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鎮與地方聚落的形成
第一節、 永昌寨的特質
本章討論的出發點為韋君靖於 892 年(唐昭宗景福元年)開始建造的永昌寨。
從胡密對於永昌寨的描述來看,永昌寨除了為藩鎮底下的軍事據點,同時也擁有 行政、交通、佛教方面的機能。永昌寨具備多重機能的型態,提示了其作為一個 地方新興聚落的可能性。特別是其中的軍事、交通(商業)、佛教三個要素,為 影響當時地域社會發展的重要力量。藉著進一步探討這些要素相互結合的情況,
談論對於地方聚落發揮的作用。最後,永昌寨為一個藩鎮建在山地的鎮,則是展 現唐朝在劍南地區支配型態的改變,以及當地地域社會開發的結果。希望透過以 上的討論,能夠進一步瞭解唐代後期地方聚落呈現的樣貌,以及永昌寨所在的劍 南地區出現的轉變。
第一節、永昌寨的特質
在 892 年(唐昭宗景福元年)由韋君靖主持興建的永昌寨,屬於唐代後期藩 鎮在地方上普遍設置的「鎮」,自然具備強烈的軍事性質。不過韋氏底下的軍事 判官胡密為其撰寫的紀念文章,看到永昌寨不只是單純的軍事要塞,可能也是地 方社會中重要的行政、交通、甚至是信仰的中心,可以看作是一個新興地方聚落 的出現。因此,這一節的重點將放在永昌寨本身的特質,從基本的大小規模和軍 事機能,擴展到在行政、交通、佛教方面的要素,藉此瞭解永昌寨作為地方聚落 的樣貌。
展開有關永昌寨各項機能的討論以前,首先要回顧韋君靖過去崛起的歷程,
來了解韋君靖於 892 年決定建造永昌寨的目的。最初,韋君靖建立起自身勢力的 契機,為 875 年(唐僖宗乾符二年)發生的黃巢之亂。當時,身為東川地區地方 官員的韋君靖,「覩茲遐僻,人不聊生。遂合集義軍,招安戶口」,於是組織起地 方的自衛武裝集團。1
在 882 年(唐僖宗中和二年)涪州刺史韓秀昇起兵反抗唐朝,並且騷擾鄰近 的巴州和渝州等地區。唐朝方面,由西川行軍司馬高仁厚負責討伐韓秀昇,於隔 年(中和三年)成功剷除韓秀昇的勢力。2在這個過程中,韋君靖也參加了高仁
1 韋君靖刻石內容的考訂、標點,參考附錄的「韋君靖刻石釋文」;至於韋君靖當時的身分,後 來胡密對於韋君靖仕宦政績的描述,提到韋氏「政茂潁川,化光河內」,似乎曾經擔任許州、懷 州的地方官員。因此,韋君靖很有可能經歷轉遷以後,來到東川地區擔任地方的官職。另外,龍 騰則認為胡密是利用「潁川、河內」來對應東漢的寇恂,藉此形容韋君靖在戰爭、政事兩方面的 功績。詳見龍騰,〈大足北山石刻《韋君靖碑》「潁川」、「河內」辯〉,《四川文物》2000 年 5 期,
(2000:成都),頁 68。
2 以下有關韓秀昇叛亂的經過,詳見《資治通鑑》卷二百五十五〈唐紀七十一〉(北京:中華書 局,1956),頁 8275、8289、8291-93;《新唐書》卷一百八十九〈高仁厚傳〉(北京:中華書局,
1975),頁 5471-5473。
厚進攻韓秀昇據點的行動,因此受到渝州刺史田公的推舉,晉升為普州刺史。3
崗山的地勢、城牆和敵樓等防禦工事,以及利用附近水系的優勢之下,永昌寨成
進一步推論,是否代表永昌寨也具備行政方面的機能?
頁 8330、8336、8382-8383。
17 《資治通鑑》卷二百五十九〈唐紀七十五〉,頁 8455;《新唐書》卷十〈昭宗本紀〉,頁 290。
18 《資治通鑑》卷二百五十九〈唐紀七十五〉,頁 8431:「王建圍彭州,久不下,民皆竄匿山谷;
諸寨日出俘掠,謂之『淘虜』……。」
仍表諸寨之旁七里內聽樵牧,敢越表者斬。其三,乞置招安寨,中容數千
此外,永昌寨與招安寨之間也有著其他相似的性質。如前所述,韋君靖最初
組織起地方武裝集團的時候,就曾經招安過當地的居民。而永昌寨完工以後,胡 密指出永昌寨帶來的影響,談到「遐邇臻休,軍民胥慶。耕織無妨,徭役不闕」。換言之,永昌寨不僅穩定周遭地域社會的安全,更為重要是讓百姓恢復農業耕作 與紡織,才能向他們徵收唐朝需要的徭役等賦稅收入。而招安寨的目的,同樣也 讓脫離州縣控制的居民,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型態。從永昌寨和招安寨的例子,
可能代表唐朝發展出一種有別於原有州縣組織的新型態據點,來適應當時劍南地 區發生的轉變,其目的同樣在於掌握地方的戶口和賦稅。24而這些據點其中一項 不同之處,可能就如同永昌寨一般為擁有多種機能的複合聚落,更能夠吸引地方 的人群,納入其管轄範圍底下。
接著,將談及永昌寨在交通上的重要性。由於在韋君靖刻石的內容,胡密沒 有提到永昌寨於當地交通網絡中的地位,因此需要把視角擴大到昌州,甚至是韋 君靖管轄的昌、普、渝、合四州,在整個劍南地區交通網絡的地位。單就昌州而 言,最初在 758 年(唐肅宗乾元元年)左拾遺李鼎祚上奏提議增設昌州,就是以
「瀘、普、渝、合、資、榮等六州界,置昌州」,代表昌州就位在這六州範圍的 中心位置。25換言之,韋君靖選擇以昌州作為主要的根據地,自然看重在地理位 置上,有利於迅速掌握其他三州的局勢,也就是位於昌、普、渝、合州組成的交 通網絡之核心。
至於韋君靖管轄之昌、普、渝、合四州的區域,東川地區擁有的地位又是如 何?在第二章第一節「劍南地區的兩面性」已經介紹過,在東、西兩川和山南西 道組成的三川地區,其中兩條在交通方面發揮重要功能的岷江、嘉陵江水系,其 流域交會之處就在韋君靖轄下的渝州。也就是說,韋君靖的勢力不僅掌握劍南地 區往來長江中下游的交通管道,同時位在縱貫山南西道之路線的端點上,在整個 三川地區的交通網絡內部,扮演關鍵的交通節點之角色。從這點來推論,雖然不 能確認在當地交通的位置,但永昌寨作為昌州的中心,勢必具備相應的便利性,
才符合於整體交通網絡的重要地位。
結束有關永昌寨的軍事、行政、交通機能的討論,最後觸及的部分為永昌寨 與佛教之間的關連性。在永昌寨的建設完工以後,胡密特別提到韋君靖又在寨內 西側,出資開鑿佛像:
公又於寨內西□□□□□□□□□翠壁鑿出。金仙現千手眼之威神,具八 十種之相。好施□□□□□舍回祿俸,以建浮圖。聆鐘磬於朝昏,喧贊唄 於遠近。所謂歸依妙門,志求覺道者焉。
受到韋君靖刻石保存狀況的限制,沒有辦法得知這次造像的完整資訊。不過,從 現有的部分來看,韋君靖當時捐出自己的俸祿,在永昌寨西邊的石壁上刻鑿了一 尊千手千眼的觀音像。在胡密的敘述底下,由韋君靖出資營造的這尊造像,成為 了當地佛教信仰的場所,具備向周遭居民傳播佛法的功能。
24 相關唐朝支配體制轉變的討論,參見第三章第三節「劍南地區的支配型態」。
25 《元和郡縣圖志》卷三十三〈劍南道上〉(北京:中華書局,1983),頁 867。
韋君靖刻石所在的地點,現在重慶市大足區的北山,為著名大足佛教石刻重 要的遺址之一。北山石刻早期的造像,大多都集中於該地區南段的底端,時代跨 度從晚唐一直到五代。在韋君靖刻石所記載的這次造像,被認為是整個北山佛教 石刻的開端。並且,數個靠近韋君靖刻石的壁龕,可能就是由韋君靖本人,或是 他的追隨者出資建造。26
現存於北山的一龕觀世音菩薩、地藏菩薩造像,其題記中提到「……乾寧三 年九月廿三日設[齋]。表讚畢檢校司空[守]昌[州刺]史王宗靖造。」27據此,這 尊造像刻鑿的時間點在 896 年(乾寧三年),即為韋君靖刻石完工的隔年。從王 宗靖的官職「檢校司空、守昌州刺史」,以及韋君靖後來加入王建集團來判斷,
王宗靖就是韋君靖無誤。韋君靖可能是與王建結成假子關係的緣故而改名。28另 外,在北山一尊佛教造像的題名,則是看到韋君靖底下一名軍將趙師恪的名字。
29搭配後來北山石刻的規模來推測,韋君靖與他的部將確實推動當地佛教事業的 展開,讓永昌寨成為地方佛教信仰的中心。
至於胡密形容這些造像為當地帶來的影響,是否只是在文學上的修辭,還是 發揮了實際的效果?對照同樣在劍南地區,位於邛州花置寺摩崖造像六號龕,在 798 年(唐德宗貞元十四年)留下的題記,談到造像完成以後,「釋侶瞻仰,州 人護持。天鼓[時]鳴,不憚怒雷之震。法雨常潤,無憂劫火之災。」僧人都會前 來供養這些造像,州人則是尋求庇佑,認為具備有保護雷擊、火災的神力。這些 造像很有可能就是當地人民祈願、祈福的場所。30因此,在永昌寨內的造像或許 如同花置寺的情況一般,正是人們訴諸信仰的所在,明確賦予永昌寨於佛教方面 的機能。
26 Thomas Suchan, The Eternally Flourishing Stronghold : An Iconographic Study of the Buddhist Sculpture of the Fowan and Related Sites at Beishan, Dazu, ca. 892—1155(Ohio,USA:The Ohio State
University,2003),pp17—20。
27 [ ]內的字現在已經無法辨識,為後人所增補,詳見重慶大足石刻藝術博物館、重慶市社會科 學院大足石刻藝術研究所編,《大足石刻銘文錄》(重慶:重慶出版社,1999),頁 12。
28 有關當時藩鎮的義兄弟、假子的結合關係,以及王建方面的改名慣例,詳見栗原益男,〈唐末 五代の假父子的結合における姓名と年齢〉,《東洋学報》38 卷 4 號,(1956,東京),頁 437;另 外,劉豫川在討論韋君靖活動時間的下限,一樣藉著王建穩固東川勢力的時間,與他建立假父子 的規則,證明韋君靖與王宗靖的關係。參考劉豫川,〈《韋君靖碑》考辨〉,頁 79-80。
29 重慶大足石刻藝術博物館、重慶市社會科學院大足石刻藝術研究所編,《大足石刻銘文錄》, 頁 12。
30 該篇題記的全文以及相關討論,詳見肥田路美,〈四川盆地西端州地区の摩崖造像〉,收錄在 奈良美術研究所編,《仏教美術からみた四川地域》(東京:雄山閣,2007),頁 194—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