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年八月十二日,写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
故里三陈
陈小手
我们那地方,过去极少有产科医生。一般人家生孩子,都是请老娘。
什么人家请哪位老娘,差不多都是固定的。一家宅门的大少奶奶、二少奶奶、
三少奶奶,生的少爷、小姐,差不多都是一个老娘接生的。老娘要穿房入户,
生人怎么行?老娘也熟知各家的情况,哪个年长的女佣人可以当她的助手,
当“抱腰的”,不须临时现找。而且,一般人家都迷信哪个老娘“吉祥”,接 生顺当。——老娘家都供着送子娘娘,天天烧香。谁家会请一个男性的医生 来接生呢?——我们那里学医的都是男人,只有李花脸的女儿传其父业,成 了全城仅有的一位女医人。她也不会接生,只会看内科,是个老姑娘。男人 学医,谁会去学产科呢?都觉得这是一桩丢人没出息的事,不屑为之。但也 不是绝对没有。陈小手就是一位出名的男性的产科医生。
陈小手的得名是因为他的手特别小,比女人的手还小,比一般女人的 手还更柔软细嫩。
他专能治难产。横生、倒生,都能接下来(他当然也要借助于药物和 器械)。据说因为他的手小,动作细腻,可以减少产妇很多痛苦。大户人家,
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请他的。中小户人家,忌讳较少,遇到产妇胎位不正,
老娘束手,老娘就会建议:“去请陈小手吧。”陈小手当然是有个大名的,但 是都叫他陈小手。
接生,耽误不得,这是两条人命的事。陈小手喂着一匹马。这匹马浑 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走马。据懂马的行家说,这马走的脚步是“野 鸡柳子”,又快又细又匀。我们那里是水乡,很少人家养马。每逢有军队的 骑兵过境,大家就争着跑到运河堤上去看“马队”,觉得非常好看。陈小手 常常骑着白马赶着到各处去接生,大家就把白马和他的名字联系起来,称之 为“白马陈小手”。
同行的医生,看内科的、外科的,都看不起陈小手,认为他不是医生,
只是一个男性的老娘。陈小手不在乎这些,只要有人来请,立刻跨上他的白 走马,飞奔而去。正在呻吟惨叫的产妇听到他的马脖上的銮铃的声音,立刻 就安定了一些。他下了马,即刻进产房。过了一会(有时时间颇长),听到
“哇”的一声,孩子落地了。陈小手满头大汗,走了出来,对这家的男主人 拱拱手:“恭喜恭喜!母子平安!”男主人满面笑容,把封在红纸里的酬金递 过去。陈小手接过来,看也不看,装进口袋里,洗洗手,喝一杯热茶,道一 声“得罪”,出门上马。只听见他的马的銮铃声“哗棱哗棱”……走远了。
陈小手活人多矣。
有一年,来了联军。我们那里那几年打来打去的,是两支军队。一支 是国民革命军,当地称之为“党军”;相对的一支是孙传芳的军队。孙传芳 自称“五省联军总司令”,他的部队就被称为“联军”。联军驻扎在天王庙,
有一团人。团长的太太(谁知道是正太太还是姨太太),要生了,生不下来。
叫来几个老娘,还是弄不出来。这太太杀猪也似的乱叫。团长派人去叫陈小 手。
陈小手进了天王庙。团长正在产房外面不停地“走柳”。见了陈小手,
说:
“大人,孩子,都得给我保住!保不住要你的脑袋!进去吧!”
这女人身上的脂油太多了,陈小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孩子掏 出来了。和这个胖女人较了半天劲,累得他筋疲力尽。他迤里歪斜走出来,
对团长拱拱手:“团长!恭喜您,是个男伢子,少爷!” 团长龇牙笑了一下,说:“难为你了!——请!”
外边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副官陪着。陈小手喝了两盅。团长拿出二 十块现大洋,往陈小手面前一送:“这是给你的!——别嫌少哇!”
“太重了!太重了!”
喝了酒,揣上二十块现大洋,陈小手告辞了:“得罪!得罪!”
“不送你了!”
陈小手出了天王庙,跨上马。团长掏出枪来,从后面,一枪就把他打 下来了。
团长说:“我的女人,怎么能让他摸来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 人都不许碰!这小子,太欺负人了!日他奶奶!”团长觉得怪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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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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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四是个瓦匠,外号“向大人”。
我们那个城里,没有多少娱乐。除了听书,瞧戏,大家最有兴趣的便 是看会,看迎神赛会,——我们那里叫做“迎会”。
所迎的神,一是城隍,一是都土地。城隍老爷是阴间的一县之主,但 是他的爵位比阳间的县知事要高得多,敕封“灵应侯”。他的气派也比县知 事要大得多。县知事出巡,哪有这样威严,这样多的仪仗队伍,还有各种杂 耍玩艺的呢?再说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县知事出巡过,他们只是坐了一顶 小轿或坐了自备的黄包车到处去拜客。都土地东西南北四城都有,保佑境内 的黎民,地位相当于一个区长。他比活着的区长要神气得多,但比城隍菩萨 可就差了一大截了。他的爵位是“灵显伯”。都土地都是有名有姓的。我所 居住的东城的都土地是张巡。张巡为什么会到我的家乡来当都土地呢,他又
不是战死在我们那里的,这一点我始终没有弄明白。张巡是太守,死后为什 么倒降职成了区长了呢?我也不明白。
都土地出巡是没有什么看头的。短簇簇的一群人,打着一些稀稀落落 的仪仗,把都天菩萨(都土地为什么被称为“都天菩萨”,这一点我也不明 白)抬出来转一圈,无声无息地,一会儿就过完了。所谓“看会”,实际上 指的是看赛城隍。
我记得的赛城隍是在夏秋之交,阴历的七月半,正是大热的时候。不 过好像也有在十月初出会的。
那真是万人空巷,倾城出观。到那天,凡城隍所经的耍闹之处的店铺 就都做好了准备:燃香烛,挂宫灯,在店堂前面和临街的柜台里面放好了长 凳,有楼的则把楼窗全部打开,烧好了茶水,等着东家和熟主顾人家的眷属 光临。这时正是各种瓜果下来的时候,牛角酥、奶奶哼(一种很“面”的香 瓜)、红瓤西瓜、三白西瓜、鸭梨、槟子、海棠、石榴,都已上市,瓜香果 味,飘满一街。各种卖吃食的都出动了,争奇斗胜,吟叫百端。到了八九点 钟,看会的都来了。老太太、大小姐、小少爷。老太太手里拿着檀香佛珠,
大小姐衣襟上挂着一串白兰花。佣人手里提着食盒,里面是兴化饼子、绿豆 糕,各种精细点心。远远听见鞭炮声、锣鼓声,“来了,来了!”于是各自坐 好,等着。
我们那里的赛会和鲁迅先生所描写的绍兴的赛会不尽相同。前面并无 所谓“塘报”。打头的是“拜香的”。都是一些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光头净脸,
头上系一条黑布带,前额缀一朵红绒球,青布衣衫,赤脚草鞋,手端一个红 漆的小板凳,板凳一头钉着一个铁管,上插一枝安息香。他们合着节拍,依 次走着,每走十步,一齐回头,把板凳放到地上,算是一拜,随即转向再走。
这都是为了父母生病到城隍庙许了愿的,“拜香”是还愿。后面是“挂香”
的,则都是壮汉,用一个小铁钩勾进左右手臂的肉里,下系一个带链子的锡 香炉,炉里烧着檀香。挂香多的可至香炉三对。这也是还愿的。后面就是各 种玩艺了。
十番锣鼓音乐篷子。一个长方形的布篷,四面绣花篷檐,下缀走水流 苏。四角支竹竿,有人撑着。里面是吹手,一律是笙箫细乐,边走边吹奏。
锣鼓篷悉有五七篷,每隔一段玩艺有一篷。
茶担子。金漆木桶。桶口翻出,上置一圈细瓷茶杯,桶内和杯内都装 了香茶。
花担子。鲜花装饰的担子。
挑茶担子、花担子的扁担都极软,一步一颤。脚步要匀,三进一退,
各依节拍,不得错步。茶担子、花担子虽无很难的技巧,但几十副担子同时 进退,整整齐齐,亦颇婀娜有致。
舞龙。
舞狮子。
跳大头和尚戏柳翠。①跑旱船。
跑小车。
最清雅好看的是“站高肩”。下面一个高大结实的男人,挺胸调息,稳 稳地走着,肩上站着一个孩子,也就是五六岁,都扮着戏,青蛇、白蛇、法 海、许仙,关、张、赵、马、黄,李三娘、刘知远、咬脐郎、火公窦老……
他们并无动作,只是在大人的肩上站着,但是衣饰鲜丽,孩子都长得清秀伶
俐,惹人疼爱。“高肩”不是本城所有,是花了大钱从扬州请来的。
后面是高跷。
再后面是跳判的。判有两种,一种是“地判”,一文一武,手执朝笏,
边走边跳。一种是“抬判”。两根杉篙,上面绑着一个特制的圈椅,由四个 人抬着。圈椅上蹲着一个判官。
下面有人举着一个扎在一根细长且薄的竹片上的红绸做的蝙蝠,逗着 判官。竹片极软,有弹性,忽上忽下,判官就追着蝙蝠,做出各种带舞蹈性 的动作。他有时会跳到椅背上,甚至能在上面打飞脚。抬判不像地判只是在 地面做一些滑稽的动作,这是要会一点“轻功”的。有一年看会,发现跳抬 判的竟是我的小学的一个同班同学,不禁哑然。
迎会的玩艺到此就结束了。这些玩艺的班子,到了一些大店铺的门前,
店铺就放鞭炮欢迎,他们就会停下来表演一会,或绕两个圈子。店铺常有犒 赏。南货店送几大包蜜枣,茶食店送糕饼,药店送凉药洋参,绸缎店给各班 挂红,钱庄则干脆扛出一钱板一钱板的铜元,俵散众人。
后面才真正是城隍老爷(叫城隍为“老爷”或“菩萨”都可以,随便 的)自己的仪仗。
前面是开道锣。几十面大筛同时敲动。筛极大,得吊在一根杆子上,
前面担在一个人的肩上,后面的人担着杆子的另一头,敲。大筛的节奏是非 常单调的:哐(锣槌头一击)定定(槌柄两击筛面)哐定定哐,哐定定哐定 定哐……如此反复,绝无变化。唯其单调,所以显得很庄严。
后面是虎头牌。长方形的木牌,白漆,上画虎头,黑漆扁宋体黑字,
后面是虎头牌。长方形的木牌,白漆,上画虎头,黑漆扁宋体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