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結果分析和探討
1.4 有賀的家族理論模型:以「忠」作為社會基礎的日本文化
欲解釋研究一中所顯示的台日現象差異,此處必須引入日本早期社會學者有 賀喜左衛門所提出的一個理論模型。他在日本傳統農村家庭社會進行大量的實地 考察(field work study)後,在1967年發表了題為<公與私>的學術論文。其中提 到,「公」在英語翻譯為Public,而「私」則翻譯成Private。但是,有賀指出:在 英語及日語中,其意義所包含的概念卻有所不同(有賀,1967)。在西歐的社會結 構中,Public是獨一無二的,大家在概念上先有一個稱之為Public的共同平臺
(platform),所有的個人都是對著Public(如圖-12)。
Public
Private Private Private Private
相對的,在日本「公(オオヤケ)」並不是獨一無二,而是多數的存在。如以 家庭為最小的集團來說,家長就是「公」,而家長以外的成員就是「私(ワタクシ)」。 在該家長所屬的上位集團中,家長就成為「私」,並相對產生另外一個「公」,即 所謂的「公人」。有賀所考量的家族模型,是巢狀的結構(nested structure)。日 本傳統社會的結構和西歐獨一無二的public不同的是:其中夾著家族以及中間團 體,而形成疊層狀的「公與私」。
圖-13 有賀的日本傳統家族模型。
日本文化之所以產生上述的社會結構,其歷史背景源自日本獨特的儒家思 想,也就是以「忠」作為基礎的道德規範。儒家從中國大陸傳到日本之初,日本 和中國、台灣、韓國一樣,都是將「孝」置於「忠」之前。但是在江戶時代中期
(18世紀末期),以藤田幽谷與會澤正志齋等提倡的水戶學作為轉捩點,日本的儒 家思想逐漸變遷為「忠」優先於「孝」。當時的日本有276個稱為「藩」的小國家,
並且實行了所謂「幕藩體制」的雙重支配。所謂的「雙重」,是以大名為頂點的藩 各自為封建領主的自治體,以及以中央政府的將軍作為頂點的幕府自治體。自從
水戶學成為幕府所制定的國家道德教義之後,「以幕府為頂點的公」的國家體制意 識就滲透到全國。幕府崩解後,在明治維新時期,國家體制轉換成近代的統治方 式,更加強化以「忠」作為基底的儒家思想。明治政府在1890年發布「教育勅語」,
全國一致,徹底實施以對天皇的忠誠作為軸心的道德教育。太平洋戰爭發生後,
這種道德思想沸騰到最高點,當時以「為天皇而死就是孝行」作為中心,全體國 民團結一致,為戰爭犧牲奉獻。戰爭過後,教育勅語遭到否定,以對天皇的「忠」
作為中心的道德思想也就此崩解。但是正如有賀的家族模型所示,筆者認為:以 疊層狀的「公與私」作為基底而構成的社會組織,對日本人獨特的道德與行為規 範仍然有莫大的影響。
另一方面,在台灣的文化中,以「孝」作為基底的儒家傳統思想則對台灣的 道德規範有較大的影響。Hwang(1998)指出:子女對父母的「孝」,是一種必須 無條件實行的「積極義務」,不能隨個人的意思來決定「做」或「不做」,故可以 稱之為「無條件的積極義務」。此外,關於「忠」的概念,儒家雖然把「君仁臣忠」
界定為一種「積極義務」,然而,「臣」在實行此種義務的時候,卻必須考量各種 客觀條件,來判斷他是否要「盡忠」。換言之,「盡忠」是一種典型的「不完全義 務」,我們可以稱之為「有條件的積極義務」。由這些觀點可以得知,在台灣文化 中,儒家思想對「忠」與「孝」的概念一直有明顯的區分,有別於日本文化,並
調「家」是實踐道德的地方,但在公的社會結構中,「家」應當定位在何種位置,
比較沒有清楚的意識。
思考台日的文化背景差異,以及他們對「自己人/外人」認知不同所導致的 影響,就能夠說明研究一中所發現的有關台日謙虛現象的差異。
第二章 研究目的與假設
研究一的結果顯示:在日本文化中,對發話者而言,談話對象如果是很親近 的人,將會抑制發話者論述內團體時的謙虛程度;在雙方疏遠的情形下,將會促 進其內團體的謙虛程度。相對的,在台灣文化之下,發話者與談話對象之間的親 疏關係,對其內團體謙虛程度並不產生影響。研究二對此現象提出有關台日社會 結構認知差異的推論,試圖藉由社會心理學的觀點,來解釋研究一所發現的台日 差異。以此推論為基礎來提出假設,並加以檢證。首先以有賀的家族模型與「忠
/孝」作為基底的儒家思想,說明台日文化背景的差異,並以下列推論解釋研究 一的結果:
[推論1:日本的情況]
日本文化中的社會結構認知,受到如有賀理論所說的傳統社會結構的影響,
因此在研究一所操弄的情境變項,對日本的參與者會產生特殊的效果。
研究一的情境故事2可重新整理成關係圖-14:首先,對話情境1與對話情境2 的談話對象,在此分別稱為Target1以及Target2。「發話者(我)對外部說明自己 的指導教授」時,對發話者而言,以指導教授作為頂點的「研究班」是屬於內團
作用,發話者對Target1以及Target2描述其指導教授時,都會產生所謂內團體謙虛 者與Target1的關係在結構上很可能變成內團體的親近關係。
同一個學會
Target1
別的學校
Target2
此時跟Target1相較之下,對發話者而言,Target2在結構上屬於疏遠的存在。
如果發話者與Target2要成為同一個內團體關係,我們可以設定他們屬於「同一個 學會」。但是由於這種結構上的距離較遠,日常生活上比較少出現這樣的對話,像 Target1由外團體關係成為內團體關係的變化,也比較難以產生。因此對發話者以 及指導教授而言,target2是十分固定的外團體關係的他人,因此時常保有內團體 的謙虛程度。
上述發話者對兩個Target在結構上的距離感差異,是針對研究一發現的謙虛 程度變化所作的推論。換言之,在縱向結構之下,依照情景的不同,距離較近的 Target1容易與發話者產生內團體關係。對於這樣的對象,發話者的謙虛程度將受 到抑制,導致謙虛行為消失。另一方面,在結構上距離較遠的Target2,成為自己 人的或然率非常的低。對於這樣的對象,發話者就會產生促進謙虛程度的效果。
[推論2:台灣的情況]
研究一的結果顯示:無論是在何種對話情境,台灣參與者的謙虛程度都維持 不變。我們可以推論:台灣文化中,並沒有如有賀模型縱向結構的認知。對台灣 群的參與者而言,研究一的情境故事2中,結構上親疏關係的認知可繪如圖-15。
台灣的結構認知並不是要將對方在全體結構中如何定位,而是根據對方是否
社會結構中的定位,亦即在縱向社會組織秩序上的定位」。在台灣,由於使發話者
Target1 Target2
別的研究班 別的學校
[研究二 假設]
在日本文化中,在上位團體(上位的公)之下,在某外團體中,如果包含著 同一個內團體的結構關係,發話者描述內團體的謙虛程度將會受到抑制。相對之 下,在沒有上位團體的結構關係之中,內團體的謙虛程度將得以促進。另一方面,
在台灣文化中,有無上位團體的情境因素,不會影響內團體的謙虛程度。
第三章 研究方法
3.1 情境故事的製作
和研究一同樣的,參與者將透過情境故事,設想「發話者對談話對象描述某 個不在場人物的情境」。此處作為話題中第三者的人物,為發話者所尊敬的某內團 體的特定人物(在此為父親)。對作為談話對象的Target則設定「有/無上位的公」
兩種情況。本研究的目的是要探討:此時,發話者應該以何種程度的謙虛態度來 表現關於第三者的話題,也就是探討發話者的「內團體謙虛程度」將會根據有/
無共通的上位團體,產生何種變化。
由於日本人在描述他人的利他特質(Other-profitable traits;OP特質)如「同 理心」、「正直」等不會作自我謙抑,但在描述其「能力」或「權力」等利己特質
(Self-profitable trait;SP特質)時,則會作自我謙抑(Sedikides, Gaertner &
Toguchi, 2003; Yamaguchi & Lin, 2003)。因此研究二修正了謙虛內容的項目,
將研究一用來測量謙抑的內容中,刪除「人格」、「尊敬度」、「親密度」三個向度,
另外加上「經歷」、「教養」與「興趣」。新設定的「經歷」、「能力」、「努力」、「名 聲」、「業績」、「教養」、「興趣」七個向度均為對自己有利的OP特質(「興趣」的情 境故事使其聯想到經濟的富裕程度,因此在此也為OP特質之一)。
茲以問卷中提供給參與者的情境故事為例,作具體的說明:
「建成引以為傲的父親」
建成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他的父親,家榮在電機製造大廠的研究開發部工作。
家榮曾經到美國留學,並取得了電子工程的博士學位,回國之後即在製造商的 研究開發部工作,日夜累積研究成果。他勤奮努力,遇到技術上的困難也絕不輕 言放棄,總是克服一個個的難關,到現在也參與了許多熱銷產品的開發。家榮的 功績在公司內外獲得了好評,也曾被報紙和電視採訪過。
另外,家榮也相當關心家庭裡的大小事。對建成來說,是相當值得依靠的父親。
家榮學富五車,對升學考的課業有問必答。家榮喜愛車,尤其是高級骨董進口車。
週末常開車帶家族成員一起散心。
建成十分尊敬這樣的父親。
情境故事的主角為建成,家榮則是他的父親。家榮在「經歷」、「能力」、「努力」、
「業績」、「名聲」、「教養」等六個向度上都是非常優秀的人物,建成非常尊敬家 榮。從家榮的「興趣」方面,可以聯想到建成一家經濟富裕的情形
在呈現上述的親子關係之後,先讓參與者想像以下的對話情境(見次頁)。
[對話情境1]
建成為了大學工學院考試,開始到補習班補習,並且在補習班認識別校的同學 志雄。某天,志雄的父親開車來接他的時候,家在同方向的建成,順路搭上志雄 的順風車。建成和志雄的父親是第一次見面。
建成為了大學工學院考試,開始到補習班補習,並且在補習班認識別校的同學 志雄。某天,志雄的父親開車來接他的時候,家在同方向的建成,順路搭上志雄 的順風車。建成和志雄的父親是第一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