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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願:性別、國族與階級的分析

性別因素與國族因素複雜化勞資關係。存在於勞資之間動態的「強制」與「甘 願」,兩者之間的關係不似以往那麼單純而容易區分。工作場所中的權力透過階 級、性別、國族三種軸線的交錯關係來運作,既相互強化又交叉掩護,階級宰制 關係得以更細膩而隱約的方式被執行與轉化。如果只透過資方對工作內容與勞動 強度的管理、勞方的抵抗或同意、內部國家或內部勞動市場的制度性協調與勸 誘…等階級軸線來看待,我們將無法一窺工作場所中權力與秩序的全貌,對於勞 雇之間的甘願與強制的展現也無法完全理解。

在理論上,本段將要證明:甘願並不是單獨地由內部勞動市場與內部國家所 決定,也有可能透過性別與國族的外部不對稱結構而產生。在分析上,以下將從

「管理策略」與「新移民女性對於工作的理解框架」這兩個層面,分析對勞資關 係如何從強制轉化成甘願。關於管理策略層面:由於性別與國族的不對稱權力關 係同時被優勢者與劣勢者視為理所當然,因此藉由操作這兩種不對稱權力關係,

原本勞資間存在的市場強制與管理宰制之關係被轉化成一種「甘願」(勞工的志 願性順服),掩飾了勞資之間的矛盾。換句話說,性別化的(sexualized)與國族 化(nationalized)的管理過程,有效地正當化(legitimize)與中性化(neutralize)

生產關係中資方的強制角色(coercive role)。另一方面,作為英閤內部主要員工 的新移民女性,她們並不以二分法的階級語彙來認知她們所處的勞資關係;相對 的,她們用以理解工作的思考框架(frameworks)深受女性與移民的經驗與期盼

所影響,她們將工作理解成「責任」、「資源」、「機會」與「成就」。

以下的分析包含「管理策略」與「新移民女性對於工作的理解框架」兩個層 面,「管理策略」層面進一步再區分成(1)薪資制度、(2)工作環境、(3)國族化的管 理策略(nationalized managerial strategy)三個部分加以分析。

管理策略 (1) 薪資制度

上一節中我分析複雜薪資制度在生產功能上的意涵,在本段我要說明:這套 複雜給薪制度的特質不但是階級支配(class dominance),也是性別盲目(sexual blind),其中還有國族偏向(nation bias)。

無疑地,英閤公司的薪資水準、調薪幅度、福利供給、績效制度與配合加班…

等都是由資方單方面訂定的。員工在面試階段就會被告知這些勞動條件,在員工 知情且同意之後,員工才有機會被錄取進入公司。由於沒有工會與勞資協商會 議…等制度性的「內部國家」存在,員工進入公司以後勞動條件的調整與人事升 遷調動,都是由資方與其代理人審核評定,個別勞工沒有置喙餘地。

薪資制度除了顯示權力的天平向資方傾斜以外,性別盲目也潛藏其中。對一 間運作良好的企業而言,薪資制度當然首重公平。然而,當制度以公平為名義施 行,以「一視同仁」作為其外在形式企圖適用於所有人時,往往會忽略了其中的 性別差異。即使在女性為多數的工作環境,薪資制度的「公平」仍是站在男性標 準來衡量,女性的生物性差異與社會性責任並沒有被考量在內。舉例而言,績效 獎金制度以績效分數作為評量,績效分數連結績效倍數影響每季的績效獎金多 寡,其影響幅度可達 0.6 倍至 1.2 倍。而績效分數的主要評量內容,正是每月的 請假天數與加班時數。這個制度一體適用,不分男女一視同仁。問題在於,女性 與男性先天的生物性差異,女性員工必須面臨每個月一次的月事期間,在這段期 間即使身體不適,為了達成好績效也不能隨意請假或是拒絕加班,否則影響績效 獎金甚鉅。制度的性別盲目也無視女性在社會建構下的家庭角色與性別分工;更 甚者,因為制度無法回應社會觀念對兩性的不同期待,而導致家庭紛爭。長時間

的加班導致女性員工無法善盡母職(例如:帶小孩),往往必須轉移照顧工作予 他人之手;家務勞動並不因為女性加班而得以轉移或由丈夫分擔,往往成為職業 婦女的雙重負荷(double burden)。社會上對男性加班工作通常會給予正面評價,

認為男人為了養家活口的努力值得讚許;但是女性加班卻未必能得到丈夫或家人 的諒解,在我所訪談的例子中,有人被丈夫懷疑是否真的加班,有人被丈夫抱怨 加班太晚家事無人做,有的丈夫擔心妻子的夜歸安全。

最特別的例子是:一個新移民女性作業員加班太晚,生氣的丈夫將門反鎖,

妻子不得其門而入,最後是由公司主管出面協調善了。由這個案例我們可以發現 公司的兩面角色:公司制度的性別盲目是造成家庭紛爭的主因,但是公司的主管 一轉身又變成出面解決家庭紛爭的和事佬,說服丈夫的理由是「你的老婆工作這 麼辛苦、這麼晚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用「女性對家庭經濟的貢獻」合理化並安 撫女性加班過晚所造成的「期待衝突」,家庭紛爭被弭平,公司的責任也在無形 中卸除。原本勞資之間的潛在衝突,因為制度的性別盲目與社會的期待衝突,轉 移到夫妻之間以家庭紛爭的形式發作;公司再以女性對家庭的特殊貢獻解除家庭 紛爭,整個過程中公司似乎是置身事外的第三人,女性員工對工時過長的埋怨也 同時轉變成對丈夫的怨懟,公司主管則成為女性員工解紛救難的「恩人」。如果 不從性別角度來分析,我們無法理解公司為何能夠扮演矛盾的兩面角色,也無法 理解公司在家庭紛爭發生後卻可站在中立的立場,成為有效力的和事佬。

國族偏向也隱藏在「公平的」給薪制度之下,即使制度明文上沒有針對性,

但是某些條文總是適用在新移民女性身上。例如:公司規定一年內請事假超過 15 天者,必須自行辦理離職。為什麼是「15 天」,公司主管也說不出什麼道理。

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台灣本地人員工一年請超過 15 天事假的人很少,但是大 部分新移民女性一年總會返鄉省親一次,通常長達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所以每當 新移民女性要返鄉前,她們就必須先辦理離職。這種國族偏向的條款,一方面為 公司節省了勞動成本(不必付事假日數的工資與遣散費,而且重新進入公司後又 是從時薪制作業員開始做起);一方面則成為公司另外一套「員工篩選機制」(之

前表現優良員工公司歡迎其回鍋,表現不佳者則被拒絕)。 (2) 工作環境

本段分析工作環境中不平等的性別權力關係,如何轉化成國族偏見,最終又 成為管理策略的基礎。英閤全公司的男女比例 1:3.7,工廠裡的男女比例為 1:4.1,

男女比例可謂懸殊,廁所間數卻很「公平」-1:1。一般而言,女性使用廁所的 平均秒數多於男性,若考慮到男女差異,女性廁所的間數與空間應該多於男性廁 所。這還只是在男女比例相等的情況下,若是男女比例不同,應該有更大幅的調 整。因為公司的廁所間數很「公平」,加上休息時間短暫(吃飯時間與上午下午 各一次十分鐘休息時間),自然導致女性作業員的廁所近用權(access)受限。女 性作業員無法在休息時間內上廁所,就必須在工作時間內去。因為線上作業員以 越南來的新移民女性居多,這讓主管們和其他同事形成一個印象:「越南人」特 別愛在工作時間上廁所。這樣的印象讓主管感覺越南人特別「搞怪」77,視其為

「越南人」的特質,成為一種國族偏見。因為「越南人」的特質如此,所以主管 在管理上必須「拿捏好分寸,不能讓她們軟土深掘」,如果「放行一人,就會有 一群人跟著要去廁所」,而且「一去都去很久,在廁所聊天,工作都不用做了」, 因此「最好將她們的工作位置隔開分散,免得有連帶效應」,「就算要去廁所一次 只能去一個,不能好幾個一起去」。

性別權力的不平等,是廁所設計以男性為標準的主因,造成一個對女性不友 善的空間。性別盲目又使得這樣的設計被視為「公平」,女性在此設計下的處境 被視為「合理」。既然女性的處境是「合理」的,那麼頻頻在上班時間去上廁所 便是「不合理」的。此「不合理」的現象又多發生在「越南人」身上,因此「不 合理」現象便被歸因於「越南人」的特質使然。這樣的國族偏見成為管理策略的 基礎之一,主管據此有意識地限制「越南人」在上班時間去上廁所。

由這個例子我們可以知道,不對稱的權力關係是可以流動的,它可以在性

77 台語形容詞,形容人花樣百出、不順服。

別、國族與階級三個面向之中穿梭。一開始來自性別面向不對稱權力關係所形成 的現象,可以轉化成針對特定國族群體的偏見,最後再成為階級面向的管理策略 之基礎。

值得一提起是,對越南人最嚴苛的都是女性主管。我認為國族偏見使她們失 去同為女人的同理心。因為把性別不對稱權力關係視為理所當然,所以未發現廁 所設計才是形成「越南人特別搞怪」印象的根本原因。在女性主管眼裡,她是在 處理一個搞怪的「越南」員工,而不是一個廁所近用權受限的女性員工。對越南 新移民女性員工而言,當管理策略有特定國族針對性,管理被國族化甚至個人化

(針對特定人)的後果:在平時,這好像變成了一場遊戲,她們在抵抗主管的管 理中獲得樂趣和快感;若是因為某些特殊因素(例如心情不佳)使得管理與抵抗

(針對特定人)的後果:在平時,這好像變成了一場遊戲,她們在抵抗主管的管 理中獲得樂趣和快感;若是因為某些特殊因素(例如心情不佳)使得管理與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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