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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里杂记

在文檔中 七里茶坊 (頁 25-45)

过了好多好多时候,“炮仗响了”。云南老百姓管抗战胜利,战争结束 叫“炮仗响”。

他们不说“胜利”,不说“战争结束”,而说“炮仗响”。因为胜利那天,

大街小巷放了很多炮仗。炮仗响了以后,我没有见过扬州人,已经把他忘记 了。

一直到我要离开昆明的前一天,出去买东西,偶然到一家铺子去吃东 西,一抬头:哎,那不是扬州人吗?再往里看,果然南京人也在那儿,做包 子,一身老蓝布裤褂,面粉口袋围裙,工作得非常紧张,后脑勺的皱褶直扭 动,手掌拍得面团啪啪地响。摘面蒂,刮馅子,捏褶子,收嘴子,节奏感很 强,仿佛想把他的热情变成包子的滋味。这个扬州人,你为什么要到昆明来 呢?……

明天我要走了。车票在我的口袋里。我不知道摸了多少次。我有个很 不好的习惯,喜欢把口装里随便什么纸片捏在手里搓揉,搓搓就扔掉了。我 丢过修表的单子、洗衣服的收据、照相的凭条、防疫证书、人家写给我的通 讯处……我真怕我把车票也丢了。我觉得头晕,想吐。这会饿过了火,实在 什么也不想吃。

可是我得说话。我这么失魂落魄地坐着,要惹人奇怪的。已经有人在 注意我。他一面咀嚼着白斩鸡,一面咀嚼着我。他已经放肆地从我的身上构 拟起故事来了。我振作一下,说:“猪肝面加菠菜西红柿!”

扬州人放好筷子,坐在一张空桌边的凳子上。他牙齿掉了不少,两颊 好像老是在吸气。

而脸上又有点浮肿,一种暗淡的痴黄色。肩上一条抹布,湿漉漉的。

一件黑滋滋的汗衫,(还是麻纱的!)一条半长不短的裤子。这条裤子像一个 十二三岁的孩子穿的。衣裤上到处是跳蚤血的黑点。看他那滑稽相的裤子,

你想到裤子里的肚皮一定打了好多道折子!最后,我的眼睛就毫不客气地死 盯住他的那双脚。一双自己削成的很大的木履,简直是长方形的。

好脏的脚!仿佛污泥已经透入多裂纹的皮肤。十个趾甲都是灰趾甲。

左脚的大拇趾极其不通地压在中趾底下,难看无比。对这个扬州人,我没有 第二种感情:厌恶!我恨他,虽然没有理由。

一九四六年

故里杂记

李三

李三是地保,又是更夫。他住在土地祠。土地祠每坊都有一个。“坊”

后来改称为保了。只有死了人,和尚放焰口,写疏文,写明死者籍贯,还沿 用旧称:“南赡部洲中华民国某省某县某坊信士某某……”云云,疏文是写 给阴间的公事。大概阴间还没有改过来。土地是阴间的保长。其职权范围与

阳间的保长相等,不能越界理事,故称“当坊土地”。李三所管的,也只是 这一坊之事。出了本坊,哪怕只差一步,不论出了什么事,死人失火,他都 不问。一个坊或一个保的疆界,保长清楚,李三也清楚。

土地祠是俗称,正名是“福德神祠”。这四个字刻在庙门的砖额上,蓝 地金字。这是个很小的庙。外面原有两根旗杆。西边的一根有一年教雷劈了

(这雷也真怪,把旗杆劈得粉碎,劈成了一片一片一尺来长的细木条,这还 有个名目,叫做“雷楔”),只剩东边的一根了。进门有一个门道,两边各有 一间耳房。东边的,住着李三。西边的一间,租给了一个卖糜饭饼子的。—

—糜饭饼子是米粥捣成糜,发酵后在一个平锅上烙成的,一面焦黄,一面是 白的,有一点酸酸的甜味。再往里,过一个两步就跨过的天井,便是神殿。

迎面塑着土地老爷的神像。神像不大,比一个常人还小一些。这土地老爷是 单身,——不像乡下的土地庙里给他配一个土地奶奶。是一个笑眯眯的老头,

一嘴的白胡子。头戴员外巾,身穿蓝色道袍。

神像前是一个很狭的神案。神案上有一具铁制蜡烛架,横列一排烛钎,

能插二十来根蜡烛。

一个瓦香炉。神案前是一个收香钱的木柜。木柜前留着几尺可供磕头 的砖地。如此而已。

李三同时又是庙祝。庙祝也没有多少事。初一、十五,把土地祠里外 打扫一下,准备有人来进香。过年的时候,把两个“灯对子”找出来,挂在 庙门两边。灯对子是长方形的纸灯,里面是木条钉成的框子,外糊白纸,上 书大字,一边是“风调雨顺”,一边是“国泰民安”。灯对子里有横隔,可以 点蜡烛。从正月初一,一直点到灯节。这半个多月,土地祠门前明晃晃的,

很有点节日气氛。这半个月,进香的也多。每逢香期,到了晚上,李三就把 收香钱的柜子打开,把香钱倒出来,一五一十地数一数。

偶尔有人来赌咒。两家为一件事分辩不清,——常见的是东家丢了东 西,怀疑是西家偷了,两家对骂了一阵,就各备一份香烛到土地祠来赌咒。

两个人同时磕了头,一个说:“土地老爷在上,若是某某偷了我的东西,就 叫他现世现报!”另一个说:“土地老爷在上,我若做了此事,就叫我家死人 失天火!他诬赖我,也一样!”咒已赌完,各自回家。李三就把只点了小半 截的蜡烛吹灭,拔下,收好,备用。

李三最高兴的事,是有人来还愿。坊里有人家出了事,例如老人病重,

或是孩子出了天花,就到土地祠来许愿。老人病好了,孩子天花出过了,就 来还愿。仪式很隆重:给菩萨“挂匾”——送一块横宽二三尺的红布匾,上 写四字:“有求必应”。满炉的香,红蜡烛把铁架都插满了(这种蜡烛很小,

只二寸长,叫做“小牙”)。最重要的是:供一个猪头。因此,谁家许了愿,

李三就很关心,随时打听。这是很容易打听到的。老人病好,会出来扶杖而 行。孩子出了天花,在衣领的后面就会缝一条三指宽三寸长的红布,上写“天 花已过”。

于是老三就满怀希望地等着。这猪头到了晚上,就进了李三的砂罐了。

一个七斤半重的猪头,够李三消受好几天。这几天,李三的脸上随时都是红 喷喷的。

地保所管的事,主要的就是死人失火。一般人家死了人,他是不管的,

他管的是无后的孤寡和“路倒”。一个孤寡老人死在床上,或是哪里发现一 具无名男尸,在本坊地界,李三就有事了:拿了一个捐簿,到几家殷实店铺

去化钱。然后买一口薄皮棺材装殓起来;省事一点,就用芦席一卷,草绳一 捆(这有个名堂,叫做“万字纹的棺材,三道紫金箍”),用一把锄头背着,

送到乱葬冈去埋掉。因此本地流传一句骂人的话:“叫李三把你背出去吧!” 李三很愿意本坊常发生这样的事,因为募化得来的钱怎样花销,是谁也不来 查帐的。李三拿埋葬费用的余数来喝酒,实在也在情在理,没有什么说不过 去。这种事,谁愿承揽,就请来试试!哼,你以为这几杯酒喝到肚里容易呀!

不过,为了心安理得,无愧于神鬼,他在埋了死人后,照例还为他烧一陌纸 钱,瞌三个头。

李三瘦小干枯,精神不足,拖拖沓沓,迷迷瞪瞪,随时总像没有睡醒,

——他夜晚打更,白天办事,睡觉也是断断续续的,看见他时他也真是刚从 床上爬起来一会,想不到有时他竟能跑得那样快!那是本坊有了火警的时候。

这地方把失火叫成“走水”,大概是讳言火字,所以反说着了。一有人家走 水,李三就拿起他的更锣,用一个锣棒使劲地敲着,没命地飞跑,嘴里还大 声地嚷叫:“××巷×家走水啦!××巷×家走水啦!”一坊失火,各坊的水 龙都要来救,所以李三这回就跑出坊界,绕遍全城。

李三希望人家失火么?哎,话怎么能这样说呢!换一个说法:他希望 火不成灾,及时救灭。火灭之后,如果这一家损失不大,他就跑去道喜:“恭 喜恭喜,越烧越旺!”如果这家烧得片瓦无存,他就向幸免殃及的四邻去道 喜:“恭喜恭喜,土地菩萨保佑!”他还会说:火势没有蔓延,也多亏水龙来 得快。言下之意也很清楚:水龙来得快,是因为他没命的飞跑。听话的人并 不是傻子。他飞跑着敲锣报警,不会白跑,总是能拿到相当可观的酒钱的。

地保的另一项职务是管叫花子。这里的花子有两种,一种是专赶各庙 的香期的。初一、十五,各庙都有人进香。逢到菩萨生日(这些菩萨都有一 个生日,不知是怎么查考出来的),香火尤盛。这些花子就从庙门、甬道、

一直到大殿,密密地跪了两排。有的装做瞎子,有的用蜡烛油画成烂腿(画 得很像),“老爷太太”不住地喊叫。进香的信女们就很自觉地把铜钱丢在他 们面前破瓢里,她们认为把钱给花子,是进香仪式的一部分,不如此便显得 不虔诚。因此,这些花子要到的钱是不少的。这些虔诚的香客大概不知道花 子的黑话。花子彼此相遇,不是问要了多少钱,而说是“唤了多少狗”!这 种花子是有帮的,他们都住在船上。每年还做花子会,很多花子船都集中在 一起,也很热闹。这一种在帮的花子李三惹不起,他们也不碍李三的事,井 水不犯河水。李三能管的是串街的花子。串街要钱的,他也只管那种只会伸 着手赖着不走的软弱疲赖角色。李三提了一根竹棍,看见了,就举起竹棍大 喝一声:“去去去!”有三等串街的他不管。一等是唱道情的。这是斯文一脉,

穿着破旧长衫,念过两句书,又和吕洞宾、郑板桥有些瓜葛。店铺里等他唱 了几句“老渔翁,一钓竿”,就会往柜台上丢一个铜板。他们是很清高的,

取钱都不用手,只是用两片简板一夹,咚的一声丢在渔鼓筒里。另外两等,

一是耍青龙(即耍蛇)的,一是吹筒子的。耍青龙的弄两条菜花蛇盘在脖子 上,蛇信子簌簌地直探。吹筒子的吹一个外面包了火赤练蛇皮的竹筒,“布

——呜!”声音很难听,样子也难看。他们之一要是往店堂一站,半天不走,

这家店铺就甭打算做生意了:女人、孩子都吓得远远地绕开走了。照规矩(不

这家店铺就甭打算做生意了:女人、孩子都吓得远远地绕开走了。照规矩(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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