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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性書寫的敘事策略
「女性書寫」的概念強調的是追求包容多重性別的論述方式,其關切的角 度,是有別於傳統父權否定、排斥異己的單一觀點論述。它是包容的、開放的,
目的在於破壞男性中心的邏輯思考及其二元對立的封閉性,是作家以女性為本的 思考立場所進行的文字書寫,寫女性內在的自己,長久而深藏的壓抑才能紓解。
因此此章將探討平路女性書寫的策略,分為去國懷鄉的自傳書寫、身體自主的情 欲書寫、歷史話語的記憶書寫、生活關懷的女性書寫、現實社會的覺醒書寫五個 小節。第一節從去國懷鄉的自傳書寫出發,先運用中性化花木蘭般的論述,多重 敘述視角,呈現異鄉遊子的心情。第二節以最自然的方式敘述女性與軀體之間的 感覺,女性情慾與軀體的微妙感觸。第三節以女性觀點重新建構歷史家國的史 實,藉由話語記憶重新書寫女性觀點的歷史。第四節以女性的生活關懷與筆觸,
寫出女性的心情。第五節以論述現實社會的事件,抒發女性覺醒的議論。
第一節 去國懷鄉的自傳書寫
王德威在<想像台灣的方法──平路的小說實驗>中,首先歸納平路早期創 作的類型及意涵:「草根子弟命斷異鄉的故事;大陸遷台小民的悲愴紀實;還有 滯美華人的怪現狀掃描。」72這與一九五○年代大陸遷台反共懷鄉、一九六○年 代中西文學論戰和一九七○年代的鄉土文學論戰,文壇作家普遍關切公共政治時 局有關,也促成一九八○年代政治小說的勃興。閱讀平路小說時,很容易將這些 面臨去留抉擇的情節與作者本身為外省第二代、居美求學工作十餘年的身世經歷 作某種程度的聯想。平路採取以男性敘述觀點發聲,除了企圖規避旁人對她身世 的附會聯想之外,在這些旅美文學作品之中,卻明顯有將男性敘述視點的鄉土創 作主題相結合的意圖。必須明白這幾篇化身為男性觀點的小說敘述,其實顯露出 某種程度的自傳色彩,有兩點值得注意:ㄧ是關注女作家的「女性」身份。二是 探討作者的敘述策略。平路迴避自己女性身分,以男性敘述主體代言,擁有女性 的心靈結構,包容兩性與差異的書寫方式。
ㄧ、花木蘭情境
將男性視點的鄉土主題與第三人稱視角敘述的婚姻家庭主題,依照敘述視點 和主題分為兩類作品,很清楚就是社會制式之下女性/家庭/婚姻的瑣碎政治與男 性/種族/國族政論的集體政治截然分立的分類方式。呼應了<木蘭辭>中,女性 的、閨閣的、菱花鏡裡的場景,與男性的、作戰的、行動的社會空間,清晰的分 立於不同的時空之中。但事實上,「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的「花木蘭」易
72 王德威,<想像台灣的方法──平路的小說實驗>,《禁書啟示錄》,台北:麥田出版,1997 年,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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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成男性代父從軍,在沙場上儼然成為男性從事抗敵殺戮工作。但「脫我戰時袍,
著我舊時裝」在父權文化之下成長的女性必受到男性文化相當大的影響。戴錦華 在論<女性文學與個人化寫作>時將「花木蘭情境」引申女性寫作過程中,不可 能完全擺脫男性文學或文化的影響,用來說明女性可能運用男性思維的方式、男 性的位置在文學中呈現出的所謂中性原則的痕跡。這使得女性利用語言表達自己 時,創作語言與真實心理顯得如此矛盾複雜。女作家受制於男性社會的行動方式 與價值標準,這是女性必得面臨的文化困境。73在論述平路作品也顯露出,女作 家明顯受到男性思維影響之女性寫作痕跡──「花木蘭情境」。
(一)玉米田之死
<玉>奠定了平路在文壇的位置,且為平路贏得讚賞,他初期的作品「像男 作家一樣深具理性批判兼敘議論」、不像「女作家」的作品、不寫閨閣情事。「非 關男女」的寫作方式大舉突破社會制約之下的女性寫作傳統,「像男作家一樣思 考」,在評論家的恭維外平添闡釋的意蘊。其間要深入探討的正是:作家「刻意」
逃避女性身份,且在文本中構築出複雜的性/政治權力網絡的敘述策略。也正由 於作家的女性身份,使得一系列的政治家國之作,除了政治社會與寫實針砭的議 論之外,在「易性扮聲」的男性聲口之上,有著更多值得論辯的焦點。在<玉米 田之死>中,男主角約陳溪山妻子見面,平路透過男性的觀點表達女性在異鄉生 活亟欲塑造的花木蘭形象:
她沿著棕櫚樹間隔起來的甬道走到我的桌前,她是一個瘦高的三十歲女 人,卻養了一頭粗黑濃密的髮,關節也是壯大的,向外突出的嘴巴冷靜 地抿著,顴骨上有幾塊棕色的斑,眼睛卻像一小撮火苗似的閃爍跳動,
顯示出她過人的精力。我記得沒開口她就從手提袋裡掏出印著某某貿易 公司的名片,接著,她用她帶著廣東腔的英文,快速地衝著我說:「不要 以為我不明瞭你們記者這一行的居心,但請同時也尊重我的權利,我是 歸化過的美國公民,相信種種有關的權利你亦知曉,所以不要跟我玩什 麼花樣,你不准以我的名字見報,否則,我的律師會直接跟你連絡!74 平路擺脫了以往女性作家的侷限,突破女性作家書寫天地,絕對是值得肯定 的。她的表現方式雖是順應文壇文化,但絕非完全接收男性文學的思維方式。化 裝成男人的花木蘭仍舊是女兒身、女兒心。在表面的仿做之下,內部敘述聲音蘊 藏反動。初始的寫作可說是由第一步「女性化」(Feminine)邁向第二步「女性主 義」(Feminist)的演練,在平路筆下的男性敘述事實上是步驟上的策略。
二 男性的家國之思 (一)玉米田之死
73 戴錦華,《性別中國》,台北:麥田,2006 年,頁 57—91。。
74 平路,<玉米田之死>,《玉米田之死》,台北:印刻,2003 年,頁 4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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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路在<玉米田之死>這篇小說中的鄉土以缺席的姿態,召喚男主角回鄉的 渴望。<玉米田之死>的男主角是ㄧ名記者,因為對同為台灣人--陳溪山的死 感到好奇,透過訪問陳的妻子、同事、女兒及高中同學,陳溪山的面目逐漸清晰,
陳溪山因為參加保釣運動,而放棄了學業,最後進入聯邦政府工作,婚後曾想回 台灣,但是因為妻子的反對,加上參加保釣運動可能已經列為黑名單的關係,便 沒有付諸行動。因此他將對故鄉的思念轉化成種植蔬菜的勞動,藉此親近土地,
並且將住家附近的玉米田視為家鄉甘蔗田的代替品,由此可見陳溪山雖然在美國 定居,心中仍無法認同美國,可是現實環境不允許,於是他只好在生活上堅持保 有與故鄉的聯繫,例如:教他的女兒說台灣話及認方塊字,以及親手種下屬於台 灣的青菜。至於男主角最後進入陳溪山陳屍的玉米田中,想挖掘包藏在玉米莖葉 中的秘密,卻體悟到無論是美國及婚姻生活,或是釣魚台運動對於陳溪山而言都 只是ㄧ場夢,即使陳溪山將他的鄉愁投射在玉米田中,仍然是ㄧ場可笑的夢,但 是男主角自己呢?他對於故鄉的記憶早已模糊,因為他很早便成了流亡學生,唯 一努力的目標是成為ㄧ位關心民心的記者,在美國的日子只不過是無關痛癢地活 著,陳溪山至少還有一位女兒,而他有的「只是ㄧ套浮誇的生活,ㄧ個貪求無饜 的老婆而已。」75當他回想年輕時的志向,遂興起了歸國的念頭,最後如願的回 到台灣。
移民到美國如果不調整處世態度是無法適應美國社會的,是以男主角與陳溪 山的妻子喬琪見面時,喬琪的強硬態度代表她熟知在美國生存的法則,她用英文 說:
不要以為我不明瞭你們記者這一行的居心,但請同時也尊重我的權利,我是 規劃過的美國公民,相信種種有關的權利你亦知曉,所以不要跟我玩什麼花 樣,你不准以我的名字見報,否則,我的律師會直接跟你連絡。76
之後在「我」的解釋下,喬琪放下心防,才用中文向「我」陳述陳溪山的事情,
即使在「我」的眼中,喬琪的下馬威是幼稚園的程度,但是卻可看出她已經適應 了美國的社會,並且在這片新大陸擁有了自己的事業,因此她無法認同丈夫想回 歸台灣的心情,由此可見男性的家國之思,是現實生活挫敗的產物。
(二)大西洋城
平路小說中移民美國的男性,大部分都想回到自己的故鄉,不過<大西洋城
>中的傑米蔡則不然。<大西洋城>中傑米蔡的家庭因賭一夕全毀,頂著哈佛企 管研究所的光環,卻在就業時受挫,最後進入經營賭博的「凱撒世界」工作,負 責爭取顧客,業務部經理湯姆士對傑米蔡的要求是:
我們將要求你針對華人賭客心理,設計出ㄧ些有特殊吸引力的、專對他們胃
75 平路<玉米田之死>,《玉米田之死》,台北:印刻,2003 年 11 月,頁 44。
76 平路<玉米田之死>,《玉米田之死》,台北:印刻,2003 年 11 月,頁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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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的策略。……我們期望你的,其實正是用你客觀的分析能力,投身於我們 世界性的企業之中;以你對自己民族的了解,將ㄧ種精緻休閒的消費者文化 推銷給世界上的華裔。77
傑米蔡之所以會被「凱撒企業」網羅的原因有二,ㄧ方面他接受了西方的商業訓 練,另ㄧ方面是他擁有華人的身分。不過如果只將其視為跨國文化經濟的剝削共 謀者或西方霸權的資訊買辦,似乎是太簡化的邏輯推論。因為傑米蔡加入「凱撒 世界」的原因除了經濟的壓力外,他還希望藉由華人的消費能力,改變華人在美
傑米蔡之所以會被「凱撒企業」網羅的原因有二,ㄧ方面他接受了西方的商業訓 練,另ㄧ方面是他擁有華人的身分。不過如果只將其視為跨國文化經濟的剝削共 謀者或西方霸權的資訊買辦,似乎是太簡化的邏輯推論。因為傑米蔡加入「凱撒 世界」的原因除了經濟的壓力外,他還希望藉由華人的消費能力,改變華人在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