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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生活關懷──散文
在文學的發展史上，散文是一種極為特殊的文類，居於「文類之母」的地位，
原始的詩歌、戲劇、小說，無不是以散文文字敘寫下來。散文之名為「散」，不 是散漫，而是針對其他文類之格律而言，詩、小說、戲劇各自發展出一些充分必 要的嚴謹條件，散文的伸縮性非常大，它的母性身份仍然保有其孕育出的子孫的 特色。
女性主義者認為，創作乃對歷史文化、社會背景所形成的女性形象，進行新 的闡釋，以女性為閱讀中心，用新的語言建立新的女性傳統。女性主義批評將女 性寫作視為顛覆、抗拒舊有文化和秩序的力量。希望利用女性經驗重新詮釋被男 性忽視、扭曲的女性經驗，破除社會加諸女性的陳舊看法，使婦女能對自身遭受 的壓迫有所察覺，進而尋找女性存在的價值意義，恢復女性視角。故女性主意批 評認為，當女兒開始寫母親以及自己的身體時，等同於對男性權威，即社會主流 價值的挑戰，乃女性意識覺醒。
平路的散文從《巫婆的七味湯》，開始以自我為抒情主體的書寫。散文集《我 凝視》與《讀心之書》隨後出版，更樹立了女性散文的個人風格。《平路精選集》
《浪漫不浪漫》則是她近年不可多得的散文創作。行走在小說、散文與文化評論 之間，吾人看到的是立體的平路，既兼擅不同文類、關懷不同議題，又能讓它們 彼此相參。本章探討她的散文，藉由散文探討女性的關注與情懷。第一節旅遊書 寫的試驗，藉遊記式的紀錄，寫旅遊中的感悟。第二節現實生活中的省思，以溫 和理性的筆觸，寫現實中的生活。第三節生命情操的錘鍊，知性感性的創作，寫 出知識分子的情操。第四節戀物記憶的啟發，女作家筆下的物性悟得。第五節生 命的微觀與回眸，寫親情、情愛、歲月的感觸。
第一節 旅遊書寫的試驗
說到旅遊書寫，必須先明白「旅行文學」，漢寶德以為：旅行文學首先是從 旅行產生的文學，不是想像的遊記。因此，「旅行」是旅行文學中必備的基本元 素。231鄭明娳認為旅行文學一般被稱為遊記，遊記是以記遊寫景為主要內容的散 文類型，通常是作者遊歷陌生地區的主觀記敘，有明顯的敘事秩序，且對遊記歸 納出三個原則：232
(一) 真實的經驗：遊記必須出自作者親履，否則只是虛構的遊記體小說。
(二) 以記遊為終極目的：許多散文類型都可能出現遊歷的情節，例如報導文學、
回憶錄等，皆非以記遊為目的，在這種情況下，遊歷的事件只是背景，故無 法以遊記的類型來看待。
231 郝譽翔，＜「旅行」？或是「文學」？──論當代旅行文學的書寫困境＞，東海大學中國文 學系編《旅遊文學論文集》台北：文津，2000 年，頁 281。
232 鄭明娳，《現代散文類型論》台北：大安，1987，頁 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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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必須呈現心靈活動：如果完全隱晦作者的心靈活動，而純粹以解說旅途中的 客觀現象，則只是應用性的旅遊指南，如果只是知識報導如人文、水文、地 理等，充其量只可以歸入傳知散文的範疇中而不成為遊記。
鄭明娳說旅行文學是既要旅行也要文學，作者有親履其地的真實經驗，因為 有遊歷的情節而引發作者心靈的活動、人文的思考。旅遊書寫往往是透過與異文 化的接觸，實際跨越地理疆界，幫助旅者對自我與他者有更深的認識與了解。對 女性旅者而言，旅行往往是逃離家庭、逃離自身文化限制的一種途徑，她們往往 藉助旅行而得以實現自我，建立自我身份認同。233藉著這樣的論述，我們探討平 路的旅遊書寫。
一、 內在自我的追尋
看似遠離的旅行，其實是再次返回更深層的內在心靈，與自我對話，如卡謬 所說：「旅行彷彿是一種更偉大深沉的學問，領我們返回自我。」234平路在＜越 界之旅＞說
不知道為什麼，幾乎是注定的了，總是沒有人在身邊的瞬間，心裡湧出莫 名的悸動。人生何其公平，這莫名的悸動從不在人多的時候發生，總是旁 邊空無一人，我所熟識的一切在最熟悉的遠方。孤身一人的時刻，突然心 地澄明，才有不能夠言喻的體悟。235
平路的旅行寫作，以「自我意識」出發，是一種追尋式的個人書寫風格，向 外追尋的目的其實是追尋內在自我的願望，因此「自我追尋之心」是平路旅遊書 寫的意向核心。平路賦予旅行「追尋典範人物」的意義，其旅行目的乃在尋找藝 術生命的寫作典範，而旅行動力則是以追尋「他者」來建立「自我」的模式在進 行。
譬如在英國莎翁的出生地，我趕早出門轉了幾道火車過去，在莎翁故居之 前，面對春雨滋潤後的田疇綠野，這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溫柔光景，我有 莫名的感動。文字不夠用了，我突然想要照相，此生不會再見到了吧，如 果能夠把眼前的顏色貯存起。236
在旅遊書寫的過程中，以空間詮釋時間、記憶，行旅之年，不但記事記物，更記 錄情感，藉著行走在異鄉的心情，呼應自己平常的生活。
二、時空與記憶的交織
233 李根芳，＜旅行書寫與性別專題導言＞，《文化研究月報》，第七十期 2007 年 7 月 25 日，
http;//hermes.hrc.ntu.edu.tw/csa/journal/70/journal—park700.htm
234 廖和敏，《在旅行中發現自己》台北：麥田，1999 年，頁 5。
235 平路，＜越界之旅＞，《我凝視》，台北：聯合文學，2002 年 8 月，頁 91。
236 平路，＜越界之旅＞，《我凝視》，台北：聯合文學，2002 年 8 月，頁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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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單身行旅深掘自我意識的書寫，平路從法國、捷克、香港、非洲、北京、
上海，整個旅行以空間的行走貫串而成，旅途卻成了非關緊要的布景，反而是時 間、回憶與思索；時而敲叩童年門扉，回返心靈的角落；逼視記憶深巷，探視得 而復逝的愛情；揭露真誠的自我，確認自己的位置。雖然身體在不同環境中漂泊 流浪，心卻不斷回溯內在，成了自我的朝聖之旅。
從＜褪色的天鵝絨＞、＜悲哀的場所＞、＜非洲的青山＞三部旅遊散文，可 知平路對電影、文學、旅遊的涉獵之深，散文題材之廣，舉凡文章、書本、電 影、風土人情、美食、回憶與各種體會感受皆在旅途中信手拈來，與旅途時空交 織穿插在散文中，於是對世事人生的深情傾注、天涯行腳的心情記錄、對藝術創 作的省思，及生活週遭的洞澈觀察與欣賞，一一躍然紙上。
這些旅遊書寫可以說是作者觀照人生的片斷記錄：到過的地方、讀過的書、
嘗過的食物、看過的戲、以及遇見過的、喜愛過的人……這一切一切也全都是記 憶。李黎說：「我能夠做的最好的事便是除了用意志力之外並且用文字保存下來 我的記憶──在這天地逆旅中我的所見所愛。」237
三、人文關懷
有人視旅遊為一種「出走」，脫離安定的常軌與秩序，在這類作品中，旅遊 地點已非關鍵，內在心情的反覆才是書寫的主軸。相對於感性自我的碰撞，另一 種旅遊文學則是面對異文化的感知，此一類型的散文，報導色彩較濃，作品中的 地點通常偏遠落後，然而藉由素樸的原始蠻荒反而對比出都市文明的醜陋，拋出 生態環保、貧富差距、種族歧視等等問題，此類作品具有人文關懷的色彩，亦反 映當代議題與價值意識。238
平路的＜非洲日記＞，經歷過非洲空氣中的蒼涼，平路顯露出人道關懷精神。
在非洲成天相處，與幾位隊友愈談愈投契，不是姐姐妹妹的細緻交往，而 是很哥兒們的，正好像《非洲的青山》裡，海明威寫過的：「友伴發出的 令人愉快舒適的臭氣。」239
銳利細膩的觀察，形象鮮明的文字，平路的人文精神有著高度開朗的氣息。
游泳池畔的對話倒是鮮活有趣：
文明人問：「你們幾歲？」
馬賽人面面相覷，沒有人知道。
誰在乎呢？年齡為人們增添的是智慧。比起文明人，馬賽人並不欠缺生活 的智慧。
237 李黎，《天地一遊人》台北：爾雅，1992 年序，頁 4。
238 吳旻旻、何雅雯，＜1998 散文的創作現象＞，錄於《台灣文學年鑑》，封德屏編，何寄澎審 定，台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1999 年。
239平路，＜非洲日記＞，《我凝視》，台北：聯合文學，2002 年 8 月，頁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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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人又問：「為什麼附近沒有獅子？」
馬賽人回答：「因為我們這裡有牛。」
簡直是《小王子》的對白。240
第二節 現實生活的感悟 一、 遊子滄桑
平路是外省人的第二代，在台灣出生長大，然後到美國留學、工作，接著再 回到台灣教學、到香港擔任文化中心的主任，輾轉在台灣、美國、香港之間，生 活在人情冷暖的社會後，有著遊子的滄桑感懷。平路在寫作時，回顧當年留學之 後在美國工作的情形時，有「雖信美而非吾土」的鄉愁，周圍都不是她所熟悉的 環境，因而寫出懷鄉文學：
國外的十幾年，隨著季節愈趨寒冷，愈發有說不出的一份慌亂。那邊是北 美洲的氣候，一到九月，陽光就開始稀薄。十月末的萬聖節，枯樹葉落了 一地，踩起來像裂帛一樣，鞋底下嗤啦嗤啦。接著感恩節，冷火雞還沒吃 下，耶誕季節就逼到眼前。……走在街上，觸目就是人家手裡大包小包的 禮物，人家還有長長的一串禮物名單，深怕漏掉任何一個。自己知道，手 裡沒有名單，也不在任何人的名單中，活在異鄉，本身就是個漏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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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可以相互依賴，只好轉而追尋一個可以避風遮雨的家，但是有了自己的房 子之後，卻更感覺不到「家」的真實感：
等到憑著勤奮找到一份合宜的工作，在郊區買下房子，十二月初的時候，
就趕緊學鄰居的樣，在門口的樹上掛一串串小燈，閃閃爍爍，讓它們亮的 星月爭輝──……但是心裡總有些木然，晚上回家，車子駛入林木幽深的 住宅區，一戶一戶隔得遠遠的。轉進車道，從窗格子裡看見亮晶晶的耶誕
就趕緊學鄰居的樣，在門口的樹上掛一串串小燈，閃閃爍爍，讓它們亮的 星月爭輝──……但是心裡總有些木然，晚上回家，車子駛入林木幽深的 住宅區，一戶一戶隔得遠遠的。轉進車道，從窗格子裡看見亮晶晶的耶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