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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互交織的日常生活

第七章 永恆聯繫,永恆控制

一、 相互交織的日常生活

上一章我們說明了手機創造的「永恆聯繫」環境使現今情侶們以一種「輕連 結」的形式相互連結。在這一章裡我們要試圖回答:此種新的連結形式將在情侶 的實質互動上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我認為,「永恆聯繫」讓情侶們的日常生活出 現前所未有的高度交織,再加上手機本身可視為一個小型個人資料庫,使我們對 另一半各層面的瞭解也隨之提高,大幅減少了愛情中的想像空間,因此也提早面 臨「彼此適不適合?」的抉擇。

一、 相互交織的日常生活

以往情侶們能聯繫的時間可能只有某些固定的空閒時段,在此情況下,情侶 們日常生活的一大部分都是與對方無關的,但是當聯繫變得如此輕易,兩人的日 常生活便在更大的程度上互相關連。不論是互相分享心情或即時提供照顧與關 愛,手機時代嚇得情侶們都更能知悉對方生活細節,並且更容易介入對方的生活。

「同甘苦,共患難」:情緒與情感勞動(

Affective labor

當問到「在什麼清況下會想要馬上打給對方?」時,許多受訪者都不約而同 地提到情緒上的波動,尤其是心情不好時會想要打電話給另一半。事實上,Lasén

(2004)就把手機稱做「情感科技」(affective technology),認為我們對手機所 做的一舉一動都充滿了情感。他考察了「情緒」(emotion)這個概念,發現情緒 在過去是指那些被稱為「激情」(passion)的內心狀態,它的一個重要特徵是:

受到其他人、事、物或情境的作用而激發某些內心反應。因此,當論及觸動情緒 或內心激動的感受時,波動(mobility)原本就是情緒概念中的一部份。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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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移動能力(mobility)的手機也成為了我們情緒的一部份:我們經常主動地 企圖透過手機來改變、抒發自己的情緒。尋求情緒上的慰藉成為情侶們在使用手 機上的一大主要原因,即使對方不在身邊,情侶們仍能夠即時互相展現情感上的 支持。可君說高一時她與班上的同學相處得不是很好,就常常打電話要求男友跟 她說說話、講故事給她聽:

可君:有一次印象很深刻,是因為我在社團活動,那次是第一天要到社 團,本來說好有人要跟我一起選這個社,可是那個人臨時改了,他沒有 跟我講,就變成我們班就只有我一個人在那邊。所以我整個就不知道該 怎麼辦,我那時候又很怕生,所以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坐在旁邊。

因為那時候是春暉社吧,所以有很多他們在帶活動,學長姐就很 high 阿,可是我一個人在旁邊默默地講了一節課的電話。我就叫他打給我 阿,那一天他剛好休假,我記得。

現在回想起來,可君認為那是一種逃避:即使「你在那些團體中處得不好,

但至少你還有一個地方,還有一個人默默可以聽你講話」,手機提供了一種從「當 下」釋放出來的感受(Katz and Aakhus: 2002a)。情緒上的支持與慰藉不只在特 殊的環境下具有重要性,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也經常充滿大大小小的情緒,例如:

撞見不想遇到的人、順利渡過課堂報告、被自己懼怕的動物嚇到…等,都能夠透 過手機在第一時間將當下的情緒分享給另一半,甚至是失心瘋消費後還能夠趕緊 找人「懺悔」一番:

靖蓉:比如說像我購物完,我很心虛的時候,我會想要打電話跟他告解

(笑)。……如果我買了什麼,我就會打電話給他「我跟你說喔…我花 了很多錢…」,他說「你又買了什麼?!」,我就會「唉…不想講…」,「快 點跟我說!」就會跟他說「對不起」(笑),反正就是覺得太心虛了。

把情緒抒發出去的同時,我們也得到了抒解,有他人一塊兒面對的感覺真 好。從另一方面來說,手機的媒介形式(即時、聲音)也比其他通訊媒介更與情 緒相關(Lasén, 2004)。Walther(1996)在討論電腦中介溝通(Computer-mediated communication, CMC)為何能創造更令人滿意的「超人際溝通」(hyperpersonal communication)時,認為電腦中介溝通縮減了溝通線索(cue)以及其非同步溝 通使人們更容易進行Goffman所說的「印象管理」:電腦中介溝通使一個人要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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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以及怎樣的訊息給他人更具有選擇性,並受制於更高的自我檢查,作者將之 稱為「選擇性的自我表演」(selective self-presentation)。文字因其能夠高度清晰 地規制訊息內容,減少許多衝突或不完美的表現,但此種被McLuhan(2000)以

「熱媒介」稱呼的媒介形式,對於情侶們來說,卻因為他們無法深刻地參與、捲 入訊息創造的過程而顯得過「冷」;相反地,因為訊息清晰度低而被歸類於「冷 媒介」的口語傳播,則因為需要仰賴雙方大量的參與來填補其中缺失的、模糊的 信息而「熱」了起來。雅芬的某段戀愛經歷了兩次跨國遠距離時期,剛開始交往 時雅芬還在國外而男友已回台灣,男友有時會打通電話問候她,並經常在週末越 洋聊天,一聊就是幾小時。但漸漸地,雅芬發現男友無法體察到她的負面情緒,

也不懂得說些話來安慰她,於是當雅芬回國後再度出國時,他們就不再像一開始 一樣經常越洋通話了:

我:也會像剛開始妳在國外他在台灣時一樣講電話嗎?

雅芬:比較少,我發現我後來不需要他跟我講電話,我不需要聽到他的 聲音,因為他對我來說不是一個能夠很放心……,我覺得我跟他分享,

我心情上得不到什麼。我不在意跟他講電話。

我:所以你覺得如果情緒不是很好,打電話想跟他分享,他沒辦法讓你…

雅芬:我已經知道他不是那種可以讓我…得到滿足的人,所以我在 MSN 上跟他講就好了。

在某些時候,電腦中介溝通「三思而後言」的環境確實能創造出更和諧的溝 通情境,而文字稀釋了情緒,也使人們能說出平常說不出口的話,並將焦點擺在 內容的討論。但對於需要大量情感與情緒投入的愛情來說,電腦中介溝通終究還 是一層屏障,當事情牽扯到情緒時,反而可能發生在MSN上吵架不夠『爽快』,

直接拿起電話打過去;或文字溝通易放大詞語上的細節(Walther, 1996),因而過 度解讀、誤解對方情緒或意思…等狀況。從上述這些事例可發現:溝通「線索」

稀少的MSN、簡訊等文字媒介較無法感受到「情緒」,而打電話、聽到聲音的意 義便不只是在交換溝通內容,更多的是滿足情感上的需求,或者說,一種雙方高 度涉入、捲進此段溝通情境的感受是相當重要的。因此當情緒不需要被滿足時,

雅芬選擇用MSN與男友聯繫還比較方便省事。從另一方面來說,怡安也面臨MSN 與手機的選擇問題,她與男友目前幾乎都以MSN聯繫,而這樣的聯絡方式也能 順利達成溝通的使命,但怡安還是希望可以「沒事打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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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安:對,沒事的時候也是可以打個電話,不要就是有事才打。可能是 我們都太依賴 MSN,有時候反而對方不在線上,是離線的,我們還在 MSN 留離線訊息,沒有選擇用手機講。我會覺得說,如果可以把那個 離線訊息,變成用手機講的話,是可以的,因為可以聽到對方的聲音阿。

雖然怡安並沒有正面抱怨目前的聯繫方式(她用「是可以的」,如此婉轉的 方式來表達),但她還是透露出了希望能夠接到電話的渴望:有次怡安因為一點 意外到家後沒有馬上上MSN 跟男友說她到家了,幾小時後她發現手機裡有男友 的未接來電,馬上就回了電話給他。怡安用「驚喜」來形容這個因意外而獲得的

「非實用性電話」:「如果今天變成他是打給我說「我到了」我會很開心,變成如 果是用打電話,是一種驚喜(笑)」。同樣是告訴對方「我到了」,但「聽到聲音」

的特殊性無可取代。

反過來說,情緒與口語傳播的相合性,也使以手機作為主要溝通媒介的情侶 們不斷地互相捲入大量的情緒之中。以往,夜晚是情侶們最常用有線電話進行口 語溝通的時刻,我們雖然能夠訴說今日的所見所聞、心情冷暖,但那些終究是在 相對冷靜、相對脫離的狀態下以回顧的方式講述過去發生的事。而手機的即時通 訊,使我們得以將作為一種即刻反應的情緒在第一時間傳達出去,於是情侶們在 情緒上的相互扶持與相互影響也就更常出現。也就是說,現代情侶比起以往更大 量地捲入情緒旋風之中,因此也就更需要學習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回應他人的 情緒。在這樣的情況下,情感勞動(affective labor)——試圖製造或轉變他人的 情緒經驗——成為了現代愛情的一個重要成分(Hjorth, 2010)。此點在男性當兵 時尤其明顯。鈺芳就說男友當兵時是她們講最多電話的時候,她認為手機是男友 與外界唯一的聯繫,是他在軍營中的精神支柱,因此只要是男友能夠講電話的時 候,她都會盡力配合,甚至為了講電話而努力「做功課」:

鈺芳:講電話是要做功課的喔~我那時候真的是會為了講電話,我每天 都去看一下笨板阿,還有幾個我覺得很好笑的,反正就是要找一點topic 來講這樣子。……因為大家都會遇到這個問題,就是當兵生活很枯燥、

很乏味,都不知道要講什麼,所以站崗版是有教說妳要怎麼跟阿兵講電 話,就是阿兵打來妳要怎麼安慰他,妳要怎麼當他的支柱之類這種。8

8 笨版(StupidClown)與站崗版(GFonGuard)是 ptt 裡的兩個版,前者是分享版友們發生的趣 事的地方,後者則是「男友在當兵的女人」(站崗的女人)討論軍中大小事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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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男性為國家勞動的同時,「站崗的女人」們也認為自己應該盡一份心力,

擔負起情感勞動的工作:面對男性枯燥乏味、狗屁倒灶的生活,女性要負責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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