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錢穆《論語》學的時代意義
第一節 超越漢宋門戶
— 從經、史、子、集的多元角度詮釋《論語》
有清一代,經學大盛。經學內部雖然存在著今文與古文之爭,漢學與宋學之 對峙;然而,清初顧炎武(亭林,1613-1682)謂經學即理學,1黃宗羲(梨洲,
1610-1695)欲冶文苑、儒林、道學於一罏,2實已為漢宋兼采開風氣之先。乾嘉 時期的漢學如日中天,戴震(東原 1681-1762)認為:「聖人之道在六經,漢儒 得其制數,失其義理;宋儒得其義理,失其制數。」3姚鼐亦云:「義理、考據、
辭章不可偏廢。必義理為質,而後文辭有所附,考據有所歸。」4進而提出漢宋 兼采的主張。晚清陳澧(蘭甫,1810-1882)更強調:
合數百年來學術之弊而細思之,若講宋學而不講漢學,則有如前明之空陋 矣。若講漢學而不講宋學,則有如乾、嘉以來之膚淺矣。況漢、宋各有獨 到之處,欲偏廢之而勢有不能者。故余說鄭學則發明漢學之善,說朱學則 發明宋學之善,道並行而不相悖也。5
陳灃認為漢學、宋學各有獨到之處,勢不可偏廢,所以他講學主張鄭朱並行、漢 宋兼采。
1 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鮚埼亭集》(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據上海商務印書館縮印原 刊本,1967 年),卷 12,頁 2,新編頁 134。
2 黃宗羲:〈留別海昌同學序〉,《南雷文定前集》(北京:中華書局,據粵雅堂叢書本排印,1985 年),卷 1,頁 15-16。
3 戴震:〈與方希原書〉,《戴震集》(台北:里仁書局,以經韻樓本為底本,1980 年),頁 189。
4 徐世昌:《清儒學案.惜抱學案上》(台北:世界書局,1979 年),卷 88,頁 1。
5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二)》引《東塾遺稿鈔本》,收入《錢賓四先生全集》第 17 冊,
頁 805。
清儒漢宋兼采的治學理念對錢穆有不少的啟發,他認為在學問的類別上,不 必細分為文學、史學和哲學;在學問的構成上,任何一門學問都包括考據、義理 和辭章三個主要成份。不僅如此,他還把考據、義理、辭章的方法與經、史、子、
集四部之學結合起來。6本論文第二章第二節「民族意識與尊孔信念的鼓舞」論 述尊孔信念的部份已指出,錢穆認為《論語》是百家言,是哲學書、史學書,也 是文學書,透過《論語》的研讀,方可認識孔子人格與思想的全貌。基於這樣的 認知,錢穆治《論語》學乃能夠超越漢宋門戶,從經、史、子、集的多元角度來 詮釋《論語》。
錢穆《論語新解》為《論語》所作的新解,主要是致力於對前人舊注的去取 從違。他捨棄漢宋的門戶成見,考據、義理、辭章三法並重,會通、分讀並行,
從而擷取各家注疏之長,為《論語》章句求得真切的解釋。同時,並廣泛地引用 了各種書籍與資料來詮釋《論語》,判斷舊注的恰切與否— 經部如《詩經》、《左 傳》、《孟子》、《禮記》等,史部如《史記》、《竹書紀年》等,子部則如《墨子》、
《荀子》、《老子》、《莊子》、《呂氏春秋》等。7— 他詮釋《論語》章句時,也不 忘兼論各家學術或歷史人物,8例如:兼論孟、荀,指出孟、荀所重不同,然皆 源自孔門。9兼論老、莊,指甯武子以忠為愚,乃莊、老之道。10兼論諸葛亮,謂 管仲之能使伯氏無怨,猶如諸葛亮能使廖立、李平無怨等。11此外,他也採用文 藝的觀點來研讀《論語》,將部份的《論語》章句視為散文詩,體會其文學與藝
6 郭齊勇認為錢穆將考據、義理和辭章之學與經、史、子、集四部之學結合起來:「史學偏重考 據,但也不能忽略義理;子學偏重義理,但也不能脫離考據;集部即辭章之學,也應兼考據、義 理。至於經學更是如此。經學之貴不在於它是最古老的,而在於它是會通子、史、集三部之學的。」
郭齊勇:《錢穆評傳》,頁 101。
7 倪芳芳曾列舉錢穆《論語新解》「博引典籍注解之例」,可為參考。倪芳芳:《錢穆論語學析論》, 頁 75-88。
8 倪芳芳曾列舉錢穆《論語新解》兼論之例,可為參考。同前註,頁 89-94。
9 錢穆:《論語新解》,頁 190。
10 同前註,頁 178。
11 同前註,頁 499。
術精神。凡此種種,均是錢穆《論語》學兼採經、史、子、集,調和漢宋諸說,
多元詮釋《論語》的例證。
錢穆受清儒啟發者還不止於漢宋兼采的理念,他也深受乾嘉時期浙東史學派 大師章學誠「宗主與門戶說」、「六經皆史說」以及「史學經世說」的影響。章學 誠說:「學者不可無宗主,而必不可有門戶。」12錢穆一生治學即奉章氏此說為圭 臬,所以他治《論語》學能善用通(會通)、專(分讀)之法,摒除漢宋門戶之 見,兼采各家注疏之長,為《論語》求得真切的詮釋。
其次,章學誠認為「六經皆史」:
《六經》皆史也。… … 皆先王之政典也。《六經》皆先王得位行道,經緯 世宙之跡,而非託於空言。13
又說:
史學所以經世,固非空言著述也。且如《六經》同出於孔子,先儒以為其 功莫大於《春秋》,正以切合當時人事耳。後之言著述者,舍今而求古,
舍人事而言性天,則吾不得而知之矣。學者不知斯義,不足言史學也。14 章學誠指出,「六經皆史」、「史學所以經世」、「正以切合當時人事耳」,這樣的看 法,是「經學的史學化」。15前文已提及,錢穆詮釋《論語》就人就事而論,主張 研讀《論語》應懂得「吃緊為人」,學為人之道,重視體悟反省與日常生活的實 踐。由此,我們可以看出,章氏之說對錢穆的影響是極為深刻的。
錢穆一生治學最初從文學入手,又「因文見道」,轉入儒學與理學,再從理 學反溯至經學、子學,然後鑽研訓詁考據學。章學誠的「門戶與宗主說」、「六經 皆史說」、「史學經世說」,則使錢穆治《論語》學乃至其他學問更能豁然開朗,
12 章學誠:〈浙東學術〉,《文史通義》(台北:鼎文書局,據吳興嘉業堂劉承幹所刻五十卷章氏 遺書排印,1977 年),頁 52。
13 章學誠:〈易教上〉,同前註,頁 1。
14 章學誠:〈浙東學術〉,同前註,頁 52-53。
15 余英時:〈錢穆與新儒家〉,《猶記風吹水上鱗— 錢穆與現代中國學術》,頁 35。
時常強調治學不可存有門戶之成見,在《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自序》中即云:
本書宗旨,則端在撤藩籬而破壁壘,凡諸門戶,通為一家。經學上之問題,
同時即為史學上之問題。自春秋以下,歷戰國,經秦迄漢,全據歷史記載,
就於史學立場,而為經學顯真是。… … 讀吾書者,亦必先自破棄學術上一切 門戶之成見,乃始有以體會於本書之所闡也。16
余英時亦指出史學是錢穆治學的歸宿:
他是「就於史學立場,而為經學顯真是。」真實上,他無論是研究子學、
文學、理學,也都是站在「史學立場」上。我們可以說,「史學立場」為 錢先生提供了一個超越觀點,使他能夠打通經、史、子、集各種學問的千 門萬戶。而且他的治學經驗更使他深切體會到:如果劃地自限,跼躅於某 一特殊門戶之內,則對此門戶本身也不能得到比較完整的瞭解。錢穆畢生 致力於破除門戶之見,更不肯另建門戶,其更深一層的根據便在這裏。17 錢穆超越漢宋的門戶之見,堅持考據、義理、辭章相結合的方法,從史學的立場 治《論語》學,會通並善用經、史、子、集各種學問,俾能彰顯孔子與《論語》
真實的面貌。他可說是一位通儒,余英時就提到:「錢先生反覆強調門戶之見必 須打破,這和他在學術上的『宗主』有密切的關係。他一向認為中國學術傳統以 貫通和整合為其最主要的精神。經、史、子、集雖分為四部,四部之內又各有千 門萬戶,但是所有部門都呈露中國文化的特性,因而也都可以互通。他常說,在 中國學術史上,通儒的地位往往在專家之上。『通儒』自然是一種理想的境界,
不是人人都能企及的。但每一時代總有少數人被推尊為通儒;凡是足當通儒之稱 的大概都是較能破門戶之見的學人。錢先生自己便是二十世紀國學界的一位通 儒,經、史、子、集無不遍涉而各有深入。」18因此,從學術史上的意義而言,
錢穆的《論語》學可以說繼承了清代樸學與史學的治學精神與方法,並將其融會
16 錢穆:《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自序》,頁 6-7。
17 余英時:〈錢穆與新儒家〉,《猶記風吹水上鱗— 錢穆與現代中國學術》,頁 35。
18 同前註,頁 33。
貫通,以史治經,以史證經,為《論語》顯真是,是「經學的史學化」治學理念 的具體實踐,同時也是中國學術傳統精神的充分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