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化中獨特的語言習慣：相對敬語

然而，如果我們比較東亞不同文化之間的語言習慣，除了發現其共通性之外，

仍有耐人尋味的差異之處。根據比較語言學的研究，在東亞文化中，日本文化獨 有的特徵之一為「相對敬語」的語言習慣（白同善，1993）。這是一種依照發話者、

聽話者以及話題中人物的關係，來決定尊敬程度的敬語使用方式。舉例說明如下。

有一家A公司，該公司有X經理與Y屬下。當Y要陳述以X經理為動作主題 的內容時，基於X與Y的上下關係，Y必須對X經理使用尊敬語。例如將「X 部長見てください(X經理請看一下)」，改為「X部長ご覧ください(X經理請 過目一下)」；而「X部長食べてください(X經理請吃看看)」則以「X部長お

召し上がりになってください(X經理請品嘗看看)」來表現。但假設交易對 象B公司的Z先生(所謂的外人)打電話到公司，而Y代替X經理接電話時，將 用以下的對話（圖－1）。

圖－1 相對敬語的關係結構模型。

Ｚ：「Ｘさんはいらっしゃいますか」（請問X經理在嗎）

Ｙ：「今Xはおりません（X現在不在）。1時間後にもどります。」

（他一個小時之後回來）

底線的部分是使用尊敬語的描述。網底的部分是使用標準體的描述。在 上述Y的發言中，動作主體雖為X經理，但是卻移除了「先生」或「經理」

的敬稱，動詞也並未使用敬語。Y首先必須判斷談話的對象(Z)是屬於內團體 或外團體。如果對方是屬於外團體的人，發話者在提到屬於內團體的人(X 經理)時，不應該使用尊敬語。因此在表面上，Y並沒有當場對X表示尊敬。

公司A（內團體） 公司B（外團體）

X經理

Y

Z

根據語言學的研究，以上「相對敬語」的用法，只存在於現代日語之中。雖 然鄰近的韓國也存在著敬語體系，但韓語中所使用的是「絕對敬語」。對某特定的 人物，無論人稱或是場合如何變化，仍然使用固定的敬語。在現代的華語中，既 沒有像日語或韓語那樣高度文法化的敬語表現，語言的使用也沒有依照內團體／

外團體的區分而發生相對變化的規則及習慣。關於這一點，華語的語言習慣是與 韓語較為接近的（朱金和，1989）。由此可知，在東亞各國中，相對敬語可以說是 日本文化裡獨特的語言習慣。

語言學家佐治圭三（1997）透過研究學習日語的中國學生，發現日本人在以 日語對話時，時常會一邊判斷：對方對自己而言是否為親近的熟人，或不太親近 的他人；是上司、同事、或是下屬；是需要保留一些距離的人，或是不必要保留 的人等，來分別使用敬語。在上述的例子中，對接到電話的Y而言，B公司的Z已經 被定位成「外人」，因此他在傳達X經理不在的訊息時，並不使用尊敬語。談話對 象被判斷為「不太親近的外人」，話題中的人物是屬於內團體中「親近」的他人，

因此雙方的位置關係就會產生相對化的變化。如果假設談話對象不是Z，而是同樣 身在A公司的人，Y對X經理則要維持應有的敬語表現。這是因為在同一個內集團 裡，並不會發生所謂相對化的情形。

1.6 社會心理學的分析

在東亞國家的文化之間存在著上述語言習慣的差異，筆者認為：這是研究日 本文化與台灣文化道德規範與價值觀的特徵性差異的一個良好啟示。這個想法正 是本研究的出發點。近年來，日本的社會心理學界有關謙虛以及自己謙卑傾向的 研究非常的盛行。但其內容多半是以東西二分作為前提，強調「在歐美文化之中 有著自我抬升（self-enhancement）的文化傾向，相對地在東亞文化之中則有著自 我貶抑（self-effacement）的傾向。」從歐美文化的角度來看，台灣也如同日本以 及韓國一樣，毫無疑問的可以劃歸在使用自我謙卑溝通的文化圈裡。但是有關謙 虛以及自我謙卑的現象，在東亞各國的內部之間究竟存有何種程度的共通，抑或 其細節究竟有何相異，卻沒有進一步的詳盡探討。本研究即是希望針對謙虛研究 的此一空白地帶，透過「東亞的文化間比較」，來探討台日間的文化差異。

本研究的主旨在於，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來分析：在「内團體／外團體」以 及親疏關係的認知，跟尊敬／謙讓行為的關連性中，台日之間究竟存在著什麼樣 的差異。本研究所關心的並不是比較語言學中所謂「日語及華語有何不同／為何 有所不同」的問題，而是關於尊敬／謙讓表現的使用基準問題，針對他人的認知 以及評價的心理層面，作為比較與分析的對象。本研究將根據語言學的觀點，擬 訂幾個關於「内團體／外團體」認知的假設，再使用社會心理學的方法來進行檢

第二章 研究目的與假設

研究一的目的旨在分析親疏關係對於內團體謙虛行為的影響。如同語言學者 對於絕對／相對敬語的研究，日本人經常依照發話者以及談話對象的親疏關係，

將尊敬／謙虛對象相對化。在描述自己的父親以及公司的上司等內團體的上位對 象時，「內團體的尊卑關係」將受到「談話對象與自己親疏關係」的影響而產生相 對化。換言之，對自己而言，談話對象是定位在親近或不親近的位置，在語言使 用等級上，需要用一定的謙虛表現。但是，在日本以外的絕對敬語文化中，上述 要素卻不至於影響語言的使用方式。研究一的主旨除了探討這種傾向的語言習慣 之外，希望更進一步探討其背後的心理因素。

本研究假設：代表日本與台灣之文化特徵「行為規範」差異，將會導致日常語 言習慣「現象」的不同。並對有關謙虛的行為作如下之推論：

例如在以自己父親為話題，向家族或親戚以外的外人作描述時，東亞文化 由於存在著對內團體表現謙虛的行為規範，因此無論是在日本或台灣，都 傾向於將自己父親的事情謙虛地向聽話者表達。然而，在使用相對敬語的 日本，當談話對象是很親近的關係他人時，「應該將自己父親的事情謙虛 地表現」的謙虛程度將受到壓抑。相對的，當個人與談話對象關係非常疏 遠時，將能夠促進謙虛程度。但是，在絕對敬語文化的台灣，則與上述不 同。個人與談話對象的親疏關係，將不會影響內集團的謙虛程度。

換言之，本研究推論：日本文化是優先著眼與對方關係是親近或是疏遠，再決定 謙虛的程度；而台灣文化則是無論對方是親近或是疏遠，皆表示一定程度的謙虛。

本研究區分屬於內團體的他為「父親／公司的上司／所屬研究班的指導教 授」，以謙虛的方式向對方表達稱為「內團體謙虛行為」，發話者將自己的事情謙 虛地表達則稱為「自我謙卑」。此外，感到應當用謙虛方式表現內團體中他人之事 務的心理傾向則稱為「內團體謙虛程度」。近年來，社會心理學中有關自我謙卑的 研究十分盛行（e.g. 村本、山口，1997；吉田、浦，2002）。但是將謙虛的範圍擴 大到自己所屬的內團體，並對有關內團體之他人的事務表現謙虛的「內團體謙虛 行為」，目前幾乎沒有相關的先行研究。不僅如此，以往雖然有許多關於謙虛行為 的東西文化比較研究（e.g. Heine, Lehman, Markus & Kitayama, 1999），但是亞 洲圈內的文化間比較卻極為少見。因此，本研究針對「發話者／談話對象的親疏 關係」對「內團體謙虛程度」的影響，提出下列假設：

〔假設１〕

在日本文化中，當談話對象對發話者十分親近的狀況，將壓抑內團體謙虛程 度，在雙方彼此疏遠的狀況之下，則會促進內團體謙虛程度。但在同樣屬於東亞

第三章 研究方法

3.1 預備調查

研究一用情景脈絡設定法來探討發話者在提到自已所屬內團體中的上位對象

（在此設定為「父親」以及「指導教授」）時，如何向對方表達。為設定本調查故 事情景中所使用的謙虛項目內容，進行實施了簡單的預備調查（pilot study）。以 日本及台灣的大學生各10人為對象，以當面訪問的方式，要求他們描述「你的父 親／指導教授是什麼樣的人？」來探討當個人在描述自己的父親或指導教授時，

通常會舉出哪些事情的向度作為話題。

以下為訪問回答的一例；

「我爸爸現在在經營旅行社。雖然以前在大公司工作，自從生了我之後 就自行創業了。剛開始經濟情形很不好，所以之前好像挺辛苦的（努力）。

現在就好多了，不時會承接很多團體旅行的行程安排喔（成就）。雖然他 很忙，周末常常不在家，可是常常帶全家一起去爬山，算是感情還不錯吧

（親密度）。他跟我不一樣，是個有條有理的人（人品）。」

將每人的回答依上述方法進行分類，整理出現頻率高的項目，結果決定以「能 力」／「努力」／「名聲」／「成就」／「人品」／「尊敬度」／「親密度」等

七個向度，做為參與者對外團體之他人敘述內團體之特定人物時，必須表達謙虛 的內容項目。

3.2 故事情境的製作

參與者必須透過情境故事（scenario）的設定，設想「對談話對象描述某個不 在場人物的情境」。此不在場人物（話題中的第三者）為發話者所尊敬的某位內團 體的特定人物，即「父親／指導教授」，並且設想兩個談話對象，一為「對發話者 而言屬於外團體，卻很親近的人物」，另一為「對發話者而言屬於外團體，且十分 疏遠的人物」，各自針對第三者的話題進行對談。此時，要求參與者評估：對於話 題中第三者的各個向度，應該表現何種程度的謙虛態度，希望藉此探討：參與者 根據談話對象不同的親疏關係，其「謙虛程度」將產生何種程度的變化。

茲以向參與者提示的情境故事為例，作具體的說明：在問卷的第二個情境故 事中，向參與者所提示之學生與指導教授的故事為（見次頁）：

李建國是Ｓ大學碩士班２年級的學生。他的指導教授王哲明，是五十多歲，

李建國是Ｓ大學碩士班２年級的學生。他的指導教授王哲明，是五十多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