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範圍與方法
雖然《西遊記》確切之寫成年代未定,但現存最早刊行的百回本為萬曆二十 年(1592),南京金陵世德堂之《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遊記》,共二十卷一百回;
而《李卓吾先生批評西遊記》則約刊刻於明代泰昌(1620)至天啟(1620-1627)
年間101。兩者為今可見較為完整的明代百回本刊本。筆者將根據此時代間限,回 歸《西遊記》誕生的時代脈絡,以《西遊記》之『趣』作為討論的核心議題。本 文所欲釐清的問題主要有三個方面:首先,寫定者如何在敘事中展現「趣」?第 二,在寓言閱讀的視角下,「趣」的表現形式所寄寓的思想內涵究竟為何?第三,
如何將「趣」納入整個文學傳統來看?
想要深入掌握小說以「趣」作為審美價值的內涵與其所反映的文學觀念,不 僅需理解小說的文本話語,同時也應走入其生成的文化脈絡中尋求解答。譚君強 從敘事學分析的觀點認為:
就敘事作品的結構形態而言,應該意識到,結構形態總是難於說明和論證 其自身,它總要訴諸於其他非形式的東西。對於文學研究來說,探討「作 品如何說」的問題是十分必要的,但如果在探討了這樣的問題之後,再繼 續探討「作品為什麼這麼說」應該會顯得更為完備,更有意義,也更有說 服力。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既能對結構形態這一類問題進行精細的研究,
同時又關注結構形態背後的文化符碼,關注更大範圍內的文化審美問題,
我們將會更深入地理解文學作品。102
因此,為了使後續行文能妥帖地符合問題意識進行開展,首先須對小說外部的文 化背景有充足的認識,繼而回歸文本內部探討「作品如何說」的問題,透過文本 細讀與歸納的方式,結合西方敘事學理論、修辭理論以及喜劇理論,以及中國民
101 亦有學者認為刊行於明代天啟(1620-1627)至崇禎(1627-1644)年間。詳參鄭明娳:《西 遊記探源》(臺北:里仁書局,2003 年),頁 23-24、38。
102 譚君強:《敘事理論與審美文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年),頁 23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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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的文學材料,逐步點出暗藏在百回本《西遊記》敘事中的「趣」之所在,並藉 以結合審美思想,進而探討寫定者藉「趣」的敘事手法所欲傳達的思想價值。
第四節 研究步驟
本文將揀擇三個面向之「趣」作為主要分析之標的,分別為「諧趣」、「理趣」
和「機趣」。首先,一般說來,現人對「趣」的認知,多半都是以好笑、好玩的 形式浮現在大眾腦中,是為「諧趣」。然而,據劉勰《文心雕龍.諧讔》所論,
「諧」除了帶來娛樂的效果,實際上還具有幽默諷刺和諫上歸正的功能。小說的 遊戲筆墨,除了以茲談笑外,背後可能寓有更高層次的目的。「趣」除了帶來直 觀的悅笑反應,更具有耐人尋味的意涵,表現在人物不同的精神姿態、情節鋪排 上的引人入勝之處。因此,本文所論「諧趣」,期望從垂直的層面來分析其不同 的功能目的,而非只停留在扁平的水平式綜論。
其次,本文選擇以「理趣」來探討人情事理之趣,而這裡的人情事理,主要 是以小說中提到南贍部洲的亂世景象為核心議題,意欲扣合晚明人欲高張的時代 背景來看,進行分析探討。最後,則以「機趣」進行總體性討論,分析小說的旨 歸、寓意所在。
本文擬從這三個面向由小到大、由疏至密地來梳理小說之「趣」,以散布全 書各處的「諧趣」為起始,再到以「世變」為主標統合來看的「理趣」,最後統 合指向小說整體寓意的「機趣」,以此做為爬梳小說之「趣」的進路。
「趣」可指涉的範圍、意涵甚廣,其中所觸及的「趣」的意味,包容的範圍 可能溢出詞彙表面上的意義,如從諧趣中又可看出人物自然童趣的展現、在事態 人情中又體現出俗趣、機趣中又見妙趣靈光……等等,三個面向之間,彼此間亦 可能有重疊、交會之處。本文所選取的三個面向,僅是代表所要分析之內容的大 方向,定位論述展開的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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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擬採行的研究步驟為:首先在「第一章 緒論」說明研究動機與目的針 對《西遊記》的相關前行研究進行回顧與探討,期望從前人對《西遊記》豐富且 具洞見的研究成果中,站穩自身論述的基礎,由此進一步開展更廣闊的討論可能。
「第二章 諧趣」,則將以《文心雕龍.諧讔》所論及的「諧」三層意義內涵 與功能,選取小說情節進行分類論述。於第一節首先談論小說中關於「悅笑娛樂」
的題材,從人物語言、行為及其形象表現來尋找其中之「趣」。第二節則關注小 說中「諷人刺世」的意味,從「人格缺陷」和「時事評議」兩個角度進行討論。
第三節則著重考察小說對國君治國所提出的反思,藉小說人物之口,或直言勸諫,
或巧遇諷諫,目的都在達到「匡正人主」之效。從小說中書寫這些國家的亂象中,
嘗試對應至明代的政治背景進行討論。
「第三章 理趣」則將小說之趣與敘事生成的「世變」背景結合來看,探討 其中所反映的對人情事理的思考,分別為「真相不白」和「欲望橫流」兩個方面,
反思人受欲望牽引,如何迷惑了心眼,造成許多真假、賢愚、表裡紛紛倒置的情 況,以及橫生欲念如何影響人的作為,為人帶來災厄可能。
再來,「第四章 機趣」則關注通篇小說所關懷的兩大主題:「成人」與「成 道」,討論小說如何討論人身難得的問題?其想表達的意義是什麼?而小說人物 自身人性與獸性的徘徊書寫,又指涉什麼樣的思考。而在「心性修持大道生」的 寓言閱讀背景下,討論「大道」所指為何?其背後的理想世界又為何?思索小說 借眾多宗教之語,究竟要如何走向成道之路。
最後「第五章 結論」,則將統整本文的研究成果,並針對後續可繼續開拓疆 土的議題進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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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諧趣
喜劇(comedy)與幽默(humour)做為西方文藝的範疇,很早即被確立,在 理論的建構上也有相當多討論。然而,中國文學雖然也有稱「滑稽」、「戲謔」、
「詼諧」等相近意義的詞彙,但,是否也具有喜劇性(comic)、可笑性(ridiculous)
或幽默這樣的傳統呢?
論者認為,在早期受限於農業文明的固定性與封閉性,以及宗法性社會制度 的規範,使得個人的幽默精神並不蓬勃發展,在藝術領域中這個部分也被忽視,
長期以來更被視為不登大雅之堂。1其實,在先秦時期,詩歌、散文之中已經帶有 詼諧的雛型,先人擷取生活中的事件,透過對比、譬喻等藝術筆法加工,或揭露 社會中的矛盾現象,或藉以傾訴自身情感。2例如,在《詩經》中,〈碩鼠〉以肥 胖的田鼠來譏諷貪婪成性的統治者。3而司馬遷《史記.滑稽列傳》,更是列舉俳 優、優伶幽默諫上之事,提出「善為笑言,然合於大道」的主張,對詼諧抱持較
1 胡范鑄指出:「中國人之所以會形成一種不長於幽默的民族性格,固然與那西隔於高山、東阻 於大海的封閉性地理環境和以農為本春耕秋收的穩定性生產方式不無關係,然而,這種印記只是 使得幽默感的發育顯得困難一些,還並不足以使幽默感完全窒息(如前所述,先秦時,我們的老 人們的幽默感是並不怎麼弱的)。使這種「正經」化的民族性格形成的兩個決定性因素,一是以 氏族宗法制為核心的社會政治結構,一是以禮教為核心的意識形態結構。家庭與國家同構的宗法 制政治結構,對社會實行著強控制的統治,給人們的心靈投下了陰影;而強化等級觀念、控制情 緒外溢的禮教意識,年復一年的也在炎黃子孫的心理中積澱了下來。」參氏著:《幽默語言學》
(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7 年),頁 25。閻廣林也認為,「我認為中國古代社會是以 封閉性和宗法性為特徵的農業文明,而且對我們的研究來說,尤其應當指出的是,這種農業文明 以及它所製造的民族氣質並沒有為喜劇精神的產生和發展提供一個良好的精神氣候;也就是說,
農業生產的封閉性束縛了生活在其中的個人的頭腦,使他們難以超越於現實關係之外對現實進 行理性的旁觀,同時,農業生產的宗法性又限制了人的自由意識和人的個性解放,使他們也難以 對現實進行理性的玩味。」參氏著:《笑:矜持與淡泊──中國人喜劇精神的內在特徵》(北京:
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89 年),頁 5。
2 鄭凱:《先秦幽默文學論》(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1992 年)。
3 詳可參林芹竹:《《詩經》諷刺詩研究》(臺中: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10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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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容的態度。4直到劉勰《文心雕龍》,才算是對此做了理論的建構。其後,在魏 晉南北朝的士人風尚5,以及唐人小說6中,也都可見「諧讔」的精神暗藏其中。
何謂諧?《文心雕龍.諧讔》云:「諧之言皆也,辭淺會俗,皆悅笑也」,指 出「語言淺俗」和「引人發笑」兩項特點,從中我們又可以看出「諧」具有普遍 性、大眾性。而在文中,劉勰列舉歷史上的人事為例,認為「意在微諷,有足觀 者」以及「譎辭飾說,抑止昏暴」的「諧」是「意歸義正」,具有正面的意義,能 透過諷刺來指正錯誤、遏止昏君的倒行逆施。而「詆嫚媟弄」則是「諧」的弊端,
流於輕慢。劉勰一方面看重「會義適時,頗益諷誡」的效果,另一方面,卻又憂 慮「空戲滑稽,德音大壞」,其對「諧」的評價,展現了對諧笑「本體的否定,
功能的肯定,內容的重視,形式的輕視或鄙視」。7時至明代,士人談笑風氣盛,
具娛樂效果的讀物也在市場上傳播更廣,因此,小說家對「諧」的認識,筆者以 為應是更全面而包容的。然而,實際仍需從文本中進行探討,方可見其對諧隱傳 統有怎麼樣的繼承或轉化。吾人所論的「諧趣」,是「以遊戲態度,把人事和物
具娛樂效果的讀物也在市場上傳播更廣,因此,小說家對「諧」的認識,筆者以 為應是更全面而包容的。然而,實際仍需從文本中進行探討,方可見其對諧隱傳 統有怎麼樣的繼承或轉化。吾人所論的「諧趣」,是「以遊戲態度,把人事和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