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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运筹

在文檔中 豆蔻年华 (頁 137-145)

一天,徐魏氏给我领来一个人,我在风洞口一看,禁不住吃了一惊,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来人竟是曾三姐。

曾三姐进来,我们姐儿俩拉着手掉了好一阵的眼泪,我才问她是怎么 知道的,我的两个孩子可好。曾三姐强作笑脸说:“两个娃娃都好,这回是 夏林兄弟下来给我带的信。我把宁儿托给韩嫂,带着彬娃上来的,又怕那些 黑心肝晓得,不敢带来给你看。”

我听了很感动,说:“不但彬儿和宁儿不要来,你也不该来!托你带孩 子本来就够麻烦你了,你专门上来看我,更会受牵连。”

曾三姐说:“我才不管什么牵连不牵连。我是来救你的,你该记得我家 五妹敏言吧,她常听你摆龙门阵,佩服你不得了。现在,敏言要嫁人了,男 方叫雷青成,听说是个什么官儿,和刘湘熟得很。敏言逼着他要把你救出来,

说要不然就不过门;雷青成现在正找刘湘设法呢。你看这是他给你写的信。” 曾三姐说着,摸出一封信来,上面写着简短的几行字,大意是说:屏 姐你不要着急,我听敏言说过你,心里也很钦佩。我救你就如救我自己,一 定尽力设法,希望你为国家前途保重身体……字写得不错,文辞也很流畅,

连国家前途也写上了,看样子是个有点血气的人。

可是他到底当的什么官呢?怎么会和刘湘很熟?我问曾三姐,她嘿嘿 一笑,说:“我不识字,也不晓得他是个什么官,只要他能救你出来就行。

要不然敏言就不嫁给他。”

曾三姐在岳池住了些时候,常来和我摆龙门阵,说起她的独生儿子曾 繁彬都十六岁了,学了无线电技术,现在邻水电台工作。我听了心里一动,

就说:“我二姐的女儿魏祠照,也快十六了,人长得怪水灵的,还没说人户。

三姐你要是不嫌弃,我们打个亲家怎么样?”

曾三姐到了我二姐家,看了姑娘,觉得很满意。可是我二姐却不大愿 意,一是觉得曾繁彬没读过什么书,二是嫌她家里孤儿寡母,过于贫寒。玉 璧就给我带了信来,叫我劝劝二姐,成就了这门亲事,对个人对革命都有好 处。二姐倒是很听我劝的,就这样我成了繁彬和祠照的媒人,和曾三姐朋友 之上又成了亲戚。

曾三姐说成了媳妇,高高兴兴地走了。接着我的牢房里又增加了一个 常客,这就是彭杰。

彭杰是个贫民,因为姨妈是杨森的姨太太,他跟着叫杨森姨爹,在杨 森名下当了个小勤务兵,一年到头只有一碗饭吃。他父亲六七十岁了,还给 杨森看公馆的后门,却常常连饭都没有吃的,吃管家倒给他的喂猫狗的饭食。

为这事彭杰很伤心,说自己怎么这样没出息,连老父亲也供不起,一气之下 就到严定礼这里来背枪。严定礼看他是杨森的内侄,就叫他做了副官。他一 到岳池,听说我在牢房里,就邀周辉同、李仲生来看我,一见面就说:“大 姐,你不认识我,我的女人也姓陈,我常听炳秀哥提到廖大哥,我们就认个

亲戚吧。”

他提到的陈炳秀,是他的舅子,也是我陈家的族弟,要论亲戚,还是 扯得上的,只是我怎么会和他这样的人随便认亲戚。看着他那张很认真的娃 娃脸,我觉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就没有开腔。周辉同在旁边说:“没关系,

这是我们的穷朋友,我们都是一色人物。”

彭杰觉得这“一色人物”用得很恰当,立刻笑着说:“对,一色人物,

二尺五,背枪。

大姐,说真的,我很想到廖大哥的队伍里去。我在广安听到人说,有 人在南部、顺庆看到他;也有人在武胜、大竹看到他;还有人在渠县、三汇 也看到他。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吃紧,听说他在花桥还打死一个恶霸乡长。这 次我从恒望场来,专门到桂花场去找过他,可是没有打听到。”

周辉同说:“你做你的副官,去找他啥子,是去逮他的吧?”他立刻嘟 起嘴巴,像受了很大委屈似的说:“啥子逮捕他,你把我说成这么不值钱。” 李仲生故意笑着说:“虽说你不是逮捕他,也不是去投他。你有那么好 的一个姨爹,军长啊。”

“哼,啥子亲戚,狗日的烂军阀,我姨妈都气病了。”

县衙里,事情本来就不多,严定礼又不敢吩咐彭杰做那些杂事,他就 更清闲一些,没事就跑到我这里来摆龙门阵。因为他是杨森的亲戚,谁也不 敢管他,让他在我屋里随进随出,加上李仲生、周辉同、黄锡成都常来常往,

袁大娘白天里干脆连我的门也不锁,也不来过问。

这几天,徐魏氏进城来,住在康家祠堂里,来看了我好几回。她说自 从玉璧打阆中回来,我们的队伍又开干了,岳池、武胜、广安、顺庆、合川,

几乎乡乡都有战斗,还把双桂场的恶霸尹元亨的碉楼也烧了。后来彭杰来看 我,也说起这件事,尹元亨还来报过官。严定礼叫他去找团练局长王司义,

王司义派了一连人去,连廖大哥的影子都没见到。赶场的老百姓都说尹元亨 这个坏家伙,自己不小心把碉楼烧了,还去诬告别人。为此严定礼大发脾气,

罚他六百块钱外加团练局的出差费;后来尹元亨一再说好话,才改罚了六千 套军服。

这件事过了没几天,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了,袁大娘正要锁门,彭杰 突然慌慌张张跑来,把袁大娘赶了出去,然后说:“大姐,糟了,听说廖大 哥他们有三十多个人在魏家沟魏连周家里开会,团练局要派人去捉呢。”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晓得的?”

他说:“是尹元亨刚才跑来向严定礼报的。”

我又问团练局派了谁去,他说派的黄楚奎,要去一个连。

我一听是黄楚奎,就转身到床边去理被子,做出要睡觉的样子说:“管 他的,我和他没有关系。”

彭杰见我不理睬,着急地说:“怎么能不管?如果他们开完会都睡着了 咋办?总得找人送个信嘛。”

我听了这话,心想也是的。尽管黄楚奎是我二姐夫的表亲,和我们也 算是表兄妹,但他毕竟是公务在身,又无法给玉璧放信,万一真的碰上了,

他不打手下的人也要打,那就被动了。

彭杰见我还是不言语,就问:“魏连周是你的什么人?”我说:“是二 姐夫。”他听了一顿脚,说:“那恐怕硬是真的了,一打起来,至少你二姐家 要受损失……怎么办呢?我到外边喊个人去?要不然,我骑严县长的马自己

跑一趟!”我说:“你回来。你去跑一趟?你认识谁?谁又认识你?你不要头 功没抢到,反而先挨了枪子儿,你没听说,他们打仗厉害得很么?”

彭杰一听这话,急得结结巴巴的,半天才说:“大姐!都火烧眉毛了,

你还信不过我,要真的出了事情,我咋对得起廖大哥!”

我看他很急的样子,又想到李仲生也向我说过彭杰这娃娃还正直,的 确是倾向我们,可以找他做些事情。再说现在事情这么紧急,只好试一试了。

我说:“那好吧,你能不能打开城门?”

他说:“咋不可以?我去给县长说,谣传城外有一股人在活动,要出去 看一看。”

我说:“那好,你先到城里康家祠堂,找一个叫徐魏氏的女人到这里 来。”

彭杰听了,口里念着,转身就跑,不到一刻钟就把人给我叫来了。我 把情况给徐魏氏大概说了一下,最后吩咐她赶紧回魏家沟去报信,越快越好。

正是月黑头,外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彭杰说:“没关系,我把电筒 给她,我去拿县长的。”说完转身又跑了。一会儿,彭杰腰间挂了一支手枪,

手上提了两个手电筒,威风凛凛地走进来说:“我把马都弄出来了,她骑马 走。”我说:“不行,马是你弄出来的,等会儿你交不了差怎么办?”

他说:“那我就带她出城去,严县长还叫我多带几个人出去呢。”说着 就把电筒交给徐魏氏,跟她一道出去了。过了好大一阵,彭杰回来了,说:

“大姐,人我已经给你送出城了,守兵问我是谁,我说是我的一个亲戚,住 在城外的。我出去,骑着马在南较场跑了一圈,回来就对严县长说查清楚了,

是来了些人,不过都是些做生意过路的。严县长还说我辛苦了,叫我赶快去 休息。”

我松了口气,说:“你是该去休息了,忙了这大半夜了。”他却说:“这 算什么,我再到团练局看看,看他们走了没有。”说完一溜烟又跑了。

大约又过了一个钟头,彭杰又跑回来,悄悄跟我说:“现在都十二点了,

黄楚奎的人还在慢条斯理捆绑腿、吃宵夜,怕要一点钟才走得出去。” 我听了心里暗暗高兴,魏家沟离岳池城不过六十里路,徐魏氏走了怕 有两个钟头了,看来黄楚奎他们是赶不上了。我们正说话,袁大娘披着衣服 过来,看见彭杰就说:“又是你,彭副官!一夜跑几趟,精神哪有这么好,

你不休息人家要休息嘛。”

彭杰横了她一眼,说:“袁大娘,我们有我们的事情,你莫管这么多,

有我这个副官在,你还真的怕廖大嫂跑了不成?”袁大娘不高兴了,嘟囔着 边走边说:“我哪敢管你彭副官,这门,我也不爱锁得了,随便你们说到好 久……”

后来我听说,那晚徐魏氏跑到魏家沟,都三更过了;玉璧他们真的在 开会,立即把全体队员连同魏家大院的男人都撤走了。等黄楚奎带人慢慢赶 拢,天都快亮了,整个魏家沟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黄楚奎命令他的 士兵去挨门挨户喊门,结果一二十户人家的大院子,只有二姐一个人在家里。

黄楚奎就问她魏连周在哪里,二姐说到岳池城里看病去了。

黄楚奎又问她:“你们沟里的男人呢?”

二姐说:“这沟里的男人都是石匠,到各场去做活路去了。”

这一下,黄楚奎和士兵们一起骂了起来,都说是尹元亨这个家伙又捣 蛋,他妈的和廖玉璧有什么仇,又来谎报,头一次还没有把他罚够吗?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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