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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伍章
神魔與啟蒙:
清末民初《新西遊記》續衍中的「祛魅」與「復魅」
一、釋題:神魔與啟蒙
魯迅(1881-1936)在《中國小說史略》第十六講〈明之神魔小說〉中曾指出 明代儒釋道三教合流的現象,導致「義利邪正善惡是非真妄諸端,皆混而又析之,
統於二元」,放諸在小說創作上,則有「文人起而結集潤色」之「神魔小說」類。
1其中集大成者,當屬《西遊記》。《西遊記》以聖僧取經的佛教故事為框架,卻 在三教合一的思想脈絡中,搬演儒、釋、道等知識資源與世俗價值,使小說之「大 旨」游移不定。2明代謝肇淛(1567-1624)《五雜俎》,即以儒家修養功夫中的
「求放心」,點出《西遊記》「雖極幻妄無當,然亦有至理存焉」;3清代張書紳
(生卒不詳)的《新說西遊記》則以「證聖賢儒者之道」、「《大學》誠意正心,
克己明德之道」為旨,以《大學》、《西遊》互注,建構勸學釋厄的完整系統。
4當代學者如浦安迪從理學家「修心」與「修身」的角度發掘全書寓意;5單繼剛
1 見魯迅著,周錫山評註:《中國小說史略》(臺北:五南,2009 年),頁 246。
2 如同張錦池以文化生成的視角觀察《西遊記》之意義,認為儒、釋、道置放在小說文本當中,
有其多元的表層與深層意義,以故事變遷與文化整體來論儒家價值對西遊故事的滑入;張氏認為 從宋元取經故事演化到世德堂本《西遊記》的過程裡,西行的目的從探求《瑜伽》真義(《慈恩 寺三藏法師傳》)、「普渡眾生」(《取經詩話》)轉移到「願聖主皇圖永固」,其價值觀念也 由出世蛻化成了儒門的入世。小說「潛在的非宗教意識不斷發展為世俗的情感哲學和濟世之道」, 儒釋道三教圓融的時代思潮,使《西遊記》以儒學為主的文化心態暗中規定了取經故事思想軌道 的嬗變。見張錦池:〈宗教光環下的塵俗治平求索〉,《文學評論》1996 年第 6 期,頁 132。
3 見謝肇淛撰,郭熙途校點:《五雜俎》(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1 年),頁 323。
4 見張書紳:《新說西遊記・總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關於張書紳以儒解《西 遊》之相關論述,亦可參竺洪波:《四百年《西遊記》學術史》(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 年),頁 92-104。
5 見(美)浦安迪(Andrew H. Plaks)著,沈亨壽譯:《明代小說四大奇書》(The Four Masterworks of the Ming Novel: Ssu Ta Ch'i-Shu)(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 年),頁 211-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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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在《西遊記》的翻新續衍中被指涉為現代場景的事物形象,呈現對超常現象 的「寫實觀」。14在明清評點的心學知識系統中,《西遊記》裡的「非人類」妖 魔,其「異己」的「他性」,往往被詮釋成「自性」中的魔障,妖魔其實是內在 自我的克制對象;而晚清的西遊故事仍然描述取經願望與現實魔障之間的種種衝 突,但西方天竺的終極目標,被替換為學習歐美西方的知識科技——自我的「理 性」,取代了妖魔的「他性」,在晚清的翻新實踐中,「召喚神魔」實際上是「祛 除鬼魅」的啟蒙文本。
以目前可見晚清最早的《西遊記》續衍為例,1904 年在留日歸國的知識分子 秦力山(1877-1906)、戢翼翬(1878-1908)、楊廷棟(1879-1950)、雷奮(1871-1919)與陳景韓(1878-1965)於上海創辦的《大陸》雜誌上所刊載〈二十世紀西 遊記〉,第〇〇回「孫行者集資購大礟 豬八戒乘夜埋地雷」以「英兵隊裏連放 數百響的機關砲」破題,描寫 1903 年英軍入侵西藏,孫悟空化身俄國軍官去柏 林購買大砲,但在面對英軍猛烈炮火卻不禁感嘆:
我老孫伏無數妖魔,降無數龍虎,怎麼此番遇着英國軍就敗下來,傷了我 兄弟。師父啊!你怎麼這等頑固,抵死不肯變法。說什麼慈悲為本,不可 傷生,怎麼世界各國,一箇箇都講物競天擇,優勝劣敗,我不傷他人,他 人要來傷我哩!15
三藏回應孫悟空的問題,僅道:「悟空,我對你說。我們出家人當體天地好生之 德,不可殺害生靈。我聽說礮火猛烈,發射一彈,不知炸死多少人。你只可嗁退 英國軍,不可太認真。」回後有詩云:「佛法無靈銷鐵血,慈悲有淚哭蒼生。」
16小說將西遊人物放入現實社會,「聖教」的慈悲價值與「新學」之技展開辯證。
面對西式武力逼迫,佛法亦「無靈」,鬬戰勝佛原有的窮身武技被無效化,孫悟 空只能重投學習新式戰爭的規則。從〈二十世紀西遊記〉每回皆是「第〇〇回」
的設計來看,小說家陳述著現實故事卻無從補入過去經典,不知何去何從的無力
14 見王德威著,宋偉杰譯:〈荒涼的狂歡——醜怪譴責小說〉,收錄於氏著,宋偉杰譯:《被壓 抑的現代性:晚清小說新論》(Fin-de-Siècle Splendor: Repressed Modernities of Late Qing Fiction, 1849-1911)(臺北:麥田,2003 年),頁 265-266。
15 〈二十世紀西遊記〉第〇〇回「沙和尚負傷進醫院 觀音佛救難渡汽船」,《大陸報》1904 年 第 8 期(1904 年 8 月),頁 111-120。續或見〈二十世紀西遊記(續完)〉,《廣益叢報》第 87 期(1905 年 10 月 27 日),頁 4a-7b。
16 〈二十世紀西遊記〉第〇〇回「沙和尚負傷進醫院 觀音佛救難渡汽船」,124;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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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也相當符合過去英雄於當下現實的「無用」,就像小說在結尾所述:「畢竟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我們的國能彀自強,纏有話說。」17
魯迅認為清末《水滸傳》大量出現的續衍:「至於刊落之由,什九常因於世 變。」18同樣現象也可用來理解《西遊記》。在「明末清初」以後,「清末民初」
再次締造西遊續衍作品的二度高峰,惟取經超渡的課題被轉換為世變之際中國圖 強的想望。縱觀清末《西遊記》續衍故事,大多反映晚清國家存亡的危急現實,
多數文本皆將原本小說的「解難」與「西方取經」之路,替換為現實場域。以「西 遊」訂名者,分別有 1904、1905 年在《大陸報》、《廣益叢報》佚名的〈二十 世紀西遊記〉;1906 年在《時報》上發表,署名冷、笑、怦的《新西遊記》,最 後由「冷笑」定稿,在 1909 年發行單行本;1908 年吳趼人在《月月小說》上發 表的〈無理取鬧之西遊記〉;同年也有在《申報》上發表,沒有署名的〈妖怪鬥 法(西遊記補遺)〉;1909 年由李煮夢(生卒不詳)所撰,改良小說社發行的《新 西遊記》;同年陸士諤(1878-1944)亦在《華商聯合報》連載《也是西遊記》。
19《西遊》續衍大量出現在 1904-1909 年間,吳澤泉接續阿英「此類書印行時間,
以 1909 年為最多,大約也是一時風氣」20的觀點,指出「進入民國以後,雖然間 或有〈紅樓劫〉、〈水滸遺事補〉等作品出現,均是零星半點,不成氣候,且篇 幅不大,作意也不明了,並不具備翻新小說的典型特徵。總之 1909 年之後,翻 新小說急劇衰落,彷彿一夜之間便在人們的視線之中消失」。21
當明清之際的《續西遊記》足見「所有魔境與妖魔造型的時空佈局作為文學 的意符,傾向作者對『心學』、泰州學派、市民心態及『西學』經驗中挽合的一 種『文明神話』的藝術造像」,反映士人對工具理性(西)與本體論(中)種種 解釋、調和、拒斥與批判的多樣態度時,221904-1909 年間大量出現的西遊續書作 者面對列強入侵,對於中國既成傳統典範產生更劇烈的鬆動與質疑,如吳趼人〈無
17 同前註,頁 126。
18 魯迅著,周錫山評註:《中國小說史略》,頁 232。
19 像是〈二十世紀西遊記〉中的西藏,吳趼人〈立憲萬歲〉、陳景韓《新西遊記》與煮夢同題小 說中的上海,陸士諤《也是西遊記》中的蜻蜓州/大清國,吳趼人〈無理取鬧之西遊記〉仍是以 佛教時空觀設置,但文本中通臂猿將江西轉移至西牛賀洲,「西」仍是指涉著西方強國。王尹姿 曾認為吳趼人〈立憲萬歲〉與〈無理取鬧之西遊記〉,是將傳統文化之「理」解構為「無理」,
對應士人在知識轉型階段哭笑不得的處境。見王尹姿:〈無理取 NOW:由吳趼人西遊記短篇續 作論其知識狀態〉,《雲漢學刊》第 17 期(2009 年 3 月),頁 25-50。
20 阿英:《晚清小說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4 年),頁 230。
21 見吳澤泉:〈晚清翻新小說考證〉,《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09 年第 1 期,頁 79。
22 見高桂惠:〈《西遊記》續書的魔境——以《續西遊記》為主的探討〉,頁 248-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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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韋伯(Max Weber,1864-1920)討論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關係可得知,
「現代性」的萌發伴隨「理性意識」的提倡與宗教魔咒的破除;26「神魔」與「啟
(The Protestant Ethic and the Spirit of Capitalis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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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所帶來的破壞下,小說家如何在西遊續/敘事中安放民族心靈?上海報刊社群 內部如何藉由「新西遊記」來展開啟蒙論述的補充甚至是交鋒?
二、寓祛人迷信之意——晚清陳景韓《新西遊記》的「祛魅」書寫
練〔煉〕鋼廠的大鐵椎,重有幾千萬斤,一人拿住,
運動如意,本領豈不此〔比〕孫行者更大嗎?活動寫 真,把世界的物伴〔件〕,都在影燈內閃出,與真的 無二,轉瞬千變萬化,神仙變化也不過如是了。〔……〕
真的假的,竟分不出來,儞道不是活孫行者到了嗎?
——陳天華(1875-1905)《獅子吼》27
1907 年 2 月 27 日,吳趼人在《月月小說》上發表〈立憲萬歲〉一文,寫道 玉皇大帝欲模仿下界立憲改革,特派孫行者、哪吒、雷公、神行太保戴宗與列子 出使外國考察新法。但五位欽差考察外國新法之前,卻遲遲不肯動身。小說家匠 心獨具,之後藉列子之口點出「外國人與我們語言文字都不同,必要請一位通事」。 一時別無人選,孫行者卻機變心動,猛然想起一人:「有了,有了。我的那個師 弟猪八戒近來被下界時報館的一個『冷血』搬弄得到日本留學去了,此時已有一 年光景,外國話想是精通的了,待老孫去尋了他來。」便使觔斗雲翻到了橫濱、
神戶、東京,卻尋不見昔日隊友,「沒奈何到同鄉會裏打聽,纏知道被月月小說 社的一個『大陸』掇弄得他跟姜太公到羅剎國封神去了」。28
吳趼人借鑑經典人物傳揚西學要旨,並非彼時鮮見。中國知識分子處於危機 世變之際,開始調度過去被劃割於知識禁區的小說戲曲,內容「誨淫誨盜」的小 說末技成為了士人教育社會下層百姓的途徑,新小說、改良戲曲,在梁啟超(1873-1929)〈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之小說」29的號召 後紛紛展露頭角。在清末文化市場中,《水滸傳》、《西遊記》等經典不斷催生
27 星臺先生遺稿:〈獅子吼〉,《民報》第 8 號(1906 年 10 月),頁 11。
28 趼(吳趼人):〈立憲萬歲〉,《月月小說》第 1 卷第 5 號(1907 年 2 月),頁 174。
28 趼(吳趼人):〈立憲萬歲〉,《月月小說》第 1 卷第 5 號(1907 年 2 月),頁 1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