錢穆：〈中國之師道〉，《文化與教育》，頁 331。
57 錢穆：〈教師節感言〉，同前註，頁 336。
都找出來。」58
錢穆進一步說，迷惘的國人，認為不打倒舊的，裝不進新的，59只一味地拿 西方的觀念與名詞來看中國的歷史傳統，將西方的用語、西方的想法，同中國的 用語、中國的想法相混淆。60他們拿西方人的觀念來譯成中文，諸如「專制政治」、
「封建社會」等名詞，都是從西洋翻譯來的，尤有甚者，更將這些西方的觀念與 名詞硬裝進到中國歷史上去，如此一來，中國人對本國的歷史傳統就愈發認識不 清了。61
更令錢穆憂心的是，國人競慕西化，談史、寫史固然喜好仿效西方，自己卻 嬾於讀中國史，又因驕慢成風，把中國史一口罵盡。62既倡言中國自秦以來二千 年，都是「專制政治」，是專制黑暗政體的歷史；又說中國自秦以來二千年是一 個「封建社會」，《二十四史》只是帝王家譜。如此一來，許多人認為秦以下的兩 千年裏，中國人的思想「皆為孔學所掩脅」而停滯不前，毫無進步，不僅將時代 的病態歸罪於孔子，63更以擁護專制來鄙夷孔子，64直指孔子對秦以下的帝王專 制難辭其咎，說漢武帝獨尊儒術，罷黜百家，就是為了藉孔子思想來推行專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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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孔子是否提倡帝王專制呢？錢穆認為記載孔子言行事蹟的《論語》、《春 秋》等書都在，而且義理、考據兩皆明備，其中自有公斷，非孔、批孔的人如果 非得要以「帝王專制」將孔子定罪不可，那麼《論語》、《春秋》等書只有棄置不
58 錢穆：〈復興文化人人必讀的幾部書〉，《中國文化論叢》，頁 225。
59 錢穆：〈中國文化本質及其特徵〉，《民族與文化》，收入《錢賓四先生全集》第 37 冊，頁 39。
60 錢穆：〈中國社會之形成〉，同前註，頁 83。
61 錢穆：〈中華民族之本質〉，同前註，頁 78。
62 錢穆：〈史學導言〉，《中國史學發微》，頁 62。
63 錢穆：《國史大綱（上）．引論》，頁 25-27。
64 錢穆：〈國家與政府〉，《晚學盲言（上）》，收入《錢賓四先生全集》第 48 冊，頁 357。
65 錢穆：〈秦漢學術思想第四講〉，《講堂遺錄》，頁 180。
讀了。66錢穆治《論語》學的目的之一，就是要還孔子一個公道，以正國人對孔 子其人與中國歷史傳統之視聽。
五四新文化運動主張打倒「封建社會」、「禮教吃人」，當時流行的風氣，遇 到人秉於孝、弟、忠、義等道德而甘自犧牲，都鄙之為「禮教吃人」，認為必須 打倒，似乎一切的孝、弟、忠、義根本都要不得。67陳獨秀〈孔子之道與現代生 活〉一文云：「孔子生長封建之時代，所提倡之道德，封建時代之道德也。」68吳 虞（又陵，1872-1949）〈吃人與禮教〉一文亦指出：「孔二先生的禮教講到極點，
就非殺人吃人不成功，真是慘酷極了！一部歷史裏面，講道德、說仁義的人，時 機一到，他就直接間接的都會吃起人肉來了。… … 甚麼『文節公』呀，『忠烈公』
呀，都是那些吃人的人設的圈套，來誑騙我們的！」69
錢穆則質疑，如果世界上盡是不孝、不弟、不忠、不義，試問此世界如何能 存在呢？他強調，真道德是最自由的，不能強作教訓，也無法教人效法。只是人 在一特殊事件中的一種自由抉擇，我們不能說「殺身成仁」就是不道德。如果一 定要以「禮教吃人」來看待，那麼人誰不死，天地生人也只為要吃人而已。70錢 穆指出，孔子並非憑空立下許多道德教訓，在孔子之前早就有人實踐此種道德 了。71他說：
曾有人問：「能否用一句話來簡單扼要說出中國文化特殊精神之所在？」
我嘗為此一問，心中困擾數年。後乃知中國文化傳統中最特殊者，應是一
66 錢穆：〈帝王與士人〉，《晚學盲言》，頁 799。
67 錢穆：〈先秦學術思想第五講〉，《講堂遺錄》，頁 132。
68 陳獨秀：〈孔子之道與現代生活〉，《獨秀文存》，收入《民國叢書》第 1 編第 92 冊（上海：上 海書店，1989 年），卷 1，頁 121。
69 吳虞：〈吃人與禮教〉，《吳虞文錄》，收入《民國叢書》第 2 編第 96 冊，卷上，（上海：上海 書店，1990 年），頁 71。
70 錢穆：〈先秦學術思想第五講〉，《講堂遺錄》，頁 132。
71 錢穆說：「若鉏麑之死，則有偉大價值，真可謂是殺身成仁。至少我們不該再來批評他不對。」
同前註，頁 136。
種「道德精神」。此種道德精神，最好在歷史故事中具體求證。不僅在歷 史，尤應在當前的社會上。縱使今天中國人一切不如人，但在下層社會中，
尚保有甚多舊道德。有許多無知識人，他們不懂講文化問題，但他們懂道 理，能實踐。中國社會只要維持此種道德精神，中國永不會滅亡。72 錢穆認為，中國文化的特殊精神就是道德精神，藉由舊有道德的實踐，中國乃可 以永不滅亡，因此他反駁反傳統人士對孔子道德教訓的批判，同時勤治《論語》
學，闡揚孔子的學說與義理思想，並強調讀《論語》要懂得「吃緊為人」，將孔 子《論語》的道德教訓在日常生活中具體實踐。他也指出，由於時空背景的變換，
孔子二千多年前所說的道理不見得都適用於現代，但我們仍然可以體悟、會通其 中歷久不破、放之今日生活皆準的真理，努力來實踐。
五四新文化運動高唱打倒孔家店，提倡新文學、打倒舊文學為其中聲勢浩大 者。陳獨秀〈文學革命論〉一文即將中國傳統文學比之為冢中枯骨，目之為「死 文學」，或稱之為「封建文學」、「貴族文學」、「官僚文學」，要求創造所謂屬於民 眾的新文藝。73胡適〈文學改良芻議〉一文也指出：「今日之中國，當造今日之文 學，不必摹仿唐宋，亦不必摹仿周秦也。… 要觀今之『文學大家』，文則下規姚 曾，上師韓歐；更上則取法秦漢魏晉，以為六朝以下無文學可言，此皆百步與五 十步之別而已，而皆文學之下乘。」74錢玄同（夏，1887-1939）不僅認為「欲廢 孔學，不可不先廢漢文；欲驅除一般人之幼稚的野蠻的頑固的思想，尤不可不先 廢漢文」75更一步指出：
欲袪除三綱五倫之奴隸道德，當然以廢孔學為唯一辦法；欲袪除妖精鬼 怪，煉丹書符的野蠻思想，當然以剿滅道教— 是道士的道，不是老莊的道—
72 同前註，138-139。
73 陳獨秀：〈文學革命論〉，《獨秀文存》，頁 135-140。
73 陳獨秀：〈文學革命論〉，《獨秀文存》，頁 135-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