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虛行為的研究史

研究一確認日本與台灣兩文化之間存在著下述差異：在日本文化中，對發話 者而言，和談話對象關係親近的情形下，對以謙虛方式論述內集團成員的程度將 會有所壓抑，然而，在疏遠的情形下，則會促進內集團的謙虛程度。相對的，在 台灣文化中，與對方的親疏關係並不影響發話者論述內集團的謙虛程度。研究二 將進一步分析：發話者與談話對象的親疏關係如何影響謙虛溝通，希望藉此解釋 研究一中所發現的台日文化差異。

探討發話者與談話對象的親疏關係以及謙虛溝通的關係時，必須先回顧社會 心理學中有關謙虛行為的研究。近年來有關謙虛行為的研究，大多被視為是理解 人類社會行為的一個方向。在日本，採用實徵研究方法而可稱為自我貶抑研究之 前鋒者，則為吉田、加來、及古城（1982）的研究。他們將謙虛行為的自我貶抑

（self-deprecating）當做是自我呈現（self-presentation, Tedeschi & Norman, 1985 ; 安藤，1994）與印象整飾（impression management, Schlenker, 1980）的一環，

研究結果發現：屬於早期發展階段的小學五年級學童，對於表現自我貶抑的他人 比表現自我抬升（誇飾自己能力）的他人，在能力與人格兩方面均給予更為正面 的評價。遠藤（1995）研究找工作時在申請文件中所使用的謙虛表現，發現謙虛 比自我抬升更能夠使對方產生出正面印象。以上結果顯示：日本人在社會化的過 程中，從小就開始學習對外收斂自己，並將之內化。

此後，因為Markus與Kitayama（1991）指出「東亞謙卑的自我評價」現象，

而吸引了許多學者的注意。Markus與Kitayama（1991）強調歐美文化中普遍存在 的自我抬升現象，在日本等東亞洲文化圈中卻付諸闕如的經驗事實，並將自我

（self）的問題以比較文化的觀點來加以解釋。根據他們的看法，歐美以及東亞的 文化底層，各有不同的「文化性自我構念」；歐美人以及東亞人依文化性自我構念 所生成的基本心理歷程，也有所不同。他們主張：東亞所存在的自我貶抑的行為 規範，反映出東亞文化的自我構念。北山（Kitayama）認為：日本人對人表現出 自我貶抑傾向的原因，是不同文化的制約下所產生的自我概念差異（北山，1997）。 然而，針對這個問題，也可以從溝通策略（communication strategy）的角度，提 供另一種解釋。從自我整飾的觀點來看，將自己貶抑的傾向可以定位為刻意與內 心相違的行為（所謂「謙虛」）（村本 & 山口，1997；Lin & Yamaguchi, 2003）。

從這個角度來看，自我呈現的風格規範與社會評價，將會反映在自我整飾的行為 之中。愈是強調謙虛的行為規範，個人對外表現的自我評價愈會趨於自我貶抑。

從文化性自我構念的角度來看，「實行自我貶抑」的行為適合相互依存的自我 構念，反映出不追求自我肯定的評價。從自我整飾的觀點來看，「實行自我貶抑」

的目的，是為了要給予他人良好的印象。 自我貶抑也被定位為刻意塑造正面印象 策略性行為。嚴格來說，以上兩種觀點並不互相排斥（村上 & 石黒，2005）。

自我整飾的觀點認為：實踐謙虛行為是以該行為的目標對象作為主要考量，

雙方互動（interaction）的結果，而不是由實踐謙虛行為者單方的自我構念以及社 會規範所決定。吉田與浦（2003）注意到目標對象對於謙虛行為的「否定反應」。

當個人向對方呈現出自處卑下的自我構念，再透過對方以「別這麼說」的否定行 為，來得到良好的評價，就是所謂的否定反應。吉田與浦（2003）指出兩個很重 要的論點：第一，藉由謙虛行為的實踐，將有促進適應的直接效果；第二，透過 對方的否定反應，造成促進適應的間接效果。他同時指出，當自我貶抑行為是被 期盼的價值觀與規範時，自己心裡要以何種程度來接受（即內在化程度），實屬個 人差異，可稱為「自我貶抑規範的內在化」。吉田與浦（2003）指出：在自我貶抑 規範內在化程度高時，有促進直接性適應的效果；相對的，在自我貶抑規範內在 化程度低時，則有促進間接性的適應效果。此外，村上與石黒（2005）指出：不 僅是謙虛的實踐者，互動對象所表現出的支持謙虛程度，即認為謙虛會導致對方 良好態度的信念，也會影響謙虛行為的表現。總而言之，謙虛行為是實行者以及

1.2 由內團體至外團體的位置變化

研究一提到，在日本文化中，相對敬語的用法，對發話者而言，並不能自由 選擇使用尊敬語以及謙讓語，而是「在一定的狀況下，必須使用這種尊敬語／謙 讓語」的文法規範。研究二首先要探討的是：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導致語 言使用產生變化的「一定的狀況（社會脈絡）」究竟是何種情境。此處將藉由分析：

在何種狀況下，日語的敬語會產生相對活用的情形，來理解內在化謙虛行為規範，

並說明「在何種狀況下，人們會期盼謙虛行為」。

研究一已經突顯出：發話者及其目標對象之間的親疏關係對謙虛行為的影 響，但在此處必須重新思考「親疏」的定義。在論述內團體成員時所表示的謙虛 行為，是將自己所屬的內集團放大，做為自己的大我，並向屬於外團體的對象表 現出謙虛的態度。但是，其實即使對方是屬於外集團，依照自己與目標對象在社 會結構上的關係位置不同，謙虛行為也有消失的時候。以下將以具體實例來作說 明。首先在此再度提出研究一緒論中所舉的相對敬語例子：

（a） 交易對象B公司的Z先生(所謂的外人)打電話到A公司，Y代替X經理接電話 時，作出以下的對話：

Ｚ：「Xさんはいらっしゃいますか」（請問X經理在嗎？）

Ｙ：「今Xはおりません（X現在不在）。1時間後にもどります。」（他一個小時之後 回來）

底線的部分是使用尊敬語的描述，網底的部分是使用標準體的描述。在Y的 發言中，動作主體雖為X經理，但是卻免除了「先生」或「經理」的敬稱，動詞也 並未使用敬語。Y首先將判斷：談話的對象(Z)是屬於內團體或外團體。如果對方屬 於外團體，發話者提到屬於內團體的人(X經理)時，不應該使用尊敬語。因此Y對X 表面上並沒有當場表示尊敬。

相對之下，在下列(b)的例子中，Y的內團體謙虛行為就會消失：

（b） X經理的太太打電話到公司，Y代替不在的X經理接電話時，作出以下的對 話：

X經理的太太：「Xはおりますか？」（X在嗎？）

Y：「X部長はいらっしゃいません。1時間後に戻られます。」（X經理目前離席，

一小時之後回座）

與(a)同樣的底線部分為尊敬語的表現，而網底的部分則是謙讓語的表現。在(b) 與(a)兩個例子中，尊敬語及謙讓語的位置完全的置換了過來。雖然雙方的發言都 是以X經理作為動作主體，但X的太太對X並未使用「先生」或「經理」的敬稱，

至於發生這種變化的理由，是因為跟Y與X經理之間的內團體關係（公司）相 比，X經理與其太太之間的內團體關係（家人）較為優先，Y判斷自己對X夫婦而 言，是屬於外團體（非家人）的立場，因此產生敬語用法上的變化（如圖－10）。

圖－10 : 內團體的優先關係模型。

由此可見，依照對話目標的不同，X經理與Y之間可以是內團體的關係，也可 以是外團體的關係。由於謙虛是用來描述自己以及自己所屬的內團體，如果X經理 與Y是屬於外團體關係，Y在描述X經理的事情時，就沒有謙虛的必要，也不應該 表現謙虛。

對Y而言，像這樣的立場判斷並無法自由選擇。在(b)例中的使用方式已經完 全的被規則化。「家人」是所有集團關係中最優先的「自己人」，在此之外，對自

公司

X經理

Y

太太

家族

己所屬的群體，如公司、學校、鄰人等，則必須依照社會脈絡，來判斷對象是否 為「自己人／外人」。

將關係整理過後，判斷對方是否期盼自己實行謙虛，並以謙虛方式描述內團 體的行為規範，受到下列因素的影響（如圖－11）：

．對發話者而言，話中的人物是否自己人

．對發話者而言，談話對象是否自己人

．談話內容的人物與談話對象是否自己人

圖－11：「自己人／外人」的判斷 關係圖。

上述「自己人」並不限於家人以及親戚，也可能包含像公司或學校等各種團 體關係。互動雙方必須考量各自在溝通場合中所抱持的立場，謙虛行為的表現方 式也會產生規則性的變化。一般而言，外國人在學習日語時感到困難的地方，並

發話者

話中人物

談話對象

觀察日語的運用規則，就能從中得知：日本人經常藉由認知自己以及談話對 象，甚至第三者之間的關係，是屬於內團體或外團體，而來進行溝通。對自己以 及對方而言，如果不先判斷對方是自己人或是他人，就無法正確的使用尊敬語或 謙讓語。實際上經歷過充分社會化過程的成年人，幾乎不會誤用尊敬語與謙讓語。

因此，我們可以說，所謂謙虛行為的規範，就是「適當的認知與判斷自己人／他 人，並且藉由溝通將此關係互相傳遞。」

1.3 感情的親疏與結構的親疏

研究一雖然操弄發話者與目標對象之間的親疏關係，但仔細檢視所謂的親疏 關係，我們可以發現：其中混雜著「感情的親疏」以及「結構的親疏」兩個要素。

對於對方所抱持的情感上的距離感，如「性格一拍即合／不合」、「喜歡／討厭」

等，為感情的親疏。相對的，以構成大眾社會的團體為單位，基於社會結構的距 離感，如「有血緣／無血緣」、「同公司／不同公司」、「同學校／不同學校」等，

為結構的親疏。在研究一所使用的情境故事中，我們比較談話對象屬於外團體的

「親近人物」與「疏遠人物」，但是在研究一中卻無法判斷該「親近／疏遠」的因 素是基於感情或是結構的親疏，亦無法判斷它如何發生影響。

以往操弄親疏關係的先行研究，並沒有區別感情的親疏與結構的親疏，也沒

以往操弄親疏關係的先行研究，並沒有區別感情的親疏與結構的親疏，也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