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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肆章
江湖與遺民:
旗族報人冷佛《續水滸傳》中「忠義兩不全」的民國世界
一、前言:「閱者注意《續水滸傳》」
《水滸傳》續書多產,魯迅(1881-1936)嘗言「至於刊落之由,什九常因世 變」;隨著「世異情遷」,水滸續衍之作因而能深刻反省每個寫作者自身所處的 時代。1明末清初陳忱(1613?-1670?)的《後水滸傳》回應「古宋遺民之心」與 明末清初之「變局」,原著中百八條好漢「抗」之精神被轉換為「征」之能動性,
希冀在海外中國(暹羅)映射出明遺民建國之靈光;2清末《蕩寇志》則穿梭於傳 統中國的奇門遁甲與對現代化的科學知識,思索「外夷」入侵之下強國強兵之可 能。3如再聚焦清末民初,在晚清續書對《三國演義》的接受,著重「天下觀」等
「格局」思辨時,水滸故事所形成的「忠義觀」則能帶來以下思考:當「老大中 國」一蹶不振,水滸人物之「赤子情懷」,又能否成為「少年中國」的未來想像?
1904年《時報》刊載了一篇未署名的〈《新水滸》之一節〉,內文說道:「水 滸千古奇文,作者何敢漫擬。祇以愛之過深,不肯自量,戲效一節。所謂畫虎類 犬,以博一笑,閱者卽以犬觀之可也。」將原著第五十二回「戴宗二取公孫勝 李 逵獨劈羅真人」改寫為「黑旋風大鬧書場 智多星巧弄包探」。故事描述李逵搧 打東洋車夫,車夫自知敵不過「十分勇猛,又高又大又粗」的李逵,叫來印度巡 捕幫忙,一陣哄鬧以後:
只見東北裏來了一輛馬車,車上坐着一位美貌少年,旁邊坐着一箇矮子,
兩個人都回了頭看那擾事的去處。那矮子忽然失聲道:「柴大官人,那不
1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香港:三聯書店,1999 年),頁 152-153。
2 高桂惠:〈水滸故事傳播中的江湖與江山——以明・陳忱《水滸後傳》的「帝景書寫」與「場 域效應」為主的討論〉,《東華人文學報》第 10 期(2007 年 7 月),頁 157-180。
3 王德威:〈重讀《蕩寇誌》〉,收於陳平原、王德威、商偉編:《晚明與晚清:歷史傳承與文 化創新》(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 年),頁 423-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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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李大哥麼?」美貌少年道:「不差,正是李大哥。不知他爲什麼又在這 裏闖事?」4
只見仍拖不住李逵,柴進便上前「揀一個袖子上有三行記號的巡捕,說了一句英 國話,那巡捕便將頭點了一點,指揮了巡捕都散了去」。小說描述上海租界一景,
處處可見種族與語言的紛雜,文末所謂有「三行記號的巡捕」當指租界區警備巡 士以袖口黃色標線分為一至三等,柴進解決爭議事件的方法,也隱隱道出了現代 世界的新法則。是文選定五十二回作為重新發明的篇目,實富旨趣。原著李逵殺 死朱仝看護的小衙內,欲使「美髯公」朱仝上梁山,卻因此結下不合情緣,吳用 等人遂將李逵安置在柴進莊園,然而,跟隨柴進前往高唐州辦事的李逵,又遇搶 佔柴家花園的唐州知府高廉的小舅殷天錫,失守傷了殷天錫。五十一回「李逵打 死殷天賜 柴進失陷高唐州」柴進方才說道:「他雖是倚勢欺人,我家放着有護 持聖旨,這裏和他理論不得,須是京師也有大似他的,放着明明的條例,和他打 官司。」5卻見李逵毆打殷天錫的代價,造成柴進被打入死牢的結果。五十二回接 著描述高廉與宋江兩大陣營的鬥法,金聖嘆(1608-1661)回評曰:
此篇純以科諢成文,是傳中另又一樣筆墨。然在讀者,則必須略其科諢,
而觀其意思。何則?蓋科諢,文章之惡道也。〔⋯⋯〕
至於牛蛇神鬼,且將無所不有,斯則與彼《西遊》諸書又何以異?此耐 庵先生所義不為也。〔⋯⋯〕
是故凡李大哥插科打諢,皆所以襯出真人;襯出真人,正所以襯出公孫 也。若不知作者意思如此,而徒李大哥科諢之是求,此真東坡所謂士俗 不可醫,吾未如之何也。6
金聖嘆之謂「插科打諢」原因有二,一指小說描述兩方鬥法,遠離忠義主旨,開
「惡聲」之先例;二指作者實藉李逵匹夫之勇,襯托他人智慧。〈《新水滸》之 一節〉以五十二回再敷衍生事,無異借用了原著李逵之鬧,討論「法律條例」的 問題。只是時空換到了二十世紀的上海租界,李逵仍然魯莽,但柴進之計卻一言 奏效。
〈《新水滸》之一節〉將「插科打諢」改編為「黑旋風大鬧書場」的「鬧」,
甚具「遊戲」色彩。小說雖僅刊載一回就終止,回目下聯「智多星巧弄包探」之
4 全文皆見〈新水滸之一節〉,《時報》(1904 年 7 月 19 日),頁 2。
5 施耐庵著,劉一舟校點:《金聖嘆批評水滸傳》下冊(濟南:齊魯書社,1991 年),頁 971。
6 施耐庵著,劉一舟校點:《金聖嘆批評水滸傳》下冊,頁 982-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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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節已湮沒消失,但「遊戲」之筆開啟了晚清水滸續衍之風。《時報》主筆陳景 韓(1878-1965)隔年也開始連載〈《新水滸》題解〉,敘言開宗明義:「《新水 滸》不敢作,作必被人笑殺。不敢作《新水滸》,做〈《新水滸》題目〉,無聊 極矣。雖然過屠門試大嚼,雖不鼓腹亦復稱心。題而解之,勿可已也。」7據王鑫 研究,此後不斷有讀者來稿參與設想《新水滸》之題,截至5月26日收集三十三 種題目,甚至陳景韓還出題徵對,如索對「轟天雷笑讀《轟天雷》」,選中「笑 儂」對的「小旋風愛聽《小旋風》」、「阿英」對的「混江龍高唱《混江龍》」。
而在日後新小說家們撰寫的《新水滸》裡,也時常看見回目挪用《時報》徵稿的 痕跡,如西冷冬青《新水滸》第十回「扈三娘遊學赴東洋」出於「扈三娘慷慨赴 洋」(1905年4月23日)、十三回「戴宗徒步追電車」出於「戴宗徒步追火車」
(1905年4月17日)等十處改造的痕跡,其他如陸士諤(1878-1944)與泖浦四太 郎(張叔通,1877-1967)的《新水滸》亦有如此現象。8
此種徵稿模式直至1910年《安徽通俗公報》上載〈新石頭記序目〉仍可見,
該文表明「囊有人作《新水滸》序目,登之滬上某報。取《水滸》人名,而關合 以滬上之風,尚然無甚深意。今仿其體作此,而徵文譏刺,頗使聞者足戒,與作
《新水滸》目錄之宗旨,固不同也。」在「俏平兒軟語庇官場」、「某太爺兩宴 大觀亭」等回目下又作小說概旨,另在《紅樓夢》的主題下開闢改編場域,用以 諷喻時事。9〈《新水滸》之一節〉讓我們看到經典故事在新媒體的形式下,透過 集合式的賦題創作,讓原文本中編入當代生活的風俗視野,也開啟了晚清一系列 的「新小說」創作。然而,「新小說」不僅「遊戲」思維甚深,創作也大多融合
「化合中西」、「新民」與「載道」的期待視野;以《水滸傳》為例,改編作品 又在原文本的忠義主題上,形塑出「建構國家」與「塑造國民」的現代水滸江湖。
10《水滸傳》後段以「南宋抗金」為小說敘事的背景框架,在晚清的折照當中,
「對抗異族」的歷史經驗被譬喻為知識分子「抵禦外國」甚至「否定滿清」的社
7 冷:〈《新水滸》題解〉,《時報》(1905 年 4 月 14 日),頁 2。
8 先後有署名「山鳳」、「天下有心人」、「退庵」、「玖仙」、「傲骨」、「水」、「伯橫」、
「竹西」、「阿英」、「白衣」、「挽瀾」、「笑儂」、「大悲」、「睡豪」、「顧影」、「厭 世」、「大雄」等,相關討論見王鑫:〈陳景韓「新水滸」系列「遊戲」與晚清翻新小說的繁榮
——以《新水滸》同題小說為中心〉,《浙江海洋學院學報(人文科學版)》第 29 卷第 4 期(2012 年 8 月),頁 7-12。
9 雛瀛:〈新石頭記序目〉,《安徽通俗公報》1910 年第 1 期,頁 2。
10 見周家嵐:《清末民初水滸評論研究》(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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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8-?)《續水滸傳》12、張恨水(1895-1967)《水滸新傳》、程善之(1880-1942)
《殘水滸》、梅寄鶴(1898-1969)偽托施耐庵著《一百廿回古本水滸》、姜鴻飛 又有南京時代晚報社擷取波多野乾一(1891-1963)《赤色支那の究明》(東京:大東,1941 年)
之第六章,中譯為《延安水滸傳》,將中國共產黨主要人物毛澤東(189-1976)、周恩來(1898-1976)、林彪(1907-1971)等人以水滸座次分敘。南京勵志社分別又在 1946 年 1 月、2 月及 5 月出版《漢奸水滸傳》上、中、下集,是書在汪精衛(1883-1944)政權垮臺後,蒐羅「一百〇八 人參加偽政治經過的原原本本」,汪精衛排為「鐵天王晁蓋」。見〈編輯後記〉,南京勵志社:
《漢奸水滸傳下集》(南京:勵志社,1946 年),頁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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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的德性全面消除,描述梁山泊因利益衝突而全面分裂。1938年的姜鴻飛《水滸 中傳》在「後二十九回」中,將歷史史料、《蕩寇誌》和《說岳全傳》等文本加 以整合,企圖將故事走向更貼合歷史框架。1940年張恨水《水滸新傳》則是著力 描繪梁山人馬齊力抗金的情節,對照當時中日戰爭,政治關懷不言可喻;而1942 年嘉魚的《戲續水滸新傳》則是續寫張恨水的《水滸新傳》,將前文本中被忽略 的小人物重新聚焦,提升其壯烈的形象。整體而言,故事終局的形貌各自不同,
卻在相近的時代特色裡呈現相似的改寫傾向。諸續作大多將《水滸傳》的抗金背 景,轉化為以「漢民族」為中心抵禦外族的歷史舞臺,例如《盧梭魂》中「滿—
漢」的華夷之辨,以及在張恨水《水滸別傳》和《水滸新傳》、嘉魚《戲續水滸 新傳》以及劉盛亞《水滸外傳》中對日抗戰的民族救亡,描述戰時抗戰派與投降 派的矛盾鬥爭。因戰爭頻仍的因素,原著「逼上梁山」的主題及官民階級衝突,
成了民族矛盾與奸佞誤國的時代課題;草澤水泊被置換為現代戰場,水滸英雄正 寄寓著不弛武備的抗敵精神,於今已有多篇文章進行相關討論。14
在清末至民初《水滸傳》的新編文本中,隨著時代語境的戰爭與事件,「抗 金」屢次變為「排滿」、「抗日」的行動。《水滸傳》續書正是將英雄的「尚武」
與族群的「禦侮」作出延續式的回應,以英雄之「義」,象徵反抗現行政權的「起 義」號召。然而,在「禦侮」與「抗日」的創作基調中,卻有一部格外醒目的水 滸續書。1924年11月11日,瀋陽《盛京時報》由滿清旗族文人穆儒丐(1884-1961)
創立的文藝副刊「神皋雜俎」中,刊載了一則「小說預告」,名為〈閱者注意《續 水滸傳》〉:
本報冷佛君,現擬續著《水滸傳》,以續於耐庵之後,三五日內即可登載。
取材於宣和二年歷史事實,慨然於汴宋之治亂之源,及賊盜亡國之恨,罔 不以曲筆寫出,有裨人心、有益社會,與當日羅貫中《續水滸》及俞仲華
《蕩均寇志》有不同,每日以千字為率,隨作隨刊,以饗閱者。15
14 見魏永生:〈國家危亡 現大忠大義本色——張恨水《水滸新傳》張叔夜形象重讀〉。《學術
14 見魏永生:〈國家危亡 現大忠大義本色——張恨水《水滸新傳》張叔夜形象重讀〉。《學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