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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參章
歷史與狂歡：
民國時期「三國故事」改寫的遊戲形式及其大眾性
一、前言
自明嘉靖元年（1522） 《三國志通俗演義》刊印以來，1小說家以「七實三 虛」的說故事本領，2「據正史，采小說，徵文辭，通好尚，非俗百虛，易觀易入，
非史事蒼古之文，去瞽傳詼諧之氣，陳敘百年，概括萬事」，3一反《三國志》以 曹魏繼承漢統的立場，百衲陳壽（233-297）《三國志》、裴松之（370-449）注、
《資治通鑑》和《三國志平話》等史論話本，裁成以「兩漢—蜀漢」為主的嗣統 觀。在《三國演義》以前，東晉史家習鑿齒（?-383?）透過「貶抑曹魏」戒當時 桓溫（312-373）篡逆之心，在《漢晉春秋》中對《三國志》「晉承漢統論」提出 異議；4而朱熹（1130-1200）為了維護南宋偏安局面，在《通鑑綱目》中夾雜道 德之義，以尊「蜀漢正統」表述向南宋政權盡忠之責，5影響後代「尊劉黜曹」的 立場。6《三國演義》承襲朱熹蜀漢正統與儒家倫理說法，更在小說的流播過程中 被發明「知正統必當扶，竊位必當誅，忠孝節義必當師，姦貪諛佞必當去」的「裨
1 或作《三國志演義》、《三國志傳》等，本文通稱《三國演義》。
2 章學誠《丙辰扎記》:「惟《三國演義》則七分實事，三分虛構，以致觀者往往為所惑亂。」見
《章氏遺書》（臺北：漢聲出版社，1973 年），外編卷第 3，頁 889。
3 高儒：《百川書志》（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 年），頁 82。
4 王文進認為習鑿齒《漢晉春秋》的解讀，在傳統「裁抑桓溫」說之外，似乎又透過誇耀與襄陽 前賢交往熱絡的諸葛亮，寄寓史家鄉里情結。對於習鑿齒以史筆初次扭轉三國正統，見王文進：
〈習鑿齒與諸葛亮神話之建構〉，《臺大中文學報》第 38 期（2012 年 9 月），頁 71-120。
5 朱熹同時兼有蜀漢「正統」與「無統」論。對於朱熹「正統」說與南宋抗金的政治情勢，見土 田健次郎：《朱熹の思想体系》（東京：汲古書院，2019 年），第七章〈士大夫と社会〉的「正 統論と道統論」一節。
6 如饒宗頤所言：「朱子為《通鑑綱目》，乃以昭烈為正統，承獻帝之後，紹漢疑統。自此以後，
論蜀正統問題者議論蠭起，而改撰三國之書亦接踵而興矣。」見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
（香港：龍門書店有限公司，1977 年），頁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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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風教」觀，極力推崇「孔明之忠」與「關張之義」。7後來毛宗崗（1632-1709）
更在〈讀三國志法〉召喚善讀書者，判別三國歷史的各種史觀：
讀三國志者，當知有正統、閏運、僭國之別。正統者何？蜀漢是也。僭國 者何？吳魏是也。閏運者何？晉是也。魏之不得為正統者何也？論地則以 中原為主，論理則以劉氏為主。論地不若論理。故以正統予魏者，司馬光
《通鑑》之誤也；以正統予蜀者，紫陽《綱目》之所以為正也。8
文章也揭示在理解三國歷史的同時，各自以魏、蜀、吳為主的立場，實牽涉著政 治正統、道德正統與地理正統的問題。
若考察明清以來的小說續書的創作現象，約作於明萬曆三十七年（1609）酉 陽野史編次的《續編三國志後傳》亦圍繞「正統」一事衍繹。該書共十卷一百四 十五回，未完，但據序言所識：
今是書之編，無過欲洩憤一時，取快千載，以顯後關、趙諸位忠良也。其 思欲顯耀前忠，非借劉漢則不能以顯揚後世，以洩萬世蒼生之大憤。突會 劉淵亦借秦漢餘以警後世奸雄，不過勸懲來世、戒叱凶頑爾，其視《西遊》、
《西洋》、《北遊》、《華光》等傳，不根諸說，遠矣。9
小說以「及觀《三國演義》至末卷，見漢劉衰弱，曹魏僭移，往往皆掩卷不懌者，
眾矣」的群眾閱讀反應，驅使「憤」與「恨」作為寫作動力，描述蜀國既滅後人 四散，劉備（161-223）之孫劉淵（249-310）及趙雲（?-229）之孫石勒（274-333）
等三國人物的「下一代」在匈奴起義，翦滅西晉以補「上一代」的缺憾。透過「劉 備—劉淵」、「趙雲—石勒」或「關羽—關防」等蜀漢君臣的血緣賡續，出身南 匈奴屠各部族的冒頓單于後代劉淵，其創立的漢趙政權竟延續「蜀漢正統」，誅 滅佔據中原「地理正統」的司馬王權，顛倒了五胡亂華的「華—夷」關係，在小 說世界（至少前半部）中形塑補恨式的「華夏正統」。除了立場問題，小說大體 符合西晉至東晉間事，後半縫合了《晉書》、《資治通鑑》等史料的既定史實，
將漢趙君主的形象回歸正史中的荒淫殘暴，呈現正史無法逆寫的小說觀。
7 見脩髯子張尚德〈全像三國志通俗演義引〉與庸愚子蔣大器〈全像三國志通俗演義序〉，收於 羅貫中：《三國志通俗演義》，《續修四庫全書》第 1789-1791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2002 年），頁 1-2；8-10。
8 陳曦鍾、宋祥瑞、魯玉川輯校：《三國演義會評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頁 4。
9 酉陽野史編次，孔祥義校點：《三國志後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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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續編三國志後傳》幾乎是明清時期唯一僅見的《三國演義》續書，
清代以「三國」之續命名者，尚有無名氏的《後三國志演義》（又名《三國演義 續編》、《續三國志》），內容實為《東西晉演義》；署名「梅溪遇安士」的《後 三國石珠演義》（又名《後三國演義》、《三國後傳》）則在人物、情節上無涉
《三國演義》，二書均不屬《三國演義》的續書。10相較在醉耕堂刊本〈古本《三 國志》序〉同列「四大奇書」的《水滸》、《西遊》與《金瓶梅》等小說的續書，
11《三國演義》僅有一部續書的現象實屬特異。究其原因，王旭川認為「歷史小 說續書與其他小說續書相比，有其先天的弱點：以歷史為題材的續書，只能夠拘 於歷史的演進」。12此外，以帝王將相為賦寫對象，其調度性不同於可輕易創造 的江湖英雄、神魔精怪或市井小人，僅有可能在特定歷史人物的出身細節上加添 筆墨，或是箭朵式的增補，小說主角生命軸線難脫史冊記載。是故《三國演義》
續書受限於必須貼合歷史事實的強烈「歷史小說」文體意識，難以隨意馳騁。
時至晚清帝國末期，小說市場上卻開始出現三種《三國演義》的續作。一為 清光緒二十年（1894）上海奎光齋石印本《新印繪圖蓋三國奇緣一卷》，敘及東 漢司馬藐於閻羅殿上審判漢高祖殺功臣，前後共計九案。另有宣統元年（1909）
上海改良小說社刊的五卷三十回「青浦陸士諤戲撰」《新三國》，與上海小說進 步社刊的二十回「珠溪漁隱撰」《新三國志》，據田若虹考證，後兩部應為陸士 諤（1878-1944）作品，皆闡揚「殲吳滅魏，重興漢室，吐洩歷史上萬古不平的風 氣」的主旨。13《新三國》自赤壁之戰後述起，孫吳、曹魏率先提出國家改革政 策，孫吳以港埠海利之便自辦新政，卻因大量從國外引進物資、人才與技術，造 成「需用浩繁，帑藏空虛」的財政空洞；曹魏變法卻走上專政之途，唯有較晚改 革的蜀漢，借鑑東吳變法之優劣，在孔明的推動下提出標本之治：「標者在夫理 財、經武、擇交、善鄰之間。本者存乎立政、養才、風俗、人心之際。勢急則不 能不先治其標，勢緩則可以深維其本。雖然，標不能徒立也。使本源大壞，則標
10 見高玉海：《明清小說續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年），頁 15；段春旭 亦延續此說，見《中國古代長篇小說續書研究》（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9 年），頁 146。
11 丁錫根編著：《中國歷代小說序跋集（中）》（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 年），頁 899。
12 王旭川：〈《三國演義》與歷史小說續書〉，《中國小說續書研究》（上海：學林出版社，2004 年），頁 173。
13 田若虹推論珠溪漁隱《新三國志》，在題旨、構思、內容情節及語言風格極近陸士諤，「其書 是對《新三國》的修改和補充。『珠溪』即古『朱街角』鎮，亦即如今的『朱家角』。是著名的 近代小說家陸士諤的故居」。見田若虹：《陸士諤小說考證》（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5 年），
頁 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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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小說」的倡議，亦不鮮見對《三國演義》的價值討論。1897 年嚴復（1854-1921）與夏增佑（1863-1924）合撰的〈本館附印說部緣起〉開篇即道：「今使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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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趣味」，並提及：「是故中外前史，浩如烟海，號稱學子者，未必都能記憶 之，讀至於三國史，則幾於盡識字之人皆能言其大略，則《三國演義》之功，不 可泯也。」20吳趼人（186-1910）在 1906 年〈歷史小說總序〉更細述《三國演義》
的論史傳統：
隱几假寐，聞窗外喁喁，竊聽之，輿夫二人對談三國史事也，雖附會無稽 者十之五六，而正史事畧亦十得三四焉。蹶然起，曰：道在是矣，此演義 之功也。蓋小說家言，興味濃厚，易於引人入勝也。是故等是魏、蜀、吳 故事，而陳壽《三國志》讀之者寡，至如《三國演義》則自士夫迄於輿臺，
盖靡不手一篇者矣。惜哉，歷代史籍無演義以爲之輔翼也！21
黃錦珠曾說明吳趼人引用《三國演義》啟蒙下層民眾的效果，或可連結至明代無 礙居士〈警世通言序〉中所引「關雲長刮骨療毒」一節，小說同樣具有感人深捷 的教化功能，通俗演義「憑藉著淺近曉暢的文字與生動感人的內容，反而可以使 讀者『通其事』，『悟其義』，『興忽感』，將忠孝節義與正統思想普遍灌輸給 大眾」。221907 年黃人（1866-1913）〈小說小話〉繼續說到：「小說感興社會之 效果，殆莫過於《三國演義》一書矣，此書不特為紫陽《綱目》張一幟，且有通 俗倫理學，實驗戰術學之價值也。」23基本上，晚清小說觀念仍延續明代「裨益 風教，廣且大焉」的載道作用，《三國演義》除了可使讀者掌握通俗史觀外，更 重要的是傳遞中國傳統倫理的核心價值，以符合如金觀濤所謂傳統社會論證道德 倫理的「常識理性」。
金觀濤認為中國歷經漫長的儒道互動，在農民經濟、官僚政體和儒家思想三 系統緊密結合的「超穩定結構」中，發展出「常識理性」的價值觀。對常民而言，
相對於考察現象背後的成因，群眾往往將自然感情與道德視為合理性終極來源，
人們以「感悟」式的體驗接近宇宙，而非利用「知識」式的語言，知善惡、明人 倫的道德追求，成為了價值系統中不可更改和批評的出發點，造就了中國以道德 倫理為軸心的向心結構。24從讀者接受的角度，或是將續書作者視為「積極讀者」
20 〈月月小說序〉，《月月小說》第 1 卷第 1 號，1906 年 9 月，頁 6。
21 吳趼人：〈歷史小說總序〉，《月月小說》第 1 年第 1 號，1906 年 9 月，頁 10。
21 吳趼人：〈歷史小說總序〉，《月月小說》第 1 年第 1 號，1906 年 9 月，頁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