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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映照自己:聶華苓的書寫與抒情

一、前言

聶華苓的文學生涯,最早可追溯自 1948 年,她以筆名「遠思」發表散文處 女作〈變形蟲〉,創作動機來自當時大陸左右派的相互傾軋,內容則諷刺人性的 瞬息萬變,其荒謬又可笑的處境。作家的第一篇作品雖然不能看出他們的真正實 力,卻可看出他們創作的動力。1〈變形蟲〉為聶華苓的初啼之聲,也是從〈變 形蟲〉開始,聶華苓對人性的探索一直是她念茲在茲的寫作主題,「有力量的文 學作品寫的是人性的各種姿態。」2創作集中於台灣時期(1949-1964),文章散 見在《自由中國》、《文星》、《聯合報》副刊等,爾後才交由出版社發行。除了寫 作,畢業於外文系的聶華苓也從事翻譯工作,向台灣讀者介紹西洋作品。3

台灣階段的作品包含長篇小說《失去的金鈴子》、中篇小說《葛藤》、短篇小 說集《翡翠貓》與《一朵小白花》、散文集《夢谷集》。爾後短篇小說集在大陸與 香港重新編輯與出版,更名為《台灣軼事》和《王大年的幾件喜事》。4延續到愛 荷華,聶華苓完成兩部長篇小說《桑青與桃紅》、《千山外,水長流》,前者成為 聶華苓的代表作,兩岸三地陸續推出九個版本,5甚至被翻譯成英文、日文、韓 文、荷蘭文及南斯拉夫文,瓜地馬拉一位劇作家更將《桑青與桃紅》改為劇本6。 另有數本散文集的出版,並進行自傳書寫。其作品中的自傳性,已受到學界的關 注與研究,7然而僅限聶華苓的長篇小說,尤其以《桑青與桃紅》為最。初步來 看,聶華苓的小說創作,顯然具有自我人生經驗的痕跡。因此,本章試圖以聶華 苓的早期作品為中心,並與《三輩子》相互對照,或許能夠重新認識聶華苓流亡 歷程與文藝創作之間的對話。

1 周芬伶,〈讀人如讀史—口述歷史與作家傳記研究〉,收於其著《芳香的祕教:性別、愛欲、自 傳書寫論述》(台北:麥田,2006 年),頁 239。

2 魏可風,〈懷抱文學的夢土—訪聶華苓〉,《聯合報》,1993 年 8 月 10 日,第 35 版。

3 參見附錄二:聶華苓生平及寫作年表。

4 聶華苓,《台灣軼事》(北京:北京出版社,1980 年)。聶華苓,《王大年的幾件喜事》(香港:

海洋文藝,1980 年)。

5 聶華苓,《桑青與桃紅》(香港:友聯出版社 1976 年);(香港:華漢文化,1986 年);(台北:

漢藝色研,1988 年)(瀋陽:春風文藝,1990 年)(北京:華出版社,1996 年)(台北:時報 文化,1997 年)(太原:北嶽文藝,2004 年)(香港:新加坡青年書局、明報月刊,2009 年)。

6 聶華苓,〈桑青與桃紅流放小記〉,收於其著《桑青與桃紅》(台北:漢藝色研,1988 年)。

7 舉例如下:周秀紋,〈聶華苓自傳性小說研究—從《失去的金鈴子》《桑青與桃紅》《千山外水 長流》出發〉(國立政治大學國文教學碩士在職專班,2009 年)。李歐梵,〈遊魂再生 淺論聶 華苓的《三生三世》〉,《聯合報》(2004 年 5 月 26、27 日),第 E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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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物的現身:聶華苓的小說取材

藉由自傳《三輩子》和聶華苓小說集、散文集的閱讀,經對照比並後,將發 現聶華苓的諸多作品往往從自身經驗受到啟發和出發。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長篇小 說《桑青與桃紅》,主角一路由中國四川、到達北平、轉往台北、遠赴北美的逃 亡路線,其貫穿三地的地理經驗,即是聶華苓的親身經歷。不僅如此,《桑青與 桃紅》1970 年在台灣《聯合報》副刊連載時遭到腰斬,又受到中國官方的查禁,

聶華苓自稱「『桑青與桃紅』的命運在海峽兩岸就給判決了:姥姥不疼,舅舅不 愛。」8最後在香港的《明報月刊》才得以全數刊出。這本小說的流亡,也如同 桑青/桃紅,甚至是聶華苓本人的流放。

透過《三輩子》觀察,聶華苓抗戰時期從重慶上船逃難途經瞿塘峽,她話鋒 一轉:「多少年以後,寫《桑青與桃紅》的時候,上有萬仞山下有千丈水的瞿塘 峽突現在眼前。小說的第一部背景就是瞿塘峽。」9而小說第二部,桑青在北平 的生活及之後的逃亡過程,與《三輩子》的〈圍城〉、〈走向真空地帶〉、〈真君〉

具有相似之處,形成一種互文性閱讀。白先勇針對《桑青與桃紅》表示:「這本 書不是自傳體小說,但作者的流亡經歷卻必然會影響到她創作時的感受。」10曾 身陷台灣白色恐怖的聶華苓,家中遭警總搜查,住家受特務監視,與外界一度隔 離。如此的恐懼感受,她滲入至《桑青與桃紅》之中。當桑青從北平逃往台北,

與丈夫家綱、女兒桑娃一同居於只有四個榻榻米的閣樓,其封閉的受困狀態,正 是聶華苓 50 年代的真實處境。

聶華苓在一次演說中提到《桑青與桃紅》的創作契機:「當初寫的時候,只 是想寫我一個小學同學的故事,寫她的家庭悲劇和遭遇。我常到她家去玩,知道 一些她家裡的事。」11女孩的父親原有個鄉下老婆,兩人並無孩子。後來父親再 娶一個妓女,生下一子一女,這一女便是聶華苓的小學同學。由於擁有兒子,女 孩的母親就在家裡作威作福。抗戰勝利後聶華苓又遇見女孩,聽聞她父親因北伐 受了傷,年紀漸長成了性無能。母親則一天到晚喝酒買醉而大哭大鬧,甚至與一 位副官發生關係。某日,女孩不堪忍受其家庭,與一個男人私奔離去。但是生活

8 聶華苓,〈桑青與桃紅流放小記〉,收於其著《桑青與桃紅》(台北:漢藝色研,1988 年)。

9 聶華苓,〈玉門出塞〉,收於其著《三輩子》,頁 140。

10 白先勇,〈世紀性的漂泊者—重讀《桑青與桃紅》〉,收於聶華苓,《桑青與桃紅》(台北:時報 文化,1997 年),頁 277-278。

11 聶華苓,〈小說的實與虛—以《桑青與桃紅》為例,《明報月刊》第 427 期(2001 年 7 月),

頁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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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種種現實問題,迫使女孩不得不回到原本的家。從此她變得放蕩,引誘一個 又一個男人,最後草草結了婚。來到台灣之後,丈夫追究其過去,產生不信任進 而虐待她。好不容易擺脫丈夫,竟愛上一個小她好幾歲的年輕醫生。儘管體會到 真正的愛情,然而醫生的父母逼迫兒子到美國留學。之後她得了肺癌,台灣成為 其葬身之地。女孩的生命履歷引發了聶華苓的小說靈感,她記下零碎的細節、模 糊的記憶,並在日常生活中找尋可用素材。當下決定以人的困境為題,講述一個 女性的人格分裂,最後寫出《桑青與桃紅》。

雖然故事內容與原來的構想已不盡相同,仍能從中隱約看出那位女孩的影 子。桑青的父親即是個去勢且無能的男人,桑青的朋友老史透露:

「你爸爸也算個男人嗎?齊家,治國,平天下!你爸爸連個老婆都管不了,

由她作威作福,他就戴著一頂綠帽子在書房打坐!那也是男人嗎?無論從 哪方面來說,他都不是個男人呀!」老史笑起來了。「你自己說的,你爸爸 當軍閥時候打仗傷了要害……」12

沉默退縮的去勢男人,致使母親凌駕於父權之上。再者,小說以近代中國為背景,

身處離亂的年代,桑青的離散經歷,終究造成其人格分裂,成為放浪之女桃紅。

從保守的桑青,到桃紅的縱欲形象,某種程度也反映了那位女孩的轉變。在完成 這冊高度離散性與自傳性的小說之前,聶華苓已有 20 年以上的寫作歷史。從《三 輩子》認識聶華苓的一生,再觀看她的早期作品,將發現流亡經驗對聶華苓創作 具有形、無形的影響。

當年聶父急欲逃避國民黨中央的追捕,一個任職於同仁醫院的日本護士,庇 護他躲藏至家中閣樓。這位日本女性成為聶華苓筆下的短篇小說〈中根舅媽〉13。 藉由描寫中根舅媽的形象與個性變化,照見出大時代的無情,以及小市民的無能 為力。故事從苓子的回憶兒時展開序幕,透過苓子的視角來觀察中根舅媽的性格 轉變。內容提及苓子的家位於漢口,其家庭狀況「父親整日忙於公務;母親一吃 了午飯,就拎著一個小橋流水的織錦小錢袋出門去了;祖父捧著一個大肚子宜興 壺關在房裡哼詩……」14無論是主角身份、地理背景或家族組成,都與《三輩子》

所述相符。不過《三輩子》對於中根舅媽僅點到為止,並無深入說明其人生故事。

12 聶華苓,《桑青與桃紅》(台北:漢藝色研,1988 年),頁 26。

13 聶華苓,〈中根舅媽〉,收於其著《翡翠貓》(台北:明華書局,1959 年),頁 84-101。

14 聶華苓,〈中根舅媽〉,收於其著《翡翠貓》,頁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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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裡的中根舅媽,嫁給苓子的大舅,育有一子耀祖。具有中國情結的她,能說 一口流利的中文,穿戴中國服飾。直到她得知反日的兒子至延安參加共產黨,一 夕之間情緒崩潰,親中的思想變為厭惡。當共產黨逐漸襲捲大陸,苓子一家準備 遷台,日益衰老的中根舅媽堅持不肯離開,苦盼心愛的耀祖回家,卻不知兒子早 已一去不回,令人不勝唏噓。聶華苓以中根舅媽表達對一個國家的幻滅而造成的 時代悲劇,可看作是她在大陸經歷流亡生活所發出的深沉感嘆。

同樣收錄於《翡翠貓》的另一篇小說〈卑微的人〉15,則以聶家聽差張德三 為主角,敘述這個卑微的人一生流亡的奴隸生活。這篇小說無論是人物刻畫或故 事梗概,遙遙呼應了《三輩子》中的〈四十年後—姊弟返鄉〉,小說及自傳形成 一種高度的互文關係。兩篇作品不約而同將重點放在張德三對少爺的疼愛與呵 護,像是張德三與老工友聊天,說的全是少爺的事。抑或少爺參加演講比賽卻忘 詞在台上大哭,張德三急忙衝上台,一把將少爺抱下來,還狠狠瞪了校長一眼。

然而就文類來看,小說及自傳在創作方法上畢竟有所區別,聶華苓在〈卑微的人〉

採取第三人稱,賦予張德三更為鮮明的人格特質,將他塑造成一個一毛不拔的 人,「永遠不落一個小錢」16。除了張德三,聶華苓更改小說的人物命名及既有

採取第三人稱,賦予張德三更為鮮明的人格特質,將他塑造成一個一毛不拔的 人,「永遠不落一個小錢」16。除了張德三,聶華苓更改小說的人物命名及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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