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锅凼耽误了一天,我有些着急,催着大家赶了一百多里路,天都 黑尽了才到一个小镇。
我们身上都带得有枪,又挑着两副挑子的货,不能到镇上去住,商量 了一下,决定绕道去玉宝观借宿一夜。玉宝观离镇上有五里路,只有一个守 庙的老者,我们人多,只要看守得紧,不怕他去通风报信。
敲开大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一跛一跛地走了出来,见我们这么多 人有点诧异。唐俊清前去办交涉,老者直是摇头说:“你们到前面镇上栈房 里去住嘛,这里就是我一人,铺盖也没有一床多的。”
我说:“老师父,我们是广安杨老太爷家里的。今年老太爷满七十岁,
要做大生日,到重庆去办了一些干杂货回来,有一个力夫病了,走不得。”
我转脸把唐老六盯了一眼,他就唉啊连天地叫唤起来。我接着又说:“你老 者行个善嘛,我们坐一夜都要得。”
庙老者仔细打量了我们一番,见都是粗布长衫老老实实的庄户人,就 勉强答应了。我当时就给他两块银元,向他买两升米给我们煮晚饭,剩下的 就作柴火钱。他喜欢极了,点了一盏香油灯,将我们引到客房里。这个房间 像是很久没有住人了,扬尘吊得多长,满屋都是灰尘,两间大床铺满了乱谷 草,各放了一床烂草席,一股霉气使人发呕。我们用扫把简单地打扫了一下,
将挑子放好后,决定分班放哨。唐老六是第一班,他先出去了,其余的到灶 屋去烤火洗脚。
我在灶边烧火,同庙老者摆龙门阵,问场上那些廿军的人,常不常到 这里来。庙老者摇摇头说,“来做什么?什么都抢走了,连碗都抢走了,就 剩下这几间屋。”说着就把锅里的水舀在一个木盆里,招呼大家先烫个脚。
夏林一边烫脚一边说:“大姐,今天太累了,昨晚又没睡觉,是不是到 场上去买点肉打点酒,大家好生吃一顿?”唐俊清和唐老六都说:“要打酒,
就该你老夏去跑路。你今天偷奸耍滑的,我们都轮流挑担子,你光是打着甩
手走路。”“只要有酒吃,跑路有啥关系。”夏林三下两下揩了脚,在碗柜里 找了个酒罐,抬脚就要出门。
我往灶里添着柴说:“夏林你还是忍点嘴,眼看都要拢了,莫出去惹麻 烦。”夏林一听这话,提着酒罐愣在那里。满屋的人都看着我,不开腔。
庙老者端着一升米进来,见夏林提着酒罐,忙说:“要打酒么?方便得 很,前面幺店子就有,不过半里路。”唐俊清走过来说:“大姐,大家确实是 累了,明天还要赶路,若是不放心,叫老夏就在幺店子里打点酒,你看要不 要得?”
我看看大家疲惫的样子,也就不好再坚持,只是给老唐做了个动作。
唐俊清笑笑,过去把夏林推到房间里去,下了他身上的枪和子弹,叫他快去 快回。
水要烧开了,庙老者又去打了一升米来,一齐倒在锅里,又从地里扯 来一些青菜萝卜,洗干净了倒在一个大砂锅里,放在火边煨着。隔了一阵闷 锅饭好了,夏林还没回来;又过了一阵,青菜萝卜都煮烂了,夏林还是没回 来。大家早已饿坏了,我说不等他的酒了,先吃了再说。可是饭都吃完了,
老者连锅碗都刷洗归一了,夏林还是不见影子。大家就有点着急了。有的说 这家伙莫不是到场上吃耍酒去了,有的说恐怕是喝醉了倒在冬水田里了。唐 俊清看看我:“该不会出事吧?”我闷了一会儿,实在是放心不下,正要出 去看个究竟,就听见唐老六叫门的声音。他一进门来就说:“大姐,不好了,
场上过来了一个人,看样子背着长枪。”
我说声准备,大家撩开长衫,从胸前扯出枪来,咔喳几声响,所有的 枪都上了红槽,各自找好了隐蔽的地方。庙老者吓慌了,站在灶边发抖,只 是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不一会儿,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在门 口停止了,接下来是打门的声音。庙老者战战兢兢地边走边问:“哪一个嘛,
这样晚来做啥子?”
外面不回话,仍在使劲打着门。老者一边应着,一边吃力地取下杠子,
拉开门栓,只听得哗啦一声响,庙老者唉哟一声跌倒了。我心里格登一下,
心想今晚上莫非硬要干一场?就凑近木板缝隙,看见一个人跨进门来,肩上 挂着两支长枪。他弯下腰去,放下手里的罐子,用双手扶起老者,说了声:
“对不住,老师父,你受惊了。”
大家都从旮旯里走出来,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进来的人。
我冒火连天地说:“夏林,你搞些啥子名堂?”这个扯客①吃得醉醺醺 的,嬉皮笑脸地说:“啥子事嘛,我今天立了一个大功,你不奖赏我,还要 骂我。”唐俊清气冲冲地说:“立啥子功?害得我们饿了半天,又受这一场虚 惊。”
“你看嘛。”夏林将手上的长枪放在桌子上,又从肩上取下另一支长枪交 给唐老六。唐老六接过枪一看,高兴地笑起来:“嘿!这还是点广货②,你 是在哪里偷来的?”
“啥子偷来的哟!是场上李团总的正大堂皇送我的。”
我一看他带了这样好的两支枪回来,越是起了疑心,问枪是怎么来的。
夏林说:“忙啥子,我还没吃饭呢。”说着就拿碗去添饭吃,还顺手从怀里拿 出一包用粗壳纸包着的猪肉烧腊,用筷子向大家一挥:“来来,味道还不错。” 唐老六说:“你打的酒呢?”
“唉呀,你不提起,我还搞忘了。”夏林边说边走向大门口,将酒罐提过
来。
“不忙,说清楚了再吃。”我将酒罐抢在手上,放在一边。“要得嘛,我 说了你一定要赏给我一个人吃。”夏林一面吃着饭,一面指手划脚地说开了。
“我走到前面的幺店子,酒卖完了。心想已经走了一截路,再多走几步,
让大家喝几杯也好,于是就对直往场上走去。场口上,有一个小酒馆,快要 收堂了。我进去,叫堂倌打了半斤酒,买了两块豆腐干,一个人慢慢地吃。
斜对面四五丈远的栅子门口,有两个乡丁,一个坐在栅子跟前打瞌睡,另一 个也是没精打采地靠在栅子上,枪放在右手弯弯里,手上提着一个烘笼。栅 子门半开半闭的,场里边清风雅静,场口上也只剩下这一家酒馆还开着。我 问堂倌啥子时候关栅子,堂倌说这一向不大清静,二更过后就要关。我边吃 边想,这送上门的财喜要不要呢?正在捉摸不定,堂倌走上来问还要不要啥 子,我说称两斤猪肉烧腊,明天好在路上吃。“堂倌听说我要带在路上吃,
就跟我摆起龙门阵来,说这里很不清静,经常是捐呀款的;前一场还在打锣,
说是三丁抽一,五丁抽二,要抽去打华蓥山的共老二。
“我问他山上的‘共老二’到底有多少。他说多得很,听说有好几千人;
我们的乡丁都抽调完了,找来他妈的一些大烟鬼来守栅子,枪都拿不稳,还 要去防‘共老二’,真是见他妈的鬼。
“我耳朵在听,心里就在打主意。”
夏林吃完了饭,燃上一支纸烟,左脚踩在板凳上,又比又划地说下去:
“我叫堂倌打了两斤酒,把切碎了的猪肉烧腊包好,算了帐就出了酒馆,走 进栅子旁边一个茅房,假装解小便,暗中观察动静。不一会儿,酒店的铺面 门关了,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守栅子的两个乡丁比先前更蔫,瞌睡硬是上来 了。我拿出一支纸烟,哼着《月亮弯弯照楼台》的小调,偏偏倒倒地走到栅 子门前,放下酒罐,找那个站着的乡丁接火。那家伙把手上的烘笼向怀里一 拖,偏着脑壳望了我一眼,要理不理地说干啥子的。我说你看老子是干啥子 的!一步抢上前去,将枪夺了过来。坐着的那个家伙还在伸懒腰,我用枪对 着他,顺手又将那支枪夺过来。我手里拿一支,另一支背在肩上,问他们要 死还是要活。这两个草包乖乖地跪在地下,不住地作揖磕头,连声说要活要 活。我说要活就不准声张,解下子弹带,回家种田去。边说我边解下两个家 伙的绑腿,将他们捆在柱子上,还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布,塞在他们嘴里并 说委屈一下,不然你们的长官见了,不杀头也要坐监。随后就提着酒背着 枪……”夏林说到得意之处,将左脚从板凳上放下来,嘴里哼着咚咚锵锵的 锣鼓点,在屋里走了一圈,然后一个抚掌亮相,摇头晃脑地唱道:“打道回 府——”
大家一阵哄笑,都松了口气。有的说老夏这个精灵棍儿脑壳就是灵醒;
还有的说这次回去,大哥一定会好好嘉奖。夏林说:“这点本事算啥,不过 是跟大哥学来的,顺手牵羊而已。那回我跟着大哥到顺庆,遇到了敌人设在 小坝子跟前的一个卡子,足足有一个班的人守着。大哥一边说:老弟,把胆 子放雄点,一边装着怕冷的样子把手揣在怀里摸着枪,不惊不诧地走过去。
那班长走过来喊检查,话音还没落地就挨了枪子儿。我们两个就把那一班人 的枪缴了,还有五百发子弹。后来上山去,把这些枪弹送给小坝子游击队作 了见面礼,人家高兴得不得了,就靠着这些广货色起了家,那回劫了敌人一 大笔粮款呢。”
夏林像个细娃样,把下巴扬起多高,说得眉飞色舞的。周围听的人一
片嘘声,连庙老者也吐着舌头说:“我活了几十年,还没看见过这么胆大的 人。”
夏林看看我,洋洋得意地说:“大姐,这下该让我吃个醉吧?”
我沉思了一下,说:“赶快走。”
全屋的人都望着我。唐俊清会意地点了点头说:“对,要走。”
夏林还是不以为然:“不要大惊小怪的,场上的乡丁都走了,剩下几个 临时拉来的烟灰儿,谅他也不敢来,就是来了,也不要你们操心,包在我身 上。”
我冒了火,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说:“啥子叫大惊小怪?你知道不知道 这样打草惊蛇,会弄得因小失大?你只晓得这个场上没有兵,你知不知道离
我冒了火,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说:“啥子叫大惊小怪?你知道不知道 这样打草惊蛇,会弄得因小失大?你只晓得这个场上没有兵,你知不知道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