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文獻回顧
為了展開下一步的研究，不僅需要對韋君靖勢力的形成有更清楚的理解，也 觸及到唐代後期藩鎮與地域社會提供的基礎，以及劍南地區本身地域特徵帶來的 影響。因此，以下的文獻回顧將分為四個部分來進行：韋君靖刻石的研究、藩鎮 與唐朝支配體制、唐代後期新興勢力的發展基礎、唐代劍南地區的發展。希望通 過這些主題得到的資訊，增添對於韋君靖刻石諸多方面的瞭解，得以進行更深一 層的研究。
一、韋君靖刻石的研究
過去對於韋君靖刻石展開系統性的研究，最早為日本學者栗原益男的〈唐末 の土豪的在地勢力について―四川の韋君靖の場合―〉，將韋君靖刻石放到唐末 黃巢之亂以後，藩鎮與土豪等地方勢力結合的脈絡，著重於韋君靖勢力內部的權 力結構。栗原氏對照韋君靖崛起的經歷，與當時劍南地區的政治局勢，考證韋君 靖和東川節度使的關連性。接著，他利用參與人員姓名、官職中的應管諸寨節級
、當州軍府官節級，指出韋君靖大多安排自己的親族，擔任底下重要軍事據點，
以及親衛軍的官職，藉此維繫自身勢力的穩定，然後強調依靠血緣或擬似血緣結 合在藩鎮內部的重要性。3
與栗原益男的研究幾乎同一時間，日野開三郎發表了一篇〈唐韋君靖碑の応 管諸寨節級についての一考察〉，重視韋君靖刻石中姓名、官職部分帶來的史料 價值。日野氏認為官職中出現相當多的義軍、義軍鎮，代表韋君靖集團的組成主 要為地方上的自衛武力，屬於當時藩鎮結合地方勢力，達到強化對地方控制的一 環。同時，日野開三郎點出一些軍鎮延續到宋代的跡象。至於姓名的部分，日野 氏同樣點出人數眾多的韋姓，不過也注意到其他軍將中的親屬關係，並且嘗試證 明這些姓氏為當地的著姓，一再強調韋君靖勢力與地方的連結。4
繼承栗原益男、日野開三郎的研究成果，佐竹靖彥於〈唐代四川地域社會の 變貌とその特質〉展開進一步的論述，將韋君靖納入唐宋變革論的脈絡，從地域 史的角度分析韋君靖勢力出現的意義。佐竹氏將韋君靖所在地域歸類為「四川內 陸型」，從武則天時期開始有大批的逃戶、流民聚集到這個地區。經歷唐代後期 的動亂，地方有力者就吸收這些人群，組織成地方的自衛義軍，也就是韋君靖勢 力發展的基礎。對於韋君靖所建的永昌寨，佐竹氏不但認為可能是作為新的昌州 州治而興建，選擇建在山間盆地、平原也是當地設置鎮的基本型態。接著，佐竹 氏談到韋君靖轄下的鎮，都散佈在各地的交通節點，或是適合農業的地點。而這
3 栗原益男，〈唐末の土豪的在地勢力について―四川の韋君靖の場合―〉，《歷史學研究》243 號，（1960：東京），頁 1—14。
4 日野開三郎，〈唐韋君靖碑の応管諸寨節級についての一考察〉，收錄在和田博士古稀記念東洋 史論叢編篡委員会，《和田博士古稀記念東洋史論叢》（東京：講談社，1961），頁 769－780；後 來收錄在日野開三郎，《唐代藩鎮の支配體制》（東京：三一書房，1980），頁 518－528。
些鎮很有可能就發展為商業的聚落，能夠連結到宋代以後的鎮，凸顯出唐宋之際 地域社會轉變的性格。5
栗原益男、日野開三郎、佐竹靖彥透過韋君靖刻石的內容，特別是姓名、官
職的部分，然後對照傳世文獻的記載，討論韋君靖的發展背景、權力結構，以及 其背後反映的地域社會演變。相較於三位學者的研究，劉豫川的〈《韋君靖碑》
考辨〉同樣在考證韋君靖刻石中的史實，進一步利用到當地北山石窟提供的資訊
。劉氏藉著石窟中兩龕造像的題記，推論韋君靖後來於昌州活動的情況，補充過 去只能透過史書來推測的不足。6
有關北山石窟方面的研究，北進一在〈毘沙門天像の変遷〉一文裡面，從佛 教信仰的角度提供思考方向。北氏認為毘沙門天像建在北山石窟最前面的位置，
代表有著保衛整個石窟不受敵人入侵的軍神機能，並且對於韋君靖勢力來說，則 是具備境界守護神的意義。同時，北氏提到四川地區的其他石窟，也看到和北山 石窟相似的情況。7
而 Thomas Suchan 在他的博士論文《The Eternally Flourishing Stronghold : An Iconographic Study of the Buddhist Sculpture of the Fowan and Related Sites at Beishan, Dazu, Ca. 892—1155》闡述北山石窟發展的歷史背景，不僅指出過去研究沒有深 入討論韋君靖支持佛教的一面，同時也重視大足於唐代以後成為當地行政、社會 的中心，對於北山石窟發展的助力。Suchan 氏與北進一提出相似的觀點，指出四 川地區中開鑿有石窟的山丘，往往被地方居民當作天然軍事據點，加深石窟與地 域社會的關連性。8
透過對於韋君靖刻石研究的回顧，過去學者著重在談論韋君靖勢力形成的過 程，背後反映的唐代後期藩鎮、地域社會的課題。這點也代表想要理解韋君靖刻 石的內容，勢必要從藩鎮、地域社會兩個方向著手，為接下來的段落將會集中討 論的部分。至於北進一、Thomas Suchan 重視北山石窟與韋君靖勢力，以及當地 政治、社會發展的連結，則提示了未來研究韋君靖刻石的方向，需要更加注意韋 君靖和所在的永昌寨，與佛教之間的關係存在著什麼的意義？
二、藩鎮與唐朝支配體制
日野開三郎於 1940 年代以降發表的一系列論文，奠定目前有關藩鎮研究的 基礎，提出所謂「藩鎮支配體制」的架構。日野氏主要從軍事、行政、財政三個
5 佐竹靖彥，〈唐代四川地域社會の變貌とその特質〉，《東洋史研究》44 卷 2 號，（1985：京都）， 頁 203—241。後來收錄在氏著，《唐宋変革の地域的研究》（京都：同朋舎，1990），頁 391—439。
6 劉豫川，〈《韋君靖碑》考辨〉，《重慶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5 年 3 期，（1985：
重慶），頁 74－81。
7 北進一，〈毘沙門天像の変遷〉，收錄在田辺勝美、前田耕作編《世界大美術全集東洋編 15》（東 京：小学館，1997），頁 316。
8 Thomas Suchan, The Eternally Flourishing Stronghold : An Iconographic Study of the Buddhist Sculpture of the Fowan and Related Sites at Beishan, Dazu, Ca. 892—1155（Ohio,USA:The Ohio State
University,2003）,pp12、17—20。
面向分析藩鎮的權力來源，以及他們與唐朝之間政治角力的過程，說明藩鎮對唐
：東京），頁 503－539、1－62、153－212、311－350；《支那中世の軍閥》（東京：三省堂，1942）
。後來與數篇文章一同收錄在氏著，《唐代藩鎮の支配體制》。
山崎覚士於〈五代の道制―後唐朝を中心に―〉，抱持著與鄭炳俊相同的觀 治と経済》（東京：汲古書院，2002），頁 225—253。
16 松浦典弘，〈唐代河北地域の藩鎮と仏教—幽州(盧龍軍)節度使の事例から—〉，《大手前大学 論集》第 10 號，（2009：西宮），頁 57—76。
17 新見まどか，〈唐代後半期における「華北東部藩鎮連合體」〉，《東方学》123 輯，（2012：東 京），頁 20—35。
於嵩山山區的山棚，曾經利用山棚來引發洛陽地區的動亂。而新見氏特別強調藩 鎮與新羅商人、山棚交流的據點，都是當地的佛教寺院。對於藩鎮而言，寺院不 只是提供信仰的對象，也擁有相當的現實利用價值。18
以日野開三郎提出的「藩鎮支配體制」為開端，學界陸續進行關於藩鎮各個 方面的研究。學者們藉著分析藩鎮的地域差異，肯定藩鎮對唐朝穩定地方的正面 作用，視為唐代後期支配體制的一部份。同時，學者也重視以藩鎮自身為切入點，
探討個別藩鎮受到不同地域的影響，表現出的特殊性。連結學界兩個方向的發展，
如何看待藩鎮作為唐朝支配體制，於不同地域呈現的樣貌，或許為接下來值得探 討的議題。至於藩鎮與地域社會結合的過程中，看到一群新興地方勢力的出現。
這些勢力賴以成長的基礎，為另外一個學界眾所矚目的焦點，也是接下來將要討 論的課題。
三、唐代後期新興勢力的發展基礎
這些於唐代後期出現的新興地方勢力，透過他們依靠的勢力發展基礎，能夠 窺探影響當時社會運作的各種力量，因而成為學者們談論的主要議題之一。針對 這個方面研究的展開，以往受到日本學界相當大的影響。日本學者關注的動機，
是為了克服二次大戰以後產生的中國停滯論問題。他們需要重新思考中國史的基 本架構，於是展開「時代區分」的爭論。在中國的漢末到隋、唐這段時間，屬於 中國史的古代或中古史階段，引起許多學者的討論。一方面，以西嶋定生、宮崎 市定為代表的研究取徑，主要透過分析地域社會的支配階層，他們擁有的經濟基 礎、生產條件，作為判別中國史時代分期的依據。另一方面，谷川道雄、川勝義 雄引入共同體的概念，嘗試利用生產關係以外的角度，拓展研究新的可能性。19 相對於中國史在漢末到唐代呈現的樣貌，中國史經歷唐末、五代的發展，於 宋代也展現在政治、社會、文化等諸多層面的變化。因此，學者們將這段時期當 作判斷時代分期的基準點，然後提出「唐宋變革」的架構，投注大量心力來進行 豐富的研究。承繼當時研究的風氣，學者討論的重心依然從經濟的角度出發，集 中討論唐末五代的地方勢力，他們具備的土地所有、生產方式上面。20
佐竹靖彥於《唐宋變革の地域的研究》接續過去研究的脈絡，透過地域史的 角度重新理解唐宋變革的課題。佐竹氏認為整個地域社會為一個重層的構造。假 使其中一個地域出現生產結構的變化，將會連帶影響週遭的地域，逐漸擴散至整 體社會的規模。在這個過程中，自然凸顯出地域之間的差異，成為進行研究的切
18 新見まどか，〈唐後半期における平盧節度使と海商・山地狩猟民の活動〉，《東洋学報》95 巻，
18 新見まどか，〈唐後半期における平盧節度使と海商・山地狩猟民の活動〉，《東洋学報》95 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