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論
第一節 歌德/懸疑羅曼史的譯介
筆者將現代英美羅曼史翻譯的肇始期定於 1960 年,維多莉亞.荷特的歌德 式羅曼史的《米蘭夫人》的譯介,不僅因為它是在美國引發歌德式小說流行熱潮 的始作俑者(Russ 1973; Mussel 1984;Radway 1984/1991),也因為它在同年由 文瑜譯入台灣後,大受歡迎,造成了更多的歌德式羅曼史、和風格接近的懸疑羅 曼史被譯入,甚至還被翻拍成台語版的電影《地獄新娘》。不只如此,就連瓊瑤 寫於 60 年代的三部小說,也多有濃濃的歌德風(林芳玫 1994: 73)。至於此期終 於 1976 年,主要是因為芭芭拉.卡德蘭的小說在 1977 年譯入後,大受歡迎,引 發了新一波的禾林類羅曼史翻譯高潮──但這並不表示歌德/懸疑羅曼史不再 譯入;相反地,在 1977 年後的羅曼史翻譯全盛期裡,還會看到它們的翻譯有更 加興盛、蓬勃的現象。
筆者主張,肇始期的特色為歌德式與懸疑羅曼史的譯入。始於 1960 年《米 蘭夫人》在大華晚報上連載,大受歡迎;接著皇冠出版社於 1961 年出版了單行 本,而後又陸續譯介了多本荷特的小說。瑪麗.史都華的歌德式羅曼史名著 Nine Coaches Waiting,亦於 60 年代初期在《拾穗月刊》上連載,中譯名為《九輛等 待的馬車》,並於 1965 年印行單行本,但改名為《華莊煙雲》,之後她的多部歌 德式/懸疑小說也被譯入。至於在美國同屬於歌德式羅曼史大將的惠特尼的小 說,也曾於雜誌上連載。值得指出的是,台灣的這些譯本大多在英美的原作出版 後不久就跟著譯入。類似於美國在 60-70 年代流行歌德式小說,在台灣的 60-70 年代的羅曼史翻譯裡,也染上了一片濃濃的歌德/懸疑風。
本章的第一節,始於歌德式羅曼史的源流、定義與譯介,接著比較它和懸疑 羅曼史的同與異,以及後者的譯介──主要聚焦在荷特和史都華兩位作家上。第 二節則著重於荷特和史都華的譯文、和源文的比較,第三節則是文本分析,探討 在這些譯入的文本裡,呈現出的陌生的男人,和人格分裂的女性的面相。
第一節 歌德/懸疑羅曼史的譯介
壹、歌德式羅曼史的源流與定義
一般認為,沃爾普(Horace Walpole)於 1764 年創作的《奧托蘭多城堡》(The Castle of Otranto)為歌德式小說1 (Gothic Fiction )的始祖(Hogle 2007)。哈傑洛.
哈格爾(Jerold E. Hogle)歸納歌德式文本的幾點特色如下:
(1) 發生在一個古老、或似乎古老的地方;包括城堡、墓地、莊園等,但也 包括了現代化的工廠,甚至太空船和電腦空間。
(2) 隱藏的祕密(通常是來自過去),糾纏著主角,以多種形式呈現──鬼魂、
幽靈、怪獸、瘋女人、或「他者」(other)/非此亦非彼的存在。
(3) 擺蕩在世俗的成規定律與超自然之間; 跨越邊界—包括生/死、性別、階 級、科技的邊界等(Hogle 2007: 2-3)。
簡而言之,歌德式文本的要素包括了:空間、祕密和越界。廣義來說,此一 文類可以說是包羅萬象,著名的如《科學怪人》、愛倫坡的恐怖小說、吸血鬼/
狼人小說,《歌劇魅影》,甚至連電玩、科幻電影《異形》、《撕裂地平線》(Botting 2007: Hogle 2007; Kavka 2007)都可以屬於此一類型。哈格爾也指出佛洛依德
(Freud)的「詭異」(the uncanny),常被用來解釋歌德式的鬼魅(ghost)或 怪物(monster)。所謂的「詭異」其實是我們內心深處的童稚慾求或恐懼,以 可憎、陌生的形式呈現出來,使得原本熟悉的形態(forms)變得不熟悉(Hogle 2007:3)。另外,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的「賤斥」(abjection)說也可以 用來解釋歌德式小說裡這些「非此亦非此彼」(in-between)的「異物」(anomalies)
或「他者」(other)──它們代表的其實是一種原始的黑暗深淵,同時在母體內/
外的存在(inside and outside the mother),一種已不復記憶的暴力,必須要被排除 掉(throw off/abject);但它也是我們存在的基礎,並不斷在召喚著我們重返,
而人們總覺得必須要和母體內的混沌黑暗空間切割開來,才能建立自我,界定自 己的身份(identity)(克莉斯蒂娃 2003)。依此類推,歌德式小說裡的空間,又往 往可以被視為母體子宮的再現,成為了主體必須要脫離、以建立自己主體性的場 域。2
至於流行於美國 60-70 年代的歌德式羅曼史,一般則認為其源流可以上溯到 由歌德式小說裡,分支出來的女性歌德式小說(female Gothic)。3艾倫.摩爾絲
(Ellen Moers)在 1977 年首創此詞時,指的是文學史上首次出現的一種女性寫 給女性看的文類,其始祖即是芮德克里夫的《憂多福的祕密》(The Mysteries of
Udolpho)(1794),其主題主要是女性尋找不在場的母親(the absent mother)與 逃離父權的迫害(Miles 2001:43),其原型則基於芮德克里夫書裡描寫的陷身於 古堡裡,被迫害的少女──不過,《奧托蘭多城堡》裡亦有此一母題。4芮德克里 夫的的作品出版後大受女性歡迎,珍.奧斯汀還基於它寫出了《諾桑覺寺》
(Northanger Abbey, 1798)此一戲仿之作,並在書中對當時的女性歌德式小說熱 潮著實調侃了一番。
十九世紀時,最著名的女性歌德式小說則有夏綠蒂.白朗黛的《簡愛》
(1847)、愛蜜麗.白朗黛(Emily Bronte)的《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 1847),威爾基.柯林(Wilkie Collins)的《白衣女郎》(The Woman in White, 1860),
而且它們都已成為文學史上的重要作品。進入二十世紀後,初版於 1938 年、戴 芙妮.杜.莫里耶(Daphne du Maurie)的《蝴蝶夢》再度造成轟動,並由希區 考克大師拍成電影,後來書和電影都成為膾炙人口的作品,進而引發了 60-70 年 代美國的歌德式羅曼史熱潮。根據瑞德薇的說法,始於 1960 年,艾斯圖書(Ace Books)的傑拉.葛羅斯(Gerald Gross)想到了《蝴蝶夢》的一再重印,決定出 版歌德系列。在搜尋過已出版過的、類似莫里耶風格的書後,推出了此一系列的 首作:惠特尼的 Thundering Heights(《雷聲高地》,此書台灣沒有譯本)。同年,
雙日出版社推出了維多莉亞.荷特的《米蘭夫人》,而且它「很快成為暢銷書……
最後賣了超過一百萬本以上。其他的出版商跟進,歌德小說的熱潮於焉興起」
(Radway 1984/1991: 31,筆者自譯)。另外,「在 1969 到 1972 年的流行高峰期,
歌德式小說每個月出版三十五本,一年超過四百本……荷特和惠特尼的作品首刷 都是 80,000 本起跳……但在 1974-1976 年間,退書率即較增」(Radway 1984/1991:
33,筆者自譯)。
準此而論,《米蘭夫人》不僅是這一波女性歌德式小說熱潮的開創者,也可 以說是此一文類的代表作。喬安娜.洛絲(Joanna Russ)將這類型的小說定義為 現代歌德式小說(Modern Gothics),主張「不同於孟克.路易斯(Monk Lewis)
和芮德克里夫的一脈相傳(亦即現在的恐怖小說),現代歌德式小說較像是《簡 愛》和《蝴蝶夢》的混血……而且多數的封面文案自承是依循了『莫里耶的傳統』
或《蝴蝶夢》的歌德式傳統」(1973: 666,筆者自譯)。洛絲強調這類小說的閱讀 者多為中產階級婦女,或有志爬昇到中產階級的婦女,其作品由女性作家所寫,
閱讀者也大多是女性(美國上級中產階級)(1973:666)。洛絲沒有提到的是,此 類小說不只作者和閱眾是女性:敍事主角也是女性,而且幾乎都是使用第一人稱
敍事。另外,洛絲也引用了艾斯圖書的前編輯泰利.卡爾(Terry Carr)的說法:
此一風潮源於 60 年代,其基本的吸引力是針對「那些嫁人後,才發現自己 的丈夫是陌生人的女子……大多數的『純』歌德式小說都有個英俊、謎般的 追求者或丈夫,但這位丈夫或追求者可能是瘋子/或殺人犯……美國女性這 才發現到她們害怕自己的丈夫 (Russ 1973: 666, 筆者自譯) 。
洛絲嘲諷式的論文標題:〈有人想要殺我,而且我認為那是我的丈夫:現代 歌德式小說〉(“Somebody’s Trying to Kill Me and I Think It’s My Husband: The Modern Gothic”)(Russ 1973),亦突顯出此一特色。她在文中歸納「現代歌德式 小說」的情節如下:
一位失去雙親、孤獨、沒有人愛的年輕女孩來到了一棟與世獨立、陰鬱的宅 邸(宅邸總是被命名)……有時候她過去十年都在照顧垂死的母親;有時她有著 邪惡的繼母,自私、需索無度的母親(通常小說開始時已經亡故),或是有著不 稱職、不在場(或故世已久的父親),而且她深愛著此一父親……女主角對人或 地(如該宅邸)總是抱持極端的情緒,愛恨分明(或愛恨交織)。而且此一現代 版的簡愛,總是愛上宅邸的男主人──洛絲稱之為超級男性(Super-Male)。而 此一「超級男性」總是粗魯、輕蔑、憤怒地對待女主角)。女主角一方面被他吸 引,一方面又害怕他,一方面又無法確定他對她的感情為(1)愛她,(2)恨她,
(3)利用她,或(4)試圖殺死她。
「另一位女性」(The Other Woman)──經常是女主角的疊影(double)或 對比(opposite),並往往是其現任的妻子或前妻;有時則是女主角失蹤已久的表 姐妹(姐妹),或是男主角現在偏愛的女性──大多美麗世故、光鮮亮麗、不道 德、調情、不負責、性感迷人,她甚至可能(特別說如果她已故的話)通姦濫交,
心腸狠毒,或曾經犯下罪行,或甚至發瘋。如果該名女性活著,女主角痛苦地明 白到這名「超級男性」不可能喜愛對方勝過她;如果她已死,女主角則深信她不 可能戰勝她的回憶。她唯一的慰藉是藉由自己善良、親切、溫柔的女性化特質,
或對男主角年輕的子女(而且她/他總是被父親忽視)的照顧,獲得男主角的眷 愛。最後莊園裡一定藏著天大的祕密。祕密的追尋威脅到她和男主角的幸福,或
她的生命安全,於是她開始對丈夫心生猜疑,直至祕密解開,發現兇手另有其人;
誤會冰釋,女主角從此快樂幸福地和男主角生活在一起。
洛絲在文中分析了六篇現代歌徳式小說,但《米蘭夫人》卻不在其中,雖然 該小說實為此一文類的原型,特別是女主角懷疑男主角想要謀害她一節。像《簡 愛》和《蝴蝶夢》一樣,它的敍事採取第一人稱的角度。故事描寫失去雙親的女 主角來到米蘭山莊,擔任家庭教師,愛上山莊的男主人,並藉由照顧男主人和前 妻所生的女兒,顯示出她是個善良、親切、溫柔、負責的女性。書中的「另一位 女性」則由三名女子出任;一是男主人已故的前妻,她婚前失貞,和其他男人生 下女兒,當作男主角的親生女兒。二是男主角性感、美艷動人的情婦;她嫁給一
洛絲在文中分析了六篇現代歌徳式小說,但《米蘭夫人》卻不在其中,雖然 該小說實為此一文類的原型,特別是女主角懷疑男主角想要謀害她一節。像《簡 愛》和《蝴蝶夢》一樣,它的敍事採取第一人稱的角度。故事描寫失去雙親的女 主角來到米蘭山莊,擔任家庭教師,愛上山莊的男主人,並藉由照顧男主人和前 妻所生的女兒,顯示出她是個善良、親切、溫柔、負責的女性。書中的「另一位 女性」則由三名女子出任;一是男主人已故的前妻,她婚前失貞,和其他男人生 下女兒,當作男主角的親生女兒。二是男主角性感、美艷動人的情婦;她嫁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