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戒嚴時代台灣社會的工業化與工人階級形成的論述常強調國 民黨政府的政策與意識型態宣傳的關鍵地位。在這個論點認為,森嚴 的戒嚴體制加上黨國機器選擇性地宣傳傳統中國文化中勤儉打拼、尊 重權威的美德塑造了這一代台灣工人階級溫馴的性格。女工,在壓制 性的政治與文化之上更必須承受政府所推崇的保守父權傳統對年輕女 性所加上的重重桎梏,因而特別無力無心反抗。這個說法除了忽略了 工人自己的主觀能動性之外,更容易把複雜的社會過程簡化為一個彷 彿全知全能的行動者── 國民黨黨國體制── 的主觀行動,而忽視 了:任何一個全面性的社會變遷都必須牽涉到種種性質角色各異的機 構與個人行動者,即使在其中有一個或一群明顯的主導者。比較成熟 的歷史研究有責任要打造出比較立體的再現。
在通用器材公司四十年來打造出一個適應加工出口工業的工人隊 伍的過程中,除了跨國資本本身與扶助資本的政府之外,教會與學校
(尤其是私立學校)扮演著重要的配合角色。
通用器材公司設廠之後兩年的一九六六年,當雇用人數突破兩千 人,愈來愈多外地女工北上就業時,公司與天主教新店教區的德籍神 父萬德華合作開始募款興建一個現代化的「職業婦女公寓」。「公寓 興建會」以「福利資本主義」的風格盛大地在台北上流社會之間組織 起來,名譽會長由婦聯會會長蔣宋美齡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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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五月,後 來命名為「德華女子公寓」落成時的盛況,可以由聯合報的報導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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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女工宿舍 通用公司捐款百萬〉,《聯合報》,1966/12/23,二版。到:
該座職業婦女公寓的落成典禮,由籌建的天主教聖言會 會長萬德華神父王持,婦聯會總幹事皮以書代表該公寓興建 會名譽會長蔣夫人剪綵,台北市長高玉樹,省議會議長謝東 閔,美國駐華大使馬康衛,教廷駐華大使艾可儀等多人均在 典禮中致詞,他們對於萬德華不辭辛勞籌建該座職業婦女公 寓的博愛精神,同表敬佩。
萬德華神父在報告籌建經過中說,他在倡建「台灣職業 婦女公寓」之始,美國名導演懷斯,正陪同該公司電影明星 麥昆來台拍攝「聖巴羅砲艇」影片的外景,懷斯和麥昆獲悉 這項善舉後,首先熱烈贊助,共捐獻 100 萬元,使得這座婦 女公萬能夠順利完成,因此,萬德華神父即以該公寓的藍圖 彩色畫一幅相贈。
這座婦女公寓設有花園、涼亭、圖書館、閱報室、保健 室以及電爐、電冰箱、電視機、電話等各種現代化的設備,
環境幽雅,起居舒適,婦女每人每月只需繳納 160 元以下的 租金就可以進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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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九九○年代中拆除改建為高層住宅大樓為止,德華女子公 寓一直是通用器材公司的特約宿舍,公司補助中南部北上就業女工住 在 12 個人一間的房間。德華這個教會主辦的慈善機構不僅提供住宿,
還試圖提供一套完整的、在保守的現代化意識型態定義下的都會女性 養成計畫。通用招工廣告上所宣傳的「家事補習」正是由德華負責提 供,參與的學員不僅是宿舍的居住者,還廣受許多不住在宿舍的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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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女公寓 完成奉獻儀式 接受進住申請〉,《聯合報》,1968/05/26,四版。員工的歡迎。一位木柵出身、一九七五年進入通用擔任作業員的受訪 者表示:
家事補習是在德華公寓那有烹飪教室,開烹飪、英日語、
緞帶花、縫紉、插花等課程,我記得那時我下班後去上完課 才趕去學校上學。(訪談記錄 T01)
落成典禮時擔任司儀的一位美籍女性艾琳達後來在一九七五年選 擇了住到德華公寓內從事她對台灣女工的田野研究。美麗島雜誌社成 立後,亟欲從事社會實踐、接觸女工的幾位美麗島女性工作人員,包 括呂秀蓮、陳菊等,透過艾琳達的介紹到德華公寓內舉辦過幾場談現 代女性問題的座談會。然而,德華所提供給女工的現代化教育終究有 個限度,它始終沒有成為黨外民主運動的某種組織基地。德華公寓當 時所創設的「家事補習」機制或許能夠提供城鄉移民的女工嵌入都市 生活所需要的人脈與新型文化教養(civility),卻不是培育市民意識
(citizenship)的場合。艾琳達在一九七九年的美麗島事件之後中斷了 她的研究。部分研究材料過了二十年後才呈現在她的文集《激盪!台 灣反對運動總批判》中。
比起教會宿舍影響更廣的是通用器材與鄰近的私立高職合作發展 出來的建教合作計畫。從一九七五年開始,通用器材的招工廣告開始 以「按志願保送夜間部就讀」作宣傳。與通用合作的學校包括了新店 文山地區的開明、南強、滬江、景文、莊敬、強恕等校,公司提供從 500 元到 1,000 元的獎學金,但其他學雜費必須分期付款。一九七八年 的廣告宣傳:
保送升學:南強、開明、景文及滬江四校任你選讀一校 夜間部.志願選科:有機工、電子、電工、冷凍空調、汽車修 護、會統商科、美工及普通高中等科、任你選讀一科,學習
一門專技。學校鄰近工廠.放學上班最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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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一位一九七六年由苗栗通霄國中畢業,經通用的國中校園招 募作業北上就業的受訪者表示:
建教合作其實就是公司把學校當成員工宿舍。遊覽車載 我們到公司的時候,一下車,就看到一排各學校的攤位。人 事職員告訴我們依自己的意願選擇一家,我就選了景文。當 天就住進景文的宿舍。白天上班,晚上回學校上課、睡覺。
當然累得時候就沒力氣讀什麼書啦。但是住在宿舍裡比較單 純,有教官管,公司和家裡也比較放心。後來台北熟了,我 就和同事搬出來租房子住了。(訪談記錄 T14)
在加工出口工業化中大量由農村家戶湧入工廠,最終成為都會居 民的這一代工人嵌入都市社會與雇傭勞動生活固然不是── 如「現代 化」教育的設計者往往如此期望的── 嚴謹的社會工程計畫的產物,
但也不是「自然而然」地發生的過程。國家、資本與類似教會、學校 等社會機構所共同塑造的這個過程還需要對現有的大量資料的進一步 分析,這是未來的台灣勞工史研究者值得探索的一個切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