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成果

經過前面各章節的探討，我們瞭解到，錢穆的《論語》學，不可單純以錢穆 數十年治學生涯中某一特定時期的學術成就目之，它的形成與發展，和錢穆豐富 的學術生命相輔相成，對錢穆而言，《論語》的研讀，孔子人格與思想的探討，

儼然已經成為人生長遠的志業與信仰。茲將錢穆《論語》學的特色與本論文的研 究成果敘述如下。

錢穆一生廣博的學術涵養與他勤治《論語》學之間存有密切的關係。對中國 古典文學的喜好，使錢穆治《論語》學時，能夠採用文學的角度詮釋《論語》， 把《論語》部份篇章當作散文小品來欣賞。對藝術的愛好與嫺熟，讓他能用藝術 的心情體會《論語》的道德精神。對宋明理學的鑽研，使他在闡發《論語》義理 與孔子思想時能參酌諸家注疏，去取從違。對考據學、諸子學乃至古史地理學的 深究，讓錢穆能有系統、有根據地考辨孔子與弟子時人的生平事蹟。對史學的濃 厚興趣，使他喜歡採取史學的眼光和方法來治《論語》學，從史學的立場來理解

《論語》，排除漢、宋的門戶之見，真切的認識孔子與《論語》。此外，對國家、

民族前途與文化學的關注，也讓錢穆益發認識、重視孔子與《論語》在中國傳統 歷史與文化中的代表性，在他的《論語》學論著中，我們充分感受到孔子其人、

《論語》其書無與倫比的崇高地位。

《論語》學可說是錢穆生平民族意識與尊孔信念的具體表現之一。錢穆自幼 至老皆懷抱著濃厚的民族意識與文化情感，欲在中國傳統歷史與文化中探尋中國 不會亡的根據，更是他學術生涯的核心思想。同時，在錢穆的心目中，孔子乃中 國傳統歷史與文化的代表人物，《論語》是瞭解孔子人格與思想不可不讀的重要 典籍，基於這樣的認知，錢穆的民族意識與他尊孔子、重《論語》的信念密切地

結合起來，不但對他《論語》學的形成與發展具有鼓舞的作用，也為《論語》學 的內涵提供了重要的精神基礎，進而發展成為帶有民族與文化特色的《論語》學。

錢穆的《論語》學又具有「善師法」與「勇創見」的雙重特色。細看錢穆《論 語》學的主要論著，《論語文解》中對《論語》文法、句法的精研，模仿了馬建 忠的《馬氏文通》。《論語要略》對《論語》文本的釐訂，則有本於崔述的《洙泗 考信錄》和《洙泗考信餘錄》、梁啟超的《要籍解題及其讀法》、蟹江義丸的《孔 子研究》等書。《先秦諸子繫年》對孔子與弟子時人事蹟的考辨，許多議題的發 掘和看法都曾受到前賢考辨的啟發。《論語新解》對《論語》章句的注解與義理 的闡發，更是在舊注的基礎上進行取捨而定說的，從注解的方法看— 例如由上下 文義、文理、辭氣定說，由依上下章內容定說，依《論語》文例定說，引《論語》

他章相參定說，引用他書定說，以板本定說等— 其實已有前賢採用。在師法前賢 的基礎上，錢穆一方面呈現了他閱讀和研究《論語》相關典籍的廣度與深度，同 時也不忘積極建構自己有關孔子與《論語》議題的思想脈絡，有條理、有根據地 對各家說法進行取捨論斷，時有獨見創獲的見解，他採取文學與藝術的觀點來詮 釋《論語》，便是新的嘗試，反映出另一種「喜新知，勇創見」的治學風格。

錢穆治《論語》學，亦特別強調兼容並蓄、通專並用的理念。我們發現，清 儒「漢宋兼采」以及章學誠「宗主與門戶說」、「六經皆史說」、「史學經世說」對 錢穆實有不少啟發，加上通貫文學、儒學、理學、經學、子學、考據學、史學與 文化學的學術背景，使錢穆治《論語》學能夠考據、義理、辭章並重，善用會通 與分讀之法，進而超越漢宋門戶，由經、史、子、集的多元角度來詮釋《論語》，

兼采各家注疏之長，來為《論語》求得真解。錢穆的《論語》學可以說繼承了清 代樸學與史學的治學精神與方法，以史治《論語》，以史證《論語》，為《論語》

顯真是，反映出「經學的史學化」的學術意義。

錢穆的《論語》學同時也是一種重視人道、強調人文精神的《論語》學。錢 穆指出，研讀《論語》要懂得「吃緊為人」，就具體的人事而論，體悟孔子所揭 櫫的道德理想境界，從日常生活中學習並實踐做人之道。他注解《論語》，著重

綰合人事，闡發人道精神。對於孔子的義理，則分別由孔子的史學和孔子的心學 兩個主題來理解和論述。一方面標舉論禮樂、論政、論君子與小人、論士與儒等 議題，強調孔子史學屬於廣義的史學，泛指一種全體的人文學；一方面指出孔子 的心學是孔子的歷史哲學之最後的結論，包括孔子論仁、論直、論忠恕與忠信、

論道等議題，都是人與人相處時的一種心態，人與人相處之道。質言之，錢穆是 從史學經世的人道立場來理解並詮釋《論語》的，他研治《論語》學，正有意勉 勵人們將心中體悟到的《論語》義理思想，具體地落實到現實的人生中。

值得注意的是，早年勤治諸子學的經驗和心得，對錢穆在當時乃至往後治《論 語》學皆有著極大的助益。錢穆治《論語》學與他治諸子學的時間點其實是有所 重疊的、相繫而行的。他詳細考辨孔子生卒行事的初衷，主要是為了論證先秦諸 子學術源流的問題，確立孔子在中國學術史上的地位。錢穆《論語》學的論著，

針對「古史辨」時期諸子學研究的時代議題，或多或少都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和論 證，我們可以說，錢穆《論語》學有些地方是伴隨著諸子學研究乃至「古史辨運 動」而進行的，錢穆本人也由此逐漸確立了學術名流的地位。我們可以發現，錢 穆《論語》學反映出尊孔崇儒的價值觀，與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的反孔、批孔、

反傳統思潮形成抗衡之勢，也為孔子的歷史定位與先秦學術源流的釐定開拓出不 一樣的思考方向。儘管他的見解與同時代的學者互有異同，有時甚至大相逕庭，

但從長遠來看，其間頻繁的交流和互動，對整個中國近代學術思想的多元發展卻 有著相當正面影響。

最後，我們要指出，從錢穆對晚清至五四新文化運動反傳統思潮的省思，以 及他對中共破壞傳統歷史與文化之舉的因應，其實再次印證，錢穆《論語》學具 有一種相當特殊而且積極的時代意義，即是與政治上、社會上、學術界長久以來 斥的西化、反傳統潮流相抗衡，縱使是處在反孔、批孔的時代洪流當中，錢穆仍 有心要力挽狂瀾，衛揚孔子之道。他勤治《論語》學，就是試圖為中國傳統歷史 與文化尋求新的出路，開創新的生機，充分顯現出一代學者對學術理想與文化信 仰義無反顧的堅持，以及知識份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治學勇氣和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