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治末期的社會狀態

到 了 日 治 末 期 日 人 的 管 控 是 否 依 然 嚴 謹 ？ 教 育 、 社 寺 、 宗 教 以 及 警 政 系 統 合 一 的 執 行 又 是 否 能 夠 繼 續 ？ 也 就 是 說 在 整 個 世 界 動 盪 不 安 時 ， 殖 民 政 府 的 力 量 是 否 能 夠 繼 續 維 持 ？ 有 關 於 日 治 末 期 的 情 形 ， 許 多 老 人 家 的 回 憶 還 歷 歷 在 目 ， 長 者 說 道 ：

白 天 時 有 飛 機 來 ， 大 家 很 害 怕 ， 部 落 附 近 有 三 個 大 砲 掉 在 附 近 ， 他 們 （ 美 國 人 ） 的 目 的 是 要 炸 掉 大 橋 ， 部 落 附 近 還 有 炸 過 後 的 遺 跡 。

因 為 是 世 界 大 戰 所 以 沒 有 辦 法 畢 業 ， 很 亂 ， 台 東 的 日 本 人 跑 到 蝴 蝶 谷 躲 ， 部 落 的 人 全 部 去 挖 防 空 洞 ^{1 9}， 大 人 、 小 孩 在 那 裡 睡 覺 ， 很 大 的 洞 、 一 家 人 都 在 那 裡 ， 白 天 也 會 在 那 裡 ， 有 些 人 也 是 會 回 部 落 吃 飯 煮 東 西 或 做 其 他 事 情 ， 晚 上 也 不 能 點 番 火 ， 因 為 有 燈 的 話 美 國 人 會 看 見 。 大 部 分 是 年 輕 人 回 來 拿 東 西 ， 老 人 和 小 孩 則 在 防 空 洞 裡 ， 晚 上 還 割 稻 子 ， 因 為 白 天 美 國 人 會 看 見 所 以 只 好 晚 上 割 稻 子 。

白 天 飛 機 就 會 飛 過 來 ， 大 家 聽 到 聲 音 就 喊 然 後 跑 回 防 空 洞 ， 這 樣 的 日 子 躲 了 一 年 多 ， 沒 有 辦 法 跳 豐 年 祭 了 ， 什 麼 都 沒 辦 法 做 。 那 時 候 還 有 再 拜 祖 先 ， 而 且 是 自 己 的 祖 先 。 生 活 很 辛 苦 ， 有 錢 買 不 到 東 西 ， 那 時 候 天 氣 很 冷 ， 只 穿 麻 袋 ， 衣 服 破 破 爛 爛 ， 小 朋 友 想 哭 也 不 能 哭 ， 因 為 上 面 的 飛 機 會 聽 到 。^{2 0}

從 以 上 的 回 憶 中 說 明 當 時 的 情 形 非 常 混 亂 ， 而 每 年 都 會 舉 辦 的 豐 年 祭 也 因 此 而 停 止 ， 在 戰 爭 時 期 為 了 躲 飛 機 使 得 族 人 的 生 活 作 息 混 亂 ， 原 本 白 天 應 該 是 割 稻 的 時 間 但 卻 用 來 躲 飛 機 ， 而 晚 上 應 該 是 休 息 時 間 卻 用 來 割 稻

， 事 實 上 ， 稻 米 並 非 是 族 人 主 要 的 主 食 ， 族 人 忙 於 割 稻 的 主 因 是 為 提 供 在 前 線 作 戰 的 日 本 人 糧 食 ， 而 美 軍 會 轟 炸 附 近 的 大 橋 ， 主 要 目 的 是 為 防 止 日 _________________

1 9防 空 洞 的 位 置 在 部 落 到 龍 田 之 間 有 一 個 斷 層 ， 大 家 就 在 那 邊 挖 洞 躲 起 來 ， 另 外 ， 族 人 有 時 也 會 在 部 落 中 有 空 地 的 地 方 挖 洞 ， 以 躲 避 飛 機 的 轟 炸 。

2 0以 上 訪 問 的 時 間 是 在 每 週 三 、 五 的 老 人 日 托 活 動 ， 地 點 為 活 動 中 心 。

軍 輸 送 糧 食 與 人 力 。 另 外 ， 與 祖 先 祭 祀 密 切 相 關 的 豐 年 祭 也 在 戰 爭 時 期 受 到 影 響 而 停 辦 ， 也 就 是 說 祖 先 祭 祀 除 了 受 到 殖 民 政 府 的 刻 意 打 壓 以 外 ， 後 期 因 為 戰 爭 的 影 響 亦 受 波 及 ， 有 趣 的 是 雖 然 在 公 領 域 上 既 有 傳 統 信 仰 受 到 影 響 ， 但 是 在 私 領 域 家 戶 部 分 ， 族 人 似 乎 更 有 選 擇 權 來 祭 拜 自 己 的 祖 先 。 日 治 末 期 的 回 憶 中 ， 除 了 支 援 日 軍 前 線 所 需 之 外 ， 族 人 更 在 意 的 是 自 己 生 活 的 情 形 ， 他 們 回 憶 道 ：

那 時 候 也 沒 有 線 ， 不 能 縫 衣 服 ， 頭 髮 都 長 出 很 多 的 蟲 ， 洗 衣 服 也 沒 有 肥 皂 ， 所 以 用 無 患 子 洗 頭 、 洗 衣 服 ， 但 是 那 種 方 法 沒 有 效 ， 所 以 用 稻 草 水 來 洗 頭 ， 先 把 稻 草 放 在 竹 筒 然 後 放 水 再 洗 頭 ， 像 洗 髮 精 一 樣 很 好 ， 頭 髮 洗 完 會 很 順 ， 但 是 頭 上 的 蟲 子 仍 很 多 。

那 時 也 不 能 隨 便 殺 猪 、 殺 牛 ， 日 本 時 代 都 不 能 隨 便 殺 ， 什 麼 都 不 能 ， 很 可 憐 。 內 褲 也 沒 有 ， 女 生 生 理 期 來 了 只 能 用 破 布 綁 起 來 ， 髒 了 就 拿 去 河 邊 洗 完 後 再 用 。 頭 上 的 蟲 很 多 連 衣 服 也 是 ， 沒 有 辦 法 洗 ， 很 可 憐 。

都 沒 有 讀 書 ， 什 麼 都 不 知 道 ， 有 幾 年 都 很 亂 ， 世 界 都 很 亂 。 35 年 後 的 生 活 就 隨 便 了 ！

在 長 者 的 回 憶 中 大 部 分 是 集 中 在 日 常 生 活 上 ， 而 且 在 教 育 方 面 是 停 止 上 課 的 情 形 ， 整 個 部 落 似 乎 陷 於 和 外 界 沒 有 任 何 聯 繫 的 情 況 ， 所 以 長 者 才 會 說 出 對 於 周 遭 世 界 什 麼 都 不 知 道 的 回 答 ， 其 中 一 位 長 者 提 到 「 三 十 五 年 後 的 生 活 就 隨 便 了 」，似 乎 在 述 說 之 前 的 社 會 制 度 非 常 嚴 謹，但 是 之 後 也 就 是 二 次 大 戰 後 日 本 戰 敗 ， 隨 著 日 人 的 離 去 部 落 也 脫 離 殖 民 政 府 的 管 制 ， 所 以 之 後 的 生 活 就 沒 有 以 往 嚴 格 。 但 這 是 否 也 意 味 著 以 往 維 持 社 會 、 宇 宙 秩 序 的 kawas 力 量 在 民 國 三 十 五 年 後 也 同 樣 面 臨 失 控 的 危 機 ？

事 實 上，當 筆 者 問 到 kawas 時，大 部 分 的 族 人 最 初 的 回 答 是 指「 魔 鬼 」， 再 繼 續 問 除 了 魔 鬼 之 意 以 外 是 否 還 有 其 他 的 意 思 時 ， 族 人 才 說 kawas 有 兩 種 意 思，一 種 是 好 的 kawas；另 一 種 則 是 壞 的 kawas，若 更 深 入 繼 續 問 kawas 的 名 字 和 功 能 時 ， 許 多 族 人 則 無 法 非 常 仔 細 地 回 答 ， 對 族 人 而 言 印 象 最 深 刻 且 有 意 義 的 kawas 則 是 屬 於 家 族 的 kawas，阿 美 話 為 liteng，意 思 是 在 天

上 看 著 我 們 的 祖 先 。 筆 者 相 當 疑 惑 的 是 族 人 對 於 kawas 的 印 象 大 多 認 為 是 不 好 的 ， 而 且 將 其 比 喻 成 「 魔 鬼 」^{2 1}之 意 ， 倘 若 我 們 假 定 相 關 的 kawas 知 識 是 族 人 透 過 一 些 行 動 ， 企 圖 去 保 持 、 改 變 現 狀 的 主 要 動 力 ， 並 進 而 能 夠 使 一 個 部 落 得 以 維 持 社 會 秩 序 ， 那 麼 為 什 麼 族 人 對 於 kawas 的 看 法 ， 卻 是 呈 現 出 負 面 意 象 大 於 正 面 意 象 ^{2 2}的 觀 念 ， 而 好 的 kawas 又 僅 限 於 自 己 家 族 的 祖 先 ？

這 是 與 整 個 社 會 環 境 的 變 遷 相 關 連 ， 特 別 是 受 到 日 本 殖 民 政 府 多 重 政 策 的 影 響 ， 使 得 傳 統 上 好 的 kawas 在 整 個 社 會 環 境 變 遷 時 受 到 影 響 而 力 量 減 弱 ， 但 另 一 方 面 壞 的 kawas 反 而 在 此 時 漸 漸 取 而 代 之 ， 因 此 族 人 對 於 kawas 的 印 象 總 是 停 留 在 負 面 的 觀 念 中 。 在 此 時 期 又 是 什 麼 樣 好 的 kawas 代 替 之，或 是 以 不 同 的 型 態 呈 現 在 族 人 面 前，但 本 質 上 還 是 阿 美 族 的 傳 統，

這 樣 的 問 題 已 經 涉 及 基 督 宗 教 本 位 化 議 題 的 探 討，在 下 一 章 節 將 繼 續 討 論。

將 阿 美 族 複 雜 的 kawas 信 仰 分 為 正 面 以 及 負 面 的 二 分 法 或 許 過 於 簡 化 ， 但 這 是 回 應 族 人 對 kawas 有 好 與 不 好 的 看 法 。 在 下 一 章 節 中 的 重 點 將 說 明 在 混 亂 的 時 代 中 ， 雖 然 不 好 的 kawas 充 斥 著 部 落 的 周 圍 ， 但 族 人 有 權 力 去 選 擇 好 的 kawas 來 維 持 整 個 部 落 的 正 常 運 作 ， 這 也 是 族 人 殷 切 期 盼 的 希 望 。 簡 言 之 ， 筆 者 認 為 天 主 教 的 傳 入 ， 對 族 人 而 言 是 一 種 具 正 面 意 義 的 kawas 進 入 部 落 ， 這 樣 的 正 面 意 涵 是 包 括 了 物 資 的 給 予 、 精 神 的 安 慰 以 及 社 會 上 的 穩 定 ， 或 許 與 傳 統 正 面 意 涵 的 kawas 有 所 差 異 ， 但 這 是 族 人 因 應 社 會 環 境 改 變 的 方 式 。

_________________

2 1筆 者 有 一 次 參 加 族 人 的 晚 餐 時 ， 一 位 老 人 家 告 訴 部 落 的 小 朋 友 不 要 到 黑 暗 的 地 方 ， 因 為 那 個 地 方 有 「 魔 鬼 」， 很 明 顯 地 這 是 不 好 的 kawas。

2 2馮 建 彰 （ 2000） 的 論 文 中 提 到 在 馬 蘭 阿 美 部 落 中 的 kawas 阿 美 族 的 信 仰 一 般 被 視 為 泛 靈 信 仰 的 系 統，在 不 同 的 部 落 強 調 的 神 也 不 盡 然 相 同，在 都 蘭 族 人 重 視 的 kawas 是 戰 神 馬 拉 塔 歐 ， 在 馬 蘭 阿 美 馬 拉 塔 歐 神 反 而 不 重 要 ， 部 落 的 人 重 視 的 是 保 護 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