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概念釋義與研究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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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在形塑台北的集體記憶時，影像文本如紀錄片和電影，也應當作為小說文本 的同時性參照。不過，我們同時也留意到，全球化的想像和維護在地文化主體之 間，並不是永遠處於矛盾狀態，而是有更多層次的互動關係。
從這樣的問題意識出發，本文將以朱天心（1958-）、林俊頴（1960-）、駱以 軍（1967-）、何致和（1967-）、胡淑雯（1970-）、吳明益（1971-）六位小說家於 一九九○年代以後出版的作品為中心，討論他們如何以小說再現台北經驗、記憶 與想像。他們或是從台灣其他城鎮移居台北而後定居，如朱天心有高雄鳳山眷 村、苗栗客家外公家的童年經驗，林俊頴十歲以前住在彰化北斗，駱以軍則有大 龍峒和永和的居住經驗；或是出生於台北，如何致和出生於萬華，胡淑雯成長於 台北松山一帶，吳明益在中華商場長大。他們的世代、背景、經歷不同，但同樣 跨越解嚴前後的年代，本土化運動帶來的思考也出現在他們的小說裡。他們且都 在小說裡提及台北的城市變遷，並且試圖處理人與都市互動的關係。他們的社會 文化位置，以及他們選擇的小說形式和美學，也賦予他們再現的特定時期、特定 群體（國族的、族群的、性別的、階級的群體）、特定地域不同的文化想像。本 文將討論他們小說裡台北形塑的在地化傾向，為「台北與鄉土對立」的理論框架 提供了何種修正，而又如何揭露台灣在建構一想像的共同體的過程中產生的侷限 和不足。其次，台北舊城區如大稻埕的再現，成為人們投射懷舊情感的對象。一 來使台灣的文化想像奠基於城市史知識，被創作者形塑出來，但是以懷舊敘事呈 現，又不免落入美化黃金年代的爭議。林俊頴便以揉雜現代中文和台語文的語言 風格，寫出懷舊的複雜面向。最後，則是將吳明益和何致和對城市裡的童年和家 屋記憶，視為台北形塑「在地化」的表徵，思考他們的「記憶所繫之處」（Les lieux de mémoire）如何在台灣的文化想像裡佔有一席之地1。
第二節、概念釋義與研究範圍
（一） 從「都市小說」到「小說中的城市」
在台灣的語境裡，都市文學在一九八○年代由林燿德、黃凡等人提倡，可以 視為對一九七○年代鄉土文學相關論述的回應。都市文學成為討論八○年代台灣 文學形貌時的論述用詞，如張大春指出，不只是思考城市／都市文學的定義，也 應該思考這個語彙的彈性是什麼：「事實上，這個語彙的彈性不祇在城市（或都 市）以及城市、都市之間的意涵因使用者言人人殊的個別差異而充滿著不確定
1 「記憶所繫之處」（les Lieux de Mémoire）一詞來自法國歷史學家皮耶‧諾哈（Pierre Nora），
〈記憶與歷史之間──如何書寫法國史〉，皮耶‧諾哈編，戴麗娟譯，《記憶所繫之處 I》（台 北市：行人文化實驗室，2012 年），頁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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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也由於作家對城市或都市的關切態度有別而亦顯朦朧」2。學者亦以林燿德 等人對都市文學的定義和詮釋為基準，觀察台灣都市文學的脈絡與演變3。林燿 德的都市文學論述，以及他在創作、編輯文選層面上的實踐，是在對七○年代鄉 土文學的批判，和大量西方理論的知識脈絡之下建立起來：
都市小說這個次文類語彙，如果有什麼論述的價值與意義的話，並不在於 將當代文學中的意識形態和權力分配狀態與以粗糙的化約，提示單純化的
『城鄉對立』關係，而在於它能夠讓都市中的建築空間變成一種有機正 文，充滿著立面的動感、方位的誘導性、透視感，進而提供讀者某種或多 種與空間交談的可能性。4
站在捍衛都市文學的立場，林燿德認為鄉土文學作家對城鄉關係的理解太過 狹隘，使得「來自牆內的『侵略者』與牆外的『被壓迫者』，以戲劇化的姿態化 身為罪惡的都市買辦與純樸的田園老圃這兩種彼此憎惡的角色」5。然而，他對 鄉土作家動輒運用「城鄉對立」敘事模式的批評，對於「鄉土文學」及其寫作者 身分上的質疑：「台灣的鄉土作家本質上恰是一群停滯在懷舊氛圍裡的市民作 家」6，或許簡化了寫作者與文化場域的運作之間複雜的依存關係。林燿德在「都 市」精神性的懸空概念之下，實際上是放過了台北這個城市空間與威權統治體制 的緊密連繫。
不過，我們若是將一九八○年代的台灣新電影也納入觀察對象，城鄉界線的 鬆動和對城鄉二元對立的再思考亦逐漸浮現。學者葉蓁討論鄉土文學傳統與台灣 新電影的連結時，特別是指鄉鎮與土地的聯繫，也透過導演侯孝賢的電影，形塑 根植於台灣土地的地方意識。但是，她指出，在《風櫃來的人》（1983）、《冬冬 的假期》（1984）、《戀戀風塵》（1986）中，侯孝賢並不滿足於停留在二元對立的 框架，而是反映出一項理解模式的轉變：「在集體遷徙和文化接觸頻繁的現代世 界體系裡，個人和民族不可能再被視為統一、穩定的實體，而是持續被接觸到的
2 張大春，〈當代台灣都市文學的興起〉，收於邵玉銘、張寶琴、瘂弦主編，《四十年來中國文 學》（台北市：聯合文學，1995 年），頁 163。
3 參考羅秀美，《文明‧廢墟‧後現代──台灣都市文學簡史》（台南市：台灣文學館，2013 年）。
4 林燿德，〈空間剪貼簿──漫遊晚近台灣都市小說的建築空間〉，收於鄭明娳主編，《當代台 灣都市文學論──以世紀末視角透視文學書寫中的都市現象》（台北市：時報文化，1995 年），
頁 290-291。
5 林燿德，〈都市：文學變遷的新座標〉，《重組的星空》（台北市：業強，1991 年），頁 198。
6 同註 5，頁 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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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和價值體系形塑與再形塑」7。儘管懷念農村傳統，侯孝賢卻也指出城鄉交 界之處，總有互相滲透的可能。台北的都市空間固然侷促狹窄又使人有異化之 感，鄉村社會也不是一味的單純美好8。葉蓁認為，台灣新電影開始質疑鄉土與 城市的二元對立框架，試著找出更有彈性的鄉村與都會關係的解釋9。不僅鄉土 內涵開始發生轉變，對台北這座城市的敘述也出現不同的樣貌。
范銘如在〈本土都市──重讀八○年代的台北書寫〉中，則是指出在創作者 對都市表達批判與反思之外，也開始重視台北所帶來都市經驗的正面意義，和關 注都市形式如何和小說敘事產生化學反應10。台北逐漸展現都市吸收外來人口的 包容性格，在城市空間裡，逐漸產生落地生根，或是循資本主義體制再造為理想 家園的可能性。范銘如認為，在本土化與在地化論述日漸為學術界矚目的情況 下，可以看見創作者扭轉台北的邪惡都市形象的企圖。但是，另一方面，在城市 經濟的再結構過程中，台北內部的貧富差距擴大、新興都會區與環境品質惡化等 現實問題愈趨嚴重。小市民安身立命的夢想背後，是更加變動不居的不穩定社 會，為了生存做出的抉擇也變得艱難。
從電影文本來看，楊德昌的《青梅竹馬》（1985）可作為例證 11。原是青梅 竹馬的男女朋友，因為所處的城市地域不同，一個在老舊西區迪化街開布店，另 一個則是在東區的大樓上班，從活動空間即可預知兩人最終無法結合的未來 12。 不斷汰舊換新的台北城市，拒斥逐漸凋零的老舊事物。但是台北的經濟發展，帶 給人的卻是茫然與不確定感。在這部電影裡，台北西區和東區的區域差異和兩種 台灣文化想像結合在一起。迪化街象徵日治時期經驗的台灣人和傳統，台北東區 則暗示台灣朝向跨國資本主義發展的企圖。
上述研究者與創作者共同注意到的是，將台北視為「地方」的可能性。前者 指出小說中在台北建立「家」的感覺，後者則是從台北城市區域不同的發展進程 切入，思考現代化的後果。我們可以發現，台北形塑的在地化傾向背後的脈絡與 結構因素，一是承繼鄉土文學運動以及本土意識、台灣意識興起，使人們對於台 北的關注，不再止於都會景觀以及和鄉土對立的面向。另外，也使人們對台北的
7 葉蓁著，黃宛瑜譯，《想望台灣：文化想像中的小說、電影和國家》（台北市：書林，2010 年），頁 90。
8 同註 7，頁 230-245。
9 同註 7，頁 90。
10 范銘如，〈本土都市──重讀八○年代的台北書寫〉，《文學地理──台灣小說的空間閱讀》
（台北市：麥田，2008 年），頁 179-212。
11 楊德昌，《青梅竹馬》（1985 年）。
12 參考黃建業，《楊德昌電影研究》（台北市：遠流，199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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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變遷以及城市記憶的保存與否產生興趣。我們將可以看見，在社會學以及文 化地理學等學科的學者投入研究之下，八○年代末期到九○年代以來，台北的都 市更新、文化資本保存、人民居住權等議題，都將對文本中的台北形塑造成影響。
在都市發展方面，美國都市理論學者珍‧雅各（Jane Jacobs）1961 年出版的《偉 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美國都市街道生活的啟發》（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所抨擊的大規模開發與夷平式更新，以及她對只注重城市外觀 和秩序的都市規劃的不苟同，也刺激人們對二十一世紀都市生活的想像和觀念修 正13。
（二） 人文地理學中的地方（place）理論
克瑞玆威爾（Tim Cresswell）認為，儘管「地方」是人文地理學（human geography）的核心概念，但是這個概念本身的複雜，使得審視環繞這個概念的 辯論成為必要的工作。他引述政治地理學家阿格紐（John Agnew）的說法，指出 地方（place）做為「有意義的區位（location）」的基本面向：區位、場所（locale）
和地方感14。透過考察「地方」這個詞彙在歐美人文地理學的發展，他歸納出至 少三種研究地方的層次：地方的描述取向，關心的是獨有特殊（idiographic）的
和地方感14。透過考察「地方」這個詞彙在歐美人文地理學的發展，他歸納出至 少三種研究地方的層次：地方的描述取向，關心的是獨有特殊（idiographic）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