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錢穆《論語》學的時代意義
第二節 釐定先秦學術源流
— 回應孔老年代先後與學術傳承問題
要瞭解錢穆《論語》學的時代意義，民國初年興起的諸子學研究可以做為一 個切入點。當時的諸子學研究，其實是伴隨著「古史辨運動」的疑古思潮而蓬勃 發展的，孔子與老子則是學術界熱烈討論、極受爭議的人物，而爭辯的導火線，
最初源自於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191９）一書（後改名為《中國古 代哲學史》）。胡適書中論及中國哲學的起源，截斷眾流，從老子、孔子講起，而 老子還在孔子之前。他指出：「大概孔子見老子在三十四歲與四十一歲之間，老 子比孔子至多不過大二十歲。」，19認為孔子與老子不但見過面，而且老子還較孔 子年長。又說：
孔子晚年最喜《周易》。那時的《周易》不過是六十四條卦辭和三百八十 四條爻辭。孔子把他的心得做成了六十四條卦象傳、三百八十四條爻象傳 六十四條彖辭。後人又把他的雜說纂輯成書，便是〈繫辭傳〉、〈文言傳〉。
… … 孔子有一天在一條小河上，看那滾滾不絕的河水，不覺嘆了一口氣，
說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逝者」便是「過去種種」。天地萬物 像言滔滔河水，纔到了現在，便早又成了過去，這便是「易」字的意義。… … 孔子學說的一切根本，依我看來，都在一部《易經》。20
19 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收入《民國叢書》（上海：上海書店，1989 年）第 1 編第 2 冊，頁 48。
20 同前註，頁 69-78。
胡適相當看重孔子與《易》的關係，他並推論孔子關於《易》的思想「大概受了 老子的影響」。21更宣稱：「老子觀察政治社會的狀態，從根本上著想，要求一個 根本的解決，遂為中國哲學的始祖。」22，我們可以說，胡適試圖透過老子年代 先於孔子的認知，重新釐定先秦學術的源流以及中國哲學發展的基調。
在胡適的觀念裏，孔子與老子、儒與道與有著密切的歷史關係，23他並認為 孔子問禮於老子的傳說是「絲毫沒有可怪可疑之點」。24依照老子年代先於孔子的 思路，錢穆指出，孔子的學說是老子學說的進一層發展，他推論孔子主張平實中 庸的「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是由於孔子已經跳脫老子「報怨以德」的「過情」
境界，有了更進一層的體會。25又說：「孔子也能欣賞那『寬柔以教，不報無道』
的柔道，也能儘量吸收那傾向自然主義的天道觀念，也能容納那無為的政治理 想。」26更論證云：「《論語》書中這樣推崇『無為而治』，可以證明孔子受了老子 的影響。— 這就是說，老子和《老子》書在孔子之前。」27在在申明老子與孔子 之間實存有學術傳承的關係，而且是老子先於孔子、影響孔子。
胡適老子年代先於孔子等相關主張，使得當時的學術界大為震動。固然如 此，胡適的主張，仍得到了馬敘倫（彝初，1885-1970）、譚戒甫（介夫，1887-1974）、 郭沫若（1892-1978）等人的響應。但當時也有許多學者並不認同胡適的說法，
如梁啟超、顧頡剛、馮友蘭、錢穆等人，他們都認為孔子年代在老子之前。梁啟 超並指出《老子》一書是戰國末年的作品，28錢穆更進一步論證，孔子才是為先
21 同前註，頁 79。
22 同前註，頁 54。
23 胡適：〈說儒〉，《說儒》，收入《胡適作品集》第 15 冊（台北：遠流出版公司， 1994 年），頁 81。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關於孔子與老子關係的言論，在他的〈說儒〉（1930）一文 中有更詳細的論證闡述。
24 同前註，頁 90。
25 同前註，頁 83。
26 同前註，頁 91。
27 胡適：〈評論近人考據《老子》年代的方法〉，《說儒》，同前註，頁 125。
28 梁啟超說：「這部書（按：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從老子、孔子講 起，蔡孑民先生
秦諸子開先河者，他在《國學概論》（1931）29中說：
開諸子先河者為孔子。孔子生當東周之衰，貴族階級猶未盡壞，其時所謂 學者則惟「禮」耳。禮者，要言之，則當時貴族階級一切生活之方式。故 治國以禮，行軍以禮，保家、守身、安位、亦莫不以禮。… … 禮之興，由 於故事之遺傳。而至春秋時，民族之演進既久，政治之範圍日擴，歷史之 成例日增，即禮制典章日繁。又以列國交通，踵事增華，而禮文日密。更 復習俗不同，風尚互異，周人既失其制，諸侯各自為政。朝聘往來，又不 得不博聞多識，以資應付。又競爭日烈，治賦理財，需材孔殷。而其時貴 族大夫奢汰之風日甚，上下相僭，既乖舊禮，又多不能從事學問，身親政 務。於是禮日以增，亦日以壞。乃益有需於知禮之士，而儒業大起。孔子 亦其一人也。… … 孔子以平民儒士，出而批評貴族君大夫之生活，欲加以 糾正… 然貴族階級之頹運終不可挽，則孔子正名復禮之主張徒成泡影，而 自此開平民講學議政之風，相推相盪，至於戰國之末，而貴族、平民之階 級終以泯絕。則去孔子之死，其間二百五十年事耳。所謂諸子學者，雖其 議論橫出，派別紛歧，未可一概，而要為「平民階級之覺醒」，則其精神 與孔子為一脈，此亦氣運所鼓，自成一代潮流。30
說他『有截斷眾流的手段』，這是我極同意的。但應否從老子起，還是問題，這卻不能怪胡先生，
因為這問題是我新近纔發生的。我很疑心《老子》這部書的著作年代，是在戰國之末… … 這樣說 來，《老子》這部書，或者身分很晚，到底在莊周前或在其後，還有商量的餘地。果然如此，那 麼胡先生所說三百年結的胎，頭一胎養成這位老子，便有點來歷不明了。胡先生對於諸子年代，
考核精詳，是他的名著裏頭特色之一，不曉得為什麼像他這樣勇於疑古的急先鋒，忽然對於這位
『老太爺』的年代竟自不發生問題！胡先生聽了我這一番話，只怕要引為同調罷？」梁 啟超：〈論 老子書作於戰國之末〉（評胡適之《中國哲學史大綱》），收入羅根澤編：《古史辨》第 4 冊（台北：
明倫出版社，據樸社初版重印，1970 年），頁 305-307。
29 錢穆《國學概論》一書雖遲至民國二十年（1931）才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然而早在民國 十五年夏（ 1926）錢穆在無錫縣立第三師範學校教授「國學概論」課時，已著手編寫講義。錢穆：
《國學概論．弁言》，收入《錢賓四先生全集》第 1 冊，頁 3。
30 同前註，頁 38-45。
錢穆指出，東周末年，禮制典章日益繁多，當時的貴族又奢汰不能向學，於是亟 需有知禮之士來應對列國朝聘往來等禮文，儒業於是應運而興，孔子就是知禮之 士當中的一個。孔子主張正名復禮，原有意批判、匡正貴族的生活，雖然事與願 違，卻因此開啟平民講學議政的風氣。錢穆認為諸子學是「平民階級之覺醒」， 而其精神則源自孔子。他又說：
先秦學術，惟儒墨兩派。墨啟於儒，儒源於故史。其他諸家，皆從儒墨生，
要而言之，法源於儒，而道啟於墨。農家為墨道作介，陰陽為儒道通囿。
名家乃墨之支裔，小說又名之別派。而諸家之學，交互融洽，又莫不有其 旁通，有其曲達。31
在錢穆看來，先秦學術思想實源自儒家，而先秦諸子與儒家、墨家是血脈相承、
交互融洽、旁通曲達的。錢穆有系統的論述先秦學術源流，顯然是針對胡適提出 老子年代先於孔子、以老子為中國哲學始祖等說法而發的。陳麗惠《反傳統思潮 的批判與超越— 錢穆先生史學思想的形成》中曾提到：
胡適提出老子的年代在孔子之前，事實上是為了另一個推論作基礎，這個 推論是：老子思想才是先秦學說的根源… 而不是儒家。胡適個人是「新文 化運動」的代言人之一，因此胡適於「新文化運動」盛行的一九二０年代 提出此種看法，顯然與反傳統思潮的波瀾不無關係，因此胡適也一再以進 化論、科學理想來作為基礎，以觀察先秦諸子思想形成的先後順序。反觀 錢穆則是堅決認為老子的年代不可能在孔子之前，這也顯示錢穆仍是認為 儒家在中國學術思想中的正統地位不容否定，這從錢穆提出先秦諸子學的 最初根源是儒家的見解，更可以得到證明。32
陳麗惠指出了錢穆與胡適兩人在孔老年代先後問題上看法不同的重要癥結，此一 癥結與因應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反傳統思潮的立場差異有關。33老子與孔子的時
31 錢穆：《先秦諸子繫年．自序》，頁 46。
32 陳麗惠：《反傳統思潮的批判與超越— 錢穆先生史學思想的形成（1930-1940）》，頁 78-79。
33 楊翠玲指出，陳麗惠的說法或許可為錢、胡兩人對孔老年代的堅持，提供一種根源性的解釋。
代究竟誰先誰後，其實並非單純的歷史問題，此一問題的背後，隱含著兩種不同 甚至相互對立的價值判斷— 反孔與尊孔。34胡適自己在晚年也有所領悟地說：
二三十年過去了，我多吃了幾擔米，長了一點經驗。有一天，我忽然大覺 大悟了！我忽然明白：這個老子年代的問題原來不是一個考證方法的問題 ，原來只是一個宗教信仰的問題！像馮友蘭先生一類的學者，他們誠心相 信，中國哲學史當然要認孔子是開山老祖，當然要認孔子是「萬世師表」。 在這個誠心的宗教信仰裏，孔子之前當然不應該有一個老子。在這個誠心 的信仰裏，當然不能承認有一個跟著老聃學禮助葬的孔子。35
據胡適的看法，老子與孔子年代先後的問題，在「古史辨」— 諸子學論戰的當時，
已經成為一個學術信仰的問題，不再是單純的考據問題了。胡適老先於孔的論 調，對於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致力於「打倒孔家店」的反孔、反傳統人士來說，
是具有正面意義和鼓舞作用的。不過，對於一向尊孔崇儒的錢穆，即胡適口中像 馮友蘭先生一類的學者而言，老先於孔的說法與他的長久以來的價值觀念大相違 背，無疑也對他造成一定程度的思想衝擊。
民國十二年（1923），錢穆的《論語要略》一書，在胡適老先於孔的主張提 出後不久寫成出版，時值錢穆治《論語》學的開端，書中雖未針對孔老年代先後
民國十二年（1923），錢穆的《論語要略》一書，在胡適老先於孔的主張提 出後不久寫成出版，時值錢穆治《論語》學的開端，書中雖未針對孔老年代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