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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流亡與回望之間
「我究竟在哪裡呀？」—聶華苓《三輩子》1
聶華苓畢生流亡，她以《三輩子》回望一生，歷經了時間的移動，以及空 間的跨界。聶華苓在自傳裡詳實且細膩的描述她流浪三地的生命經驗，三個環 境，三段記憶，三樣心情。究竟哪裡才是聶華苓的家？大陸是她的生養地，然 而時代的戰亂，家族的流離，卻也成了其滅絕之處。1949 年離散來到台灣，培 養她成長，支撐其經濟的《自由中國》，1960 年卻四零星散，聶華苓一度生活在 白色恐懼下，黯然無光。從而 1964 年選擇移民一途，遠赴美國愛荷華。雖然赴 美初期仍遭遇重重困難，但是丈夫保羅‧安格爾的愛護與陪伴，以及「國際寫 作計畫」的創辦成功，致使聶華苓自此定居於愛荷華。她自稱：「我的家在安格 爾家園。」2儘管如此，聶華苓並未完全揮別過去，1980 年代曾經返回大陸多次，
回歸其失落源頭（lost origin）3。一次次的流連，其實也是對其家鄉的留戀，漢 口成為她永恆的鄉愁地標。
認同是有源頭、有其歷史的，但是和一切有歷史的事物一樣，它們也經歷了 變化與轉換的過程，且從不完結，永遠處於過程之中。而離散者的認同，正是藉 由轉型和差異不斷地將他們自己重新生產與再生產出來。4聶華苓擁抱著不止一 個以上的歷史，一個以上的時空，以及一個以上的過去和現在，還歸屬於此間與 他地。5她自稱是「東西南北人」6，曾於訪問中表示：「我不屬於台灣、不屬於 大陸，更不屬於美國。」7《三生三世 聶華苓》拍攝聶華苓到安格爾墓園的片段，
她為自己預留了一個墓碑在亡夫身旁。或許正如尉天驄所說：「往事並不如煙。」
即使母親的長眠之所位在台灣，聶華苓仍選擇愛荷華成為自己的埋骨之地，暗示 出她最終認同的所在。一生經歷不斷的「逃」與「陷」8，大陸是聶華苓血統的
1 聶華苓，〈遊子心（羅馬尼亞，一九八八）〉，收於其著《三輩子》（台北：聯經，2011 年），頁 558。
2 聶華苓，〈我的家在安格爾家園〉，收於其著《鹿園情事》（台北：時報文化，1996 年），頁 10。
3 Stuart Hall，〈文化認同與族裔離散〉，收於 Kathryn Woodward 編著，林文琪譯，《身體認同：
同一與差異》（台北：韋伯文化，2004 年），頁 82。
4 Stuart Hall，〈文化認同與族裔離散〉，收於 Kathryn Woodward 編著，林文琪譯，《身體認同：
同一與差異》，頁 68-81。
5 林鎮山，《離散‧家國‧敘述—當代台灣小說論述》（台北：前衛，2006 年），頁 60。
6 聶華苓，〈寫在前面〉，收於李愷玲、諶宗恕編，《聶華苓研究專集》（武漢市：湖北教育，1990 年），頁 273。
7 姜玉鳳，〈聶華苓重溫鄉情感受多〉，《民生報》，1988 年 5 月 8 日，第 9 版。
8 陳希林，〈「逃」與「陷」《三生三世》 聶華苓如今隨興、隨意、隨緣〉，《中國時報》，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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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鄉，台灣為暫居的故鄉，而愛荷華則是她認同的家鄉。
作品即生命的呈現。9談起聶華苓的創作，無論是台灣階段或是愛荷華時期 的作品，某種程度上具有自傳性。聶華苓之所以寫作是為了擺脫寂寞，與生命 同在的那份寂寞，10而種種的生命經歷成為她創作靈感的泉源，豐富的遷移經驗 替她開展了寫作的離散視野。舉凡短篇小說〈中根舅媽〉、〈卑微的人〉、〈爺爺 的寶貝〉，中篇小說《葛藤》，或是長篇小說《失去的金鈴子》、《桑青與桃紅》
都是其例。短篇小說集《台灣軼事》中，一貫的失根主題，與聶華苓離散的悲 涼境遇相互輝映。耐人尋味的是，雖然安身立命在愛荷華，她仍猶豫該使用何 種語言創作。曾經幾年寫不出一個字的聶華苓，最終選擇使用母語書寫，因為
「母語就是我的根，是支援我漂泊的動力。」11
流浪之後，聶華苓以文字回眸過去，是觀看與辨別自己的方式，也帶領讀 者回到她的起點、中繼站，以及最終之地。自傳是相當特殊的文類，作者即使 刻意紀實的書寫，卻不免牽涉自我呈現的角度。聶華苓的異域文化體驗，身處 異鄉的寫作情境，在流亡與回望之間，顯然具有繁複的敘事。厚達六百多頁的
《三輩子》，絕非一蹴可成的工程。從《三生三世》開始，延伸至《三生影像》，
再到《三輩子》，形成聶華苓一系列的自傳系譜。如果再深入考察，將會發現《三 生三世》之前，聶華苓已有諸本散文集的出版，成了她撰寫自傳的材料。進一 步追溯，散文集內的部分文章，其最初的發表是報章雜誌。12顯然，聶華苓的《三 輩子》，來自上述作品的重構與加深。她一次次反芻自己的記憶，一遍遍的述說，
敘事的不斷重覆，也言明了這位自傳作者的詮釋方向。
其流亡經歷成為自傳一貫的主旋律，《三輩子》反映出聶華苓的流放意識。
她在其中的扉頁直言：
二十世紀是流放人的世紀。廣義的流放：隔離社會，或是家園，或是故土，
或是政治主流，都是流放。坐牢是流放，離開家園是流放，甚至在自己的
年 3 月 7 日，第 C8 版。
9 周芬伶，《芳香的祕教：性別、愛欲、自傳書寫論述》（台北：麥田，2006 年），頁 188。
10 聶華苓，〈苓子是我嗎？〉，收於其著《黑色‧黑色‧最美麗的顏色》（台北：林白，1986 年），
頁 287。
11 聶華苓，〈今天，我回來了〉，《印刻》第 75 期（2009 年 11 月），頁 30。
12 請參閱附錄二：聶華苓生平及寫作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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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園，也可能流放。還有被迫的流放，自我流放。13
上述宛如是聶華苓的流亡宣言。她一語道出世界作家的處境，也揭示了自己的生 命歷程，展現其流亡思維。然而，聶華苓為自己的三生寫下註解：「我是一棵樹。
根在大陸。幹在台灣。枝葉在愛荷華。」14或許正告訴我們，她流亡的同時，也 在進行扎根，作為安頓自己的一個解釋。離散與生根之中，流亡與回望之間，自 然牽涉聶華苓的選擇和詮釋。身為一個自傳作者，能夠透過回憶得到回歸過去的 可能。在個體記憶中，每個人都尋回了自己的過去，從以前當中自由地選擇希望 沉浸其中的各個時期，並且通常認為這就是自己能夠尋回的全部。15但是記憶的 不完全性和不可靠性，過去終究無法被完整召喚，自傳僅是作者記憶投射與篩選 的產物。儘管依循線性史觀，聶華苓抽離自傳形式，試圖以小說方式刻畫自己的 生命故事。在小說與自傳之間，刻意造成其模糊性，而留下了有待詮釋的空間。
聶華苓藉由《三輩子》書寫自己的一生，想當然爾有其著重之處，相反的，也有 欲遮蔽的部分，映照出她的心理或情感反應。
文字以外，香港導演陳安琪為聶華苓拍攝個人記錄片《三生三世 聶華苓》。
透過聶華苓《三輩子》與陳安琪《三生三世 聶華苓》的對照，儘管兩個文本皆 呈現聶華苓三個階段的人生故事，但是仔細觀察，文字及影像仍具差異性。聶華 苓以細膩的文筆，記錄自己與親人、師友、丈夫的情感聯繫，透過自傳再現她的 生命史。然而影片常出現時間或敘事流暢等考量，陳安琪選擇安插親人與大量的 文友訪談，藉由他人之眼傳達聶華苓的形象。再者，文字無時間及空間的限制，
聶華苓以自身經驗回憶過往歷史，配合一張張的相片並加上附註，拼湊出大時代 的集體圖像。而 2009 年開拍的《三生三世聶華苓》，陳安琪運用歷史的片段，交 待當下的時代背景並補足時空的闕漏。
總體而言，本論文除了觀察聶華苓《三輩子》中各階段的生命歷程，探討 其離散記憶與歷史經驗，並以互文性為問題意識，析論《三生三世》、《三生影 像》到《三輩子》的自傳系譜。接著討論流亡三生對聶華苓創作的影響，從而 進行自傳與紀錄片《三生三世 聶華苓》的比較研究。以上的多重文本，呈現了 聶華苓公／私領域的形象。她不僅是位華文作家、《自由中國》的文藝編輯、國
13 聶華苓，《三輩子》，頁 490。
14 聶華苓，《三輩子》（台北：聯經，2011 年），頁 3。
15 Halbwachs Maurice 著，畢然、郭金華譯，〈過去的重建〉、〈家庭的集體記憶〉，《論集體記憶》
（上海：上海人民，2002 年），頁 88、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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際寫作計畫的創辦人，亦是一位疼愛女兒的母親、詩人安格爾的妻子、照顧家 庭的主婦、關心文友的聶大姐。縱使本文囊括討論了聶華苓的流亡三生與其他 作品，但基於地緣關係，在搜集資料上未能顧及大陸和美國的文獻，這是本文 的限制與不足，也是未來可以進一步發展的地方。
聶華苓一生飄蕩三地，歷經烽火戰亂的年代，充滿禁忌的時代，情意漫漫 的時光。生離故土與死別親人，其生命的流轉更迭，她以爽朗的笑聲，堅毅且 穩健的走過。根據張錦忠的研究：「中國人以各種因素，自願地或非自願地移居 海外，有些最後落葉歸根，有些則在海外開花結果。」16無疑的是，聶華苓成名 在海外，愛荷華也成為她的最終歸宿。儘管作家本人無法回到故土，但他們的 作品最後終被故土的人民擁抱。17或許，這正是聶華苓《三輩子》的書寫意義。
本文則是透過文本細讀與對置比並的方式，對《三輩子》及其相關作品進行解 讀與解構，試圖詮釋聶華苓的流亡敘事。論文終需完成，而聶華苓的故事，未 完待續。
16 李有成，〈緒論：離散與家國想像〉，收於李有成、張錦忠編，《離散與家國想像—文學與文 化研究集稿》（台北：允晨文化，2010 年），頁 23。
17 哈金著，明迪譯，《在他鄉寫作》（台北：聯經，2010 年），頁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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