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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導論

第一節 羅曼史研究的文獻回顧

在文學研究裡,『羅曼史』裡通常指的是能夠傳達文字的喜悅、但批評家認 為讀者最好別去讀的形式。(Margaret Ann Doody 1996, The True Story of the Novel, 15,筆者自譯)

曾經,英美學院派人士對羅曼史的態度不是忽略,就是貶抑、嘲弄(Modleski 1982/2008:4)。考慮到夏洛蒂.蘭姆(Charlotte Lamb)於 1982 年指出的這個尷 尬的事實:「過去十年間(1970 年代),女性主義的興起一直伴隨著羅曼史小說 的蓬勃發展。」(Lamb 1982; 引自史都瑞 2003:214)羅曼史彷彿已成為了女性 主義者的夢魘。1970 年,葛瑞爾(Germaine Greer)在《女太監》(Female Eunuch)

一書裡首先開砲,批評羅曼史小說裡的男性角色是由珍愛自己奴隸身份的女人所 構想出(葛瑞爾 1995: 242)。但也正如《女性凝視》(The Female Gaze)的編輯 洛琳.賈曼(Lorraine Gamman)和瑪格莉特.瑪許蒙(Margaret Marshment)所 說的:「我們沒有本錢總是把自己視為局外人,來斥責通俗大眾。」(Gamman &

Marshment 5; 引自史都瑞 2003:208)愈來愈多的女性學者開始正視羅曼史的閱 讀現象,並且深入研究,她們的觀點也由一開始將羅曼史的文本視為父權壓迫的 幫凶,認為它們充滿了刻板的性別描述,徒然強化了男/女、尊/卑,強/弱的 性別角色刻劃,以及女性的閱讀行為只是一種逃避,逐漸有了改變──像是強調 女性拿起羅曼史閱讀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解放,幫助女性跳脫家事和父權社會的 束縛(Radway 1984/1991),以及重視讀者由文本裡生產意義的能動性。這些都 顯示閱讀羅曼史已不再如我們想像中的那麼單純了。

在此類研究裡,詹妮斯.瑞德薇(Janice Radway)於 1984 年,以民族誌研究 方法所著的《閱讀羅曼史:女人、父權制與流行文學》(Reading the Romance:

Women, Patriarchy, and Popular Literature)一直是羅曼史研究的經典文本。書中 全面探討促使美國羅曼史興起的文化工業背景,並藉由對史密斯敦(Smithton)四 十二名讀者的調查訪談,歸納出理想/失敗的羅曼史類型,羅曼史男女主角/配 角的個性類型,敍事公式等,深入探討女性大量閱讀羅曼史背後的心理因素,以

及閱讀羅曼史此一行為的意義(逃避/解放)。就羅曼史裡的性別角色來說,瑞 德薇的調查所呈現出來的理想羅曼史裡的性別角色,幾乎都出現男/女、強/弱 的二元對立。她引用了南西.秋德羅(Nancy Chodorow)的論點,認為「理想羅 曼史的解決之道提供了完美的三角滿足:『父親的保護,母親的照顧,熱情的成 人之愛』」(Radway 1984/1991:149),暗示女性事實上是想要退化到孩童時代,讓 自己被呵護、被擁抱(Radway 1984/1991: 147)。另一方面,瑞德薇也隱隱批判了 羅曼史裡的女性似乎不需要花什麼力氣,或做任何改變,就可以找到最適合他們 的白馬王子,而這也可能會使得女性耽溺於「無所做為」。然而,我們也看到在 瑞德薇的訪談紀錄裡,多位受訪者陳述閱讀羅曼史對她們的人生造成了正面的改 變,讓她們變得更獨立。總體上來說,瑞德薇的態度似乎是曖昧的,既有著對羅 曼史讀者同情的肯定,又會不經意地流露出菁英人士的否定與輕視(參 Ang 1998 的評論)。最後,瑞德薇的結論則是期許能夠創造出一個女性無須再藉由閱讀羅 曼史,獲得「替代性」滿足的社會環境(Radway 1984/1991: 222)。

相較下,譚雅.莫勒斯基(Tania Modleski)初版於 1982 年的《復仇的愛:

大量生產的女性幻想》(Loving with a Vengence: Mass produced fantasies for women.)就對羅曼史此一文類的態度很明確。該書主要採取心理分析法,對禾林

(Harlequin)羅曼史、歌德式(Gothic)小說、和肥皂劇這三種深受女士歡迎的 通俗文類進行解讀。其中,莫勒斯基對於與本論文相關的羅曼史與歌德式小說兩 種文類,評價都不高。莫勒斯基認為禾林羅曼史和歌德式小說只會讓讀者陷入退 化性的幻想(regressive fantasy)──「一種憤怒的幻想,幻想被男性保護及珍 惜,只不過後者〔女性〕是逃離到過去」(Modleski 1982/2008:23,筆者自譯),

並指出:「如果禾林羅曼史可以被稱為一種歇斯底裡的文本(hysterical text),我 們或許可以把歌德式小說想做一種被害偏執狂的文本(paranoid text)」(Modleski 1982/2008:23,筆者自譯)。她認為禾林羅曼史不只反應了讀者的心理狀態,而是 誘發了這種心理狀態(Modleski 1982/2008:49)。對於羅曼史的讀者,莫勒斯基倒 是抱持著較寬容的態度。和瑞德薇一樣,她認為真正應該責怪的是迫使女性沈溺 於此類文本的「環境」,而羅曼史和歌德式小說則是此一「環境」的幫凶。

另外,凱.穆梭(Kay Mussel)的《幻想與和解;女性羅曼史小說的當代公 式》(Fantasy and Reconciliation: Contemporary Formulas of Women’s Romance

Fiction),亦是研究羅曼史的專書。該書主要採取文本分析法,但是對羅曼史的

評價也不高,而是一再以帶貶意的幻想(fantasy)和逃避(escape)等詞,加諸

於羅曼史之上,認為它們強化了女性的傳統角色(Mussel 1984)。柯恩(Jan Cohn)

也在《羅曼史與產業的愛慾:女性的大眾巿場小說》(Romance and the Erotics of Property: Mass-Market Fiction for Women.)裡論及了當代羅曼史,而他對書中女 主角的評價也是負面的──直指書裡的矛盾在於女主角所慾的根本是男主角的 財產,卻又要假清高,假裝愛情至上,才能贏得男主角(Cohn 1988)。

其他對羅曼史抱持著負面看法的學者還有史尼托(Ann Barr Snitow)。她嚴 詞批評「階級的真實性──沈悶的工作、貧窮、真正有生產力的關係、分工──

這些對禾林的世界都是陌生的」(1979/2001: 312,筆者自譯)。除此之外,瑞賓

(Leslie Rabine1985)、甘古利(Keya Ganguly 1991)、威塞(Susan Ostrov Weisser 1994)、或如克瑞尼-法蘭西絲(Anne Cranny-Francis 1990)認為羅曼史是中產階級 的童話(引自 Regis 2003:5)……都對羅曼史抱著負面的看法。

值得指出的是,相較於這些學者多強調羅曼史對讀者有著不好的影響,認為 讀者全然受到文本的宰制,近期的大眾研究則強調讀者的主體性,認為「文本唯 有透過讀者的認知才會產生意義」(史都瑞 2003:239)。例如,嬌可(Joke Hermes)

在研究女性雜誌時,就指出「從後現化女性主義者的立場出發,主張把讀者看做 是意義的生產者,而不是媒體體制的文化白痴」(Hermes 1995:5; 引自史都瑞 2003:

239)。不但讀者對文本的解讀可能是多元的,針對讀者所做的調查也顯示,她們 不見得會對文本的觀點照單全收,並往往會抱持著保留、甚至批判的態度(Illous 1999;Thurston 1987)。1另外,林佳樺(2003)針對本土羅曼史小說所做的質性 研究亦得出類似的結論:讀者多表示他們很清楚小說是小說,真實是真實。

另一方面,莫勒斯基、史尼托、和柯恩批判的對象主要是早期的禾林羅曼史,

其內容往往較「幼稚」,而羅曼史的文類卻是一直在演變的。佘斯頓(Carol Thurston)出版於 1987 年的《性革命──女性的情慾小說,與追求新的性自主》

(Sexual Revolution –Erotic Novels for Women and the Quest for a New Sexual Identity ),主要研究的是於 1980 年後興起、較重視情慾描寫的羅曼史。由書名 可以看出,作者對這一類的羅曼史抱持著肯定的態度。書中除了詳盡的資料收 集、文本分析外,也以質性研究和量性研究的方法,強調讀者才是文本意義的生 產者。佘斯頓指出,羅曼史讀者並不是如同某些專家所想像的,總是過著消極、

依賴的生活。事實上,他們大多數都過著忙碌、投入的人生;而且她們也會因為 小說的刺激,尋求改變(Thurston 1987: 217)。另外,佘斯頓也反駁了一般人認 為的,這些著重於情色描寫的羅曼史,只是滿足女性的「強暴幻想」(rape-fantasy)

的說法──而且它們往往被污名化為「胸衣撕裂者」(bodice-rippers)。佘斯頓強 調這類小說似乎正在引起某種性革命,帶給女性解放情慾的力量──例如,女性 也想要得到性的愉悅高潮,而且這是她們的丈夫應該要給予她們的。藉由閱讀的 過程,女性可以說是在尋求一種新的性認同(sexual identity)。

同樣對羅曼史抱持著樂觀看法的學者,還有狄克森(Jay Dixon)和芮吉絲

(Pamela Regis)。前者寫於 1999 年的《密爾斯&布恩的羅曼史,1909-1990s》(The Romance Fiction of Mills & Boon,1909-1990s)亦是歌頌女性的力量獲勝。密爾 斯&布恩(Mills & Boon)是英國歷史悠久的出版商,歷年來出版了許多以女性 讀者為目標群的書籍,而且最初禾林羅曼史的成功,正是藉著翻印密爾斯&布恩 的小說所致。狄克森對密爾斯&布恩的評價大體上是正面的,並挑戰了許多對密 爾斯&布恩的羅曼史的迷思:

密爾斯&布恩系列小說的哲學是愛是萬能的──它是生命的關鍵點

(point)。它能夠解決所有的問題,而且是女性化的。男人必須被教會去愛,

女人則天生就會愛。愛、力量、女性和密爾斯&布恩的小說是不可分的。每 一部小說裡都瀰漫著女性的力量,因為它的基本情節就是女性的愛戰勝男性 的慾望(Dixon 1999:177,筆者自譯)

芮吉絲在《羅曼史的歷史》(A Natural History of the Romance Novel)(2003)

裡,反駁了許多對羅曼史的批評(5),主張女性讀者既不消極,也不是沒有力量。

芮吉絲不贊成葛瑞爾主張的羅曼史束縛了女性的說法,並認為女主角藉由克服障 礙,由被束縛的狀態裡被解放。她援引了《傲慢與偏見》為佐證,指出快樂的結 局並不代表女主角被消滅了,或讀者被束縛住。「相反地,女主角被解放,讀者 則雀躍不已」(Regis 2003: 15,筆者自譯)。此書參考結構主義的敍事公式分析,

和弗萊(Northrop Frye)的理論,將羅曼史的故事架構分為八個階段:(1)對社會 的定義:故事的開始時,通常會有個腐敗的社會,並需要靠羅曼史來改革。(2) 男女主角相遇,(3)發展出吸引力,(4)障礙,(5)儀式性的死亡,(6)因認知(recognition) 而破除障礙,(7)宣步愛意,(8)婚約。芮吉絲檢視了由十八世紀到二十世紀,具 代表性的羅曼史作品,並發現它們都可以套入此一原型公式。

值得一提的是,在英美有關羅曼史的專論裡,還有由著名的羅曼史作家珍.

安.克蘭茲(Jayne Ann Krentz)主編的《危險的男人與冒險的女人:羅曼史作

家論羅曼史的吸引力》(Dangerous Men and Adventurous Women: Romance Writers on the Appeal of the Romance )(1992)。選集裡包括了多位知名羅曼史作者為羅 曼史的辯護,而他們也都對羅曼史抱持著正面的看法。

最後,雷姆斯戴爾(Kristin Ramsdell)的《羅曼史:文類指引》(Romance Fiction:

最後,雷姆斯戴爾(Kristin Ramsdell)的《羅曼史:文類指引》(Romance Fi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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