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文獻回顧與探討
前人研究是開展後人論述的重要基石，關於本文涉及的論題之文獻探討，主 要將分為《西遊記》之主題研究與明代文藝思潮中「趣」的相關研究這兩個議題。
歷來對《西遊記》的主題討論眾說紛紜，主要可分為「宗教說」、「政治說」及「遊 戲說」，至今學界仍莫衷一是。因「遊戲說」與本文論述內容極為相關，將另外 獨立作專門探討。因此以下將分為三個部分進行討論。
一、《西遊記》主題研究
明代對《西遊記》的主題詮釋，刊於世德堂《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遊記》卷 首，署名「秣陵陳元之」的序提出「舊有敘，余讀一過」，並指出「舊敘」的說 法為：
其敘以為：孫，猻也，以為心之神。馬，馬也，以為意之馳。八戒，其所 戒八也，以為肝氣之木。沙，流沙，以為腎氣之水。三藏，藏神、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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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氣三藏，以為郛郭之主。魔，魔，以為口、耳、鼻、舌、身、意、恐怖 顛倒幻想之障。故魔以心生，亦以心攝。是故攝心以攝魔，攝魔以還理。
還理以歸之太初，即心無可攝。此其以為道之成耳。48
舊敘的說法合道教修身證道與攝心攝魔為一。後出的《李卓吾先生批評西遊記》
則集中關注「修心」之義，如第十三回的總批云「『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 種魔滅。』一部《西遊記》，只是如此，別無些子剩卻矣」49 ；而謝肇淛（1567-1624）在《五雜俎》提出：
《西遊記》曼衍虛誕，而其縱橫變化，以猿為心之神，以豬為意之馳，其 始之放縱，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歸於緊箍一咒，能使心猿馴伏，至死 靡他，蓋亦求放心之喻，非浪作也。50
其站在講求修身養性的儒家觀點，從孟子「求其放心」之義對《西遊記》進行詮 釋。
清代出現不少《西遊記》的評點本51，汪象旭、黃太鴻《西遊證道書》除了 首度提出《西遊記》的作者為元代的丘處機之外，同時也認為雖然小說的首尾都 以佛教的取經正果歷程為始終，但其中卻又夾雜了玄門妙諦，因此指出小說為「仙 佛同源之書」，並歸結「仙佛之道，總不離一心」52；而陳士彬《西遊真詮》則反 對《李評本》與謝肇淛的「修心說」；在作者身分的判定上，雖然認同《西遊證 道書》的看法，但對主題思想的判斷，卻貶駁了「仙佛同源說」53，認為此書乃
48 引自蔡鐵鷹編：《《西遊記》資料彙編》（下冊），頁 578。
49 〔明〕吳承恩原著，徐少知校，周中明、朱彤注：《西遊記校注》，頁 275。
50 引自蔡鐵鷹編：《《西遊記》資料彙編》（下冊），頁 696-697。
51 詳參鄭明娳：《西遊記探源》，頁 25-28。
52 引自蔡鐵鷹編：《《西遊記》資料彙編》（下冊），頁 588。
53 竺洪波指出，雖然陳士彬對於「三教合一」、「仙佛同源」等說常予以非議，但在評點中又無法 迴避相關說法，有自相矛盾之處。見氏著：《四百年《西遊記》學術史》（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
2006 年），頁 67-71。
16 版社，1991 年），頁 1319-1382。後來徐碩方撰文回應柳存仁的研究，基本上反對其看法，見氏 著：〈評〈全真教和小說西遊記〉〉，《文學遺產》1993 年第 6 期，頁 97-100。
58 李辰冬：〈《西遊記》的價值〉，收於李辰冬著：《文學欣賞的新途徑》（臺北：三民書局，1970 年），頁 88-107。
59 薩孟武：《《西遊記》與古代政治》（重印二版）（臺北：三民書局，2003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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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政治政策的材料，將其與社會現實連結，且對應的時代不限於明代，而是關乎 歷朝歷代的政權演變。張天翼〈西遊記札記〉60將神佛視為統治者的表徵，而妖 魔則是反抗階級統治的人民，認為孫悟空大鬧天宮是描寫揭領農民起義，卻因造 反不成，接受統治階級的招安，最後反倒成了神、加入統治階級的陣營中，由此 顯見作者在這兩邊之間的立場是模糊的，有時亦對被壓迫的一方進行糟蹋，有時 也對統治階級人物進行歌頌，從而造成了「主題矛盾說」。朱式平〈試論《西遊 記》的思想政治傾向〉61則針對「主題矛盾說」提出不同意見，認為《西遊記》
是「具有一定政治內容的神話故事」，面對動盪的政治制度，作者的「安天」、「醫 國」思想始終於貫串書中，因而塑造出孫悟空這樣具有浪漫主義的色彩的英雄進 行反動與拯救。後來的研究者，或繼承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以階級鬥爭來談《西 遊記》；或另從「哲理說」的角度，將《西遊記》與人生處世、積極主義、追尋 理想等寓意結合，開創出豐富的研究視野。62
政治與宗教是構成《西遊記》文本的重要元素，在對相關主題接受史的爬梳 中，雖可見各家多元的解讀視角與廣泛討論，但亦可見割裂小說情節以證成己說 的偏頗之處，此中衡量，考驗後人的研究眼光。
二、《西遊記》 「遊戲說」研究
在與本文論題相關的文獻中，胡適的〈西遊記考證〉對後出的研究有極深的 影響，文中不僅嘗試解決作者身分問題、梳理《西遊記》文本的演化脈絡、探討 猴行者的原型，胡適更強力駁斥過往將宗教義理紛紛附會至《西遊記》之主旨意 涵的說法，而開創了「遊戲說」的先聲：
60 張天翼：〈西遊記札記〉，《人民文學》1954 年第 2 期，頁 61-68。其「主題矛盾說」後來受到 一些學者的批評，詳細參見陳俊宏：《《西遊記》主題接受史研究》（臺北：萬卷樓，2012 年），頁 79-82。
61 朱式平：〈試論《西遊記》的思想政治傾向〉，《山東師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78 年第 6 期，
頁 45、53-61。
62 對《西遊記》主題詮釋的研究，可參竺洪波：《四百年《西遊記》學術史》；臧慧遠：《《西遊記》
詮釋史論》（濟南：山東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1 年）；陳俊宏：《《西遊記》主題接受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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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我這篇考證本來也不必做；不過因為這幾百年來讀《西遊記》的人都 太聰明了，都不肯領略那極淺顯明白的滑稽意味和玩世精神，都要妄想透 過紙背去尋那「微言大義」，遂把一部《西遊記》罩上了儒釋道三教的袍 子；因此，我不能不用我的笨眼光，指出《西遊記》有了幾百年逐漸演化 的歷史；指出這部書起於民間的傳說和神話，並無「微言大義」可說；指 出現在的《西遊記》小說的作者是一位「放浪詩酒，復善諧謔」的大文豪 做的，我們看他的詩，曉得他確有「斬鬼」的清興，而絕無「金丹」的道 心；指出這部《西遊記》至多不過是一部很有趣味的滑稽小說，神話小說；
他並沒有什麼微妙的意思，他至多不過有一點愛罵人的玩世主義。這點玩 世主義也是很明白的；他並不隱藏，我們也不用深求。63
而魯迅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亦云：
因為《西遊記》上所講的都是妖怪，我們看了，但覺好玩，所謂忘懷得失，
獨存賞鑒了──這也是他的本領。至於說到這書的宗旨，則有人說是勸學；
有人說是談禪；有人說是講道；議論很紛紛。但據我看來，實不過出自作 者的遊戲，只因為他受了三教同源的影響，所以釋迦、老君、觀音、真性、
元神之類，無所不有，使無論什麼教徒，皆可隨宜附會而已。64
兩位學者的論點，都認為《西遊記》實與宗教義理無涉，只是好玩、滑稽的遊戲 之作，至多有些罵人的憤激意味。歐陽健〈《西遊記》的玩世主義和現實精神〉
65基本上贊同兩位論者的說法，更進一步指出所謂「玩世主義」乃是「一種建立 在對於現實世界基本上是懷疑或否定認識基礎之上的獨特的變形的處世態度」， 透過具有玩世不恭意味的藝術手法，真正欲揭示的其實是對現實的批判與不平，
63 胡適：〈西遊記考證〉，收於胡適著：《西遊記考證》，頁 75-76。
64 魯迅：《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收於魯迅著，華山編：《魯迅作品精選》（北京：中國文史出 版社，2001 年），頁 339。
65 歐陽健：〈《西遊記》的玩世主義和現實精神〉，收於歐陽健著：《明清小說采正》（臺北：貫雅 文化，1992 年），頁 4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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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stotle）（384-322 B.C.）在《詩學》中提出72；而「幽默」一詞原是生理學上 的用語，指人體內的「液體」，後經演變，最終才具有喜劇範疇的美學意義。73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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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要諦」，復加以指出「但另外還有一個『笑』」字也不應忽略，整部『西遊記』
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喜劇」。76鄭明娳在《西遊記探源》中，亦闢有一節談「喜劇的 風格」77；李莉亞〈幽默背後的厚重──淺議《西遊記》中幽默手法的應用〉78則 認為《西遊記》的敘事含括了「主題的悲劇性」與「形式的喜劇性」，以自娛、
嘲諷等喜劇表現包裝權威踐踏弱小的悲劇意涵。由於筆者擬回歸明代的時代語境 探討《西遊記》的敘事手法及其思想意涵，因此在文中無意採用西方術語來指稱
《西遊記》的遊戲筆法。然而，無可諱言的是，「趣」與「喜劇」、「幽默」雖然 誕生於不同的文化脈絡，在精神內涵的展現上，卻確實有部分可相呼應之處，且 過去論者以此對《西遊》所進行之相關研究成果十分豐碩，仍值得重視，因此亦 將作為比較參照，茲為往後開展本文論述所參考。
吳聖昔在〈涉筆成趣 妙在自然──論《西遊記》的詼諧性〉79一文首先談論
《西遊記》在形象描繪上所體現的詼諧性，認為可分為滑稽意味、幽默感與冷嘲 熱諷三個層次，指出詼諧性的形成來自作家有意擴大人物的性格矛盾、捏合格調 和性質相反的情節，並運用誇張手法突出人物性格缺陷，從而使其成為具有作家 獨創性展現的藝術成果。吳聖昔後於〈《西遊記》──遊戲筆墨的藝術結晶〉及 專書《西遊新解》80更進一步肯定《西遊記》中「遊戲筆墨」之重要性與藝術成 就，推翻過去論者所提出的政治說、宗教說及寓言說，將《西遊記》定位為「遊 戲之作」，但又不同於胡適、魯迅的說法，強調《西遊記》在遊戲之中，仍包含 哲理意義與積極性，認為《西遊記》是「一曲歌頌美好理想的贊歌」。筆者同樣 不贊同胡適等人認為《西遊記》無微言大義的看法，因此十分肯定論者對小說創 作技巧與藝術格調所作的分析，以及欲揭示其背後哲學思想的努力。然而，筆者 認為吳文的疵漏在於並未緊密扣合哲學意涵與小說遊戲之筆其間的關聯性，讓論
76 方瑜：〈論西遊記──一個智慧的喜劇（上）〉，《中外文學》6 卷 5 期（1977 年 10 月），頁 18。
77 鄭明娳：《西遊記探源》，頁 176-193。
77 鄭明娳：《西遊記探源》，頁 176-1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