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顧三生：聶華苓自傳的版本建構
第二節 斷裂與延續：台灣與愛荷華時期的歷史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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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斷裂與延續：台灣與愛荷華時期的歷史經驗
一、引言：離散之後
聶華苓流寓於台灣，來自在大陸的未能有家。離散之後，聶華苓與家人居住 台北，因緣際會進入雷震的《自由中國》雜誌社，先後擔任文藝欄主編及編輯委 員。1960 年《自由中國》被迫停刊，聶華苓亦遭受波及，特務在住家附近陰魂 不散。雖然免於牢獄之災，卻面臨無人敢僱用她工作的困境，1全台籠罩在「白 色恐怖」的陰影之下。她一度自我封閉於斗室中，以免牽連親朋。21963 年聶華 苓與美國詩人保羅‧安格爾（Paul Engle）的偶遇，一方面因為彼此的相互欣賞 與情投意合，另一方面為尋求工作機會，致使她 1964 年以移民（migration）的 姿態，從台灣移動至美國愛荷華。兩人創辦「國際寫作計畫」（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IWP），廣邀世界各地的作家參加，對國際文化交流具重大的貢獻，因 此獲得多項榮譽。
上述為聶華苓台灣及愛荷華時期的生活梗概，亦是第二節的研究範圍。延續 第一節自傳的互文性討論，本節的探討重心莫過於此。其次，聶華苓透過《三輩 子》呈現兩個階段的自己和他人，彼時在台灣的生活情況，於《自由中國》的工 作情形，移民至愛荷華後的生存方式與藝術實踐，「國際寫作計畫」的內容、經 過和影響，皆是筆者欲從《三輩子》中探討的問題。《三輩子》誠然自聶華苓的 記憶而來，即牽涉了作者的自身選擇與自我詮釋。聶華苓在《三輩子》中，是否 刻意展現某部分的記憶，或者又遺忘了什麼？亦是筆者的研究企圖。
二、轉折：聶華苓與《自由中國》
憶起聶華苓在台灣，令人直接聯想到她與《自由中國》的關係。早在《黑色‧
黑色‧最美麗的顏色》與《聶華苓札記集》裡，皆收錄了〈憶雷震—附雷震夫婦 來信十封〉及〈殷海光—一些舊事〉。兩篇文章的寫作形式雷同，將內文分作數 個部分，再附上標題提示出所述主題。3過渡到《三輩子》，聶華苓以上述二文為
1 周邦貞，〈理察‧麥卡錫談三個朋友—張愛玲、聶華苓和陳若曦（上）〉，《台灣新生報》，1999 年 4 月 7 日，17 版。
2 聶華苓，〈失去金鈴子的年代〉，《聯合文學》第 159 期（1998 年 1 月），頁 104。
3〈憶雷震—附雷震夫婦來信十封〉：恨鐵不成鋼的國民黨人（一九四九——一九五三）；雷青天
（一九五四——一九六○）；寂寞的星期五（一九六○）；再見雷震（一九七四）。〈殷海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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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礎，更換題目、調動段落並增加內容，成為〈雷青天〉、〈一九六○年九月四日〉、
〈雷震與胡適〉、〈【附註】雷震的信（一九六四—一九七四）〉與〈愛情，鮮花，
夢想的莊園—殷海光〉五篇文章，形成她台灣時期自傳的寫作主軸。《三生三世》
到《三輩子》，第二部的標題自「生死哀樂」改成「綠島小夜曲」。聶華苓以歌手 紫薇演唱的一首曲子為題，4除標示出台灣的地理位置，也提示了自己跨海來台 的 50 年代。「綠島小夜曲」也成了〈雷青天〉的引子，為聶華苓的台灣生活揭開 序幕。對比當時甫來台的嚴峻情況，聶華苓採以歌詞作為開場，多了一絲柔軟、
浪漫的氣氛。
從〈憶雷震—附雷震夫婦來信十封〉到〈雷青天〉，聶華苓修改篇名，揭示 了雷震剛正不阿的形象，宛如為民伸冤的包青天。內容上則可見聶華苓刪減文句 及改動文字的痕跡。〈憶雷震〉一文，聶華苓不滿胡適的態度而為雷震抱不平：
他（按：指雷震）沒負人，是人負他，胡適就是一個！（雷震一定不同意。）
他也沒負國民黨，是國民黨負他，他為國民黨立過汗勞、苦勞和功勞，說 了幾句老實話，就關了他十年，還要用特務把他「磨」死！雷震是民主運 動的殉道者，也是人性中殘酷、自私、怯懦的犧牲者。5
延伸至《三輩子》的〈雷青天〉，卻已不見上述引用文字。筆者以為，由於《三 輩子》屬於聶華苓的自傳，且出版時間相比兩本散文集較晚，或許是時過境遷，
也可能為避免模糊焦點，聶華苓刪去了具有強烈情緒性字眼的段落。其次，聶華 苓為表示雷震對胡適的維護，對《自由中國》的盡心，她以「忠、真、憨、厚、
還加上個『拙』」6形容其性格。《三輩子》則改為「誠，真，憨，厚，還加上個 倔」7。從「忠」至「誠」，自「拙」到「倔」，聶華苓原想表現雷震忠直樸拙的 個性，透過細微的文字修改，更細膩的突顯出雷震待人誠摯、倔氣澟然的特質。
對於雷震的崇敬，聶華苓在《聶華苓札記集》有篇〈舊時路 懷念雷震先生〉， 她以三頁篇幅簡短交待 1974 年與 1988 年的兩次回台，前去探望雷震及其夫人宋
舊事〉：一束玫瑰花；愛情、鮮花、夢想的莊園；羅素、微雨黃昏後；詩人骨子；無價之寶；一 頭憂鬱的白髮。
4〈綠島小夜曲〉由周藍萍作曲，潘英傑填詞。其翻唱者眾多，如羅大佑、蔡琴、鳳飛飛等。
5 聶華苓，〈憶雷震—附雷震夫婦來信十封〉，收於其著，《黑色‧黑色‧最美麗的顏色》，頁 41；
另收錄於《聶華苓札記集》，頁 110。
6 聶華苓，〈憶雷震—附雷震夫婦來信十封〉，收於其著，《黑色‧黑色‧最美麗的顏色》，頁 41；
另收錄於《聶華苓札記集》，頁 110。
7 聶華苓，〈雷青天〉，收於其著，《三輩子》，頁 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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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的過程。文章最後附上「雷震先生逝世十周年紀念，一九八九年三月」，明示 自己的寫作動機與時間。轉換至《三輩子》，聶華苓大幅擴寫內文，以外二章的 形式，寫下〈再見雷震，一九七四〉及〈舊時路，別樣心情，一九八八〉兩篇文 章，前者記敘回台灣再見雷震一面的過程，後者與《自由中國》同事在台重聚，
話說當年的苦與悲。一併詳述雷震在獄中撰寫回憶錄卻遭強行沒收，宋英為完成 丈夫的遺願，在雷震過世後主動提出調查雷震冤獄案，並向警備總部聲討交還回 憶錄與日記，終於在 1988 年真相大白。
至於《自由中國》的成立、成員與成就，聶華苓一併在〈雷青天〉中交待。
1949 年 11 月 20 日創辦的《自由中國》半月刊，胡適是命名者和名義上的發行 人，但是實際的主持人為雷震。編輯委員包含學者毛子水、張佛泉，國民黨官員 杭立武、瞿荊州，文人戴杜衡、夏道平，以及知識份子殷海光。而聶華苓中央大 學的同學黃中，擔當李中直之後的第二任編輯，為人謙虛寬容並具親和力。聶華 苓比喻黃中是「水」，與屬「火」的雷震為互補關係，彼此合作無間。1957 年黃 中離台赴美後，由傅正接任其編輯工作。自 1953 年傅正開始向《自由中國》投 稿，便引起雷震的注意。與黃中個性迥異，傅正直爽的火辣性子和雷震一拍即合。
兩人同進同出，談雜誌論時事，由此萌生籌組新黨的想法。東北人馬之驌是《自 由中國》的經理，辦事周到且逗人喜歡。對政治毫無興趣的馬之驌，只對結婚興 致勃勃。帶著相機四處追尋女孩的身影，頻頻讓大家看不同女孩的照片，終於相 上的女孩都是同一人，馬之驌與沙昌佩攜手走向婚姻。
聶華苓另提及雷震身邊的兩個小人物。劉子英是雷震在大陸工作時的舊部 屬，抵達台灣後備受雷氏夫婦照顧，並安插她在《自由中國》從事會計工作。社 員們稱呼劉子英「奴才」，原因是僅為會計的她卻擺出一副主子面孔，其作威作 福的態度令人生厭。1960 年雷震案的發生，劉子英卻成了壓死雷震的一根稻草。
個性敦厚的老瞿是大陸雷家的司機，不過雷震在台灣習慣以公共汽車代步，老瞿 轉而替他處理各項雜務。無料卻被特務收買，提供雷震相關詳細情報，最終遭大 卡車撞倒昏迷三個月去世。老瞿的死看似意外，實是特務的殺人滅口。
一般讀者認知的殷海光，是個哲學教授，是位自由主義者。然而，聶華苓筆 下的〈愛情，鮮花，夢想的莊園—殷海光〉，將發現這位學者私底下的多樣貌。
早年的殷海光崇尚西化，認同西方的理性和科學。飲食上喜喝咖啡，品嚐沙利文 小點心。他是愛花之人，自聶華苓一家遷至松江路上與他同住，他從園子摘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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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玫瑰花送給聶母，進而開啟了兩家的情誼。殷海光亦愛書成痴，常因為買書而 沒有錢吃早點，仍然堅稱：「書和花，應該是作為一個人應該有的起碼享受。」8 渴望建立自己的莊園，裡頭種植各種花卉並造有圖書館，然而殷海光勇於批判的 作風與當局不容，1960 年《自由中國》被封後，蒙受特務騷擾幽禁於溫州街小 木屋，偌大的夢想終未實現。
清一色由男性知識份子組成的《自由中國》，自聶華苓加入後，她成為社內 唯一的女性編輯，其角色的特殊性自不待言。50 年代由於戒嚴令的實施，官方 反共文藝政策的傾軋，形成台灣文壇近似一片寂靜無聲的景象，葉石濤更以「白 色而荒涼」9來形容彼時景況。但是聶華苓接管的《自由中國》文藝欄，她認為 必須與反共文藝政策有所區隔，10採稿著重的是藝術性。在一次受訪中表示：「即 使是不成熟的藝術創作，也比陳腔濫調的八股文好。」11當年的知名作家，諸如 陳之藩、梁實秋、林海音、琦君等，紛紛在《自由中國》發表創作。陳芳明在《台 灣新文學史》中指出：「聶華苓的文學取向，與自由主義傳統的脈絡可謂環環相 扣。」12根據聶華苓《三輩子》的回憶：「旁聽編輯會議上保守派與開明派的辯 論以及他們清明的思維方式，是我的樂趣，不知不覺影響了我的一生。」13聶華 苓的自由主義文學觀，明顯受到了社內前輩們的啟蒙。在反共文學當道的 50 年 代，悖離官方政策的《自由中國》文藝欄顯然別具特色，並開啟了純文學的創作 風氣，也透露出聶華苓的思想位置。
再者，身在性質為政治刊物的《自由中國》，聶華苓卻不願與政治有所牽連。
其父親一生困於政治鬥爭，終致家族離散。或許受到父親的影響，學生時期的聶
其父親一生困於政治鬥爭，終致家族離散。或許受到父親的影響，學生時期的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