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們這時代的愛情溝通
三、 親密關係與手機
現在,我要在三個層面上總結我為什麼要研究親密關係中的手機,前兩點在 上面一連串對親密關係的回顧中已有部分討論:
第一,手機作為一種溝通的媒介。從一開始的討論我們可以看到「溝通」在 現今的愛情中至少扮演著三種角色:協商、相互揭露以及協調照顧與關愛。愛情 需要大量的溝通才得以順利進行,但在強調溝通的同時,我們無法不去討論那些 使溝通得以可能的「媒介」:紙筆、電報、電話、手機、網路…等——事實上除 了面對面溝通之外,現代社會的溝通在相當大的部份上是建立在各種媒介之上 的。因為除了工作與家庭的分離使個人不再固著於相對穩定的地域,造成面對面 溝通比例下降外,在高度流動的現代社會中,各式各樣的社交、休閒、洽公、進 修都使人們不斷處於移動狀態,此時,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在很高的比例上是必須 依賴各種通訊科技來完成的。更進一步來說,許多通訊科技甚至已跟不上現代社 會的流動速度:電報、信件逐漸被人們遺忘,甚至連室內電話都被認為不夠即時、
不夠方便——沒有人會長時間待在家裡。於是,人們冀求一種能夠跟上流動速度 的通訊科技。我認為至今最能夠滿足此種需求的莫過於「手機」了!
先不論在台灣曾風行一時的 Call 機,即使是以網際網路為基礎建立的各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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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軟體如 MSN、BBS、Facebook、即時通、Plurk、Blog、Twitter 大量興起,
都無法像手機一樣擁有企圖彌補所有溝通空隙的野心:在今日,隨時連上網路的 成本仍高於使用手機,更何況手機能夠善盡「呼叫」的責任,而網路上的通訊軟 體還只能被動地等雙方都連上網路後才能發揮功用。手機很快地滲透了我們的日 常生活,也不可避免地影響了作為日常生活一部份的親密關係。因此,本研究將 焦點置於「手機」這項通訊科技,探討手機的特性將如何中介親密關係的發展形 式。
第二,手機作為一種新的生活方式。或許手機在技術層面上可以隨時連結遙 遠的兩人的特性,能夠成為我們在「自由流動」與「親密關係的溝通需求」間的 困境中所要尋找的出路之一。手機「既連結又疏離」的特性能創造出「既可以讓 我們分開過日子又共同在一起生活」的情境,讓我們能在強調個體自由的現代社 會中既「能退回自己獨立的角落,又可以找到自己的同伴,可以離開團體的壓力 與標準生活方式」(Beck and Beck-Gernsheim, 2000: 284)。要同時能夠保有親密關 係又有自己的空間。事實上,Christensen(2009)在其一篇討論親子互動的文章 中便說明了分散各地的家庭成員們(親子間、夫妻間)如何透過手機所創造的間 接互動(mediated interaction)來執行親職、聯繫感情。這些間接互動不但活化、
再確定並重新形構了彼此之間的關係,且透過手機建立起的共同經驗更可以作為 下一次面對面互動時的基礎。於是,在高度流動的現代生活裡,一天當中的大部 分時間皆分散各地的家庭成員,透過手機形成的連結,得以達成當今社會對「好 家庭」的期望。由此可見,「手機」作為一種新的生活方式,或許真的能夠在流 動與親密關係間獲得某種平衡。
第三,將科技物帶回親密關係研究。此點可以說是第一點的理論層面補充:
以往,不論是社會學或一般論述,總是將科技與社會視為兩個互相分離的部分,
此種思維易落入兩種極端:一方面,社會學理論一味地以社會建構(social construction)來解釋科技的出現,忽略了科技形塑諸如階級、性別、組織(當然 也包括愛情)…等社會關係的力量(Wajcman, 2002);另一方面,科技決定論
(technological determinism)者則過度強調科技生成的內在邏輯,人類社會與歷 史等其他面向僅是等著接受科技所帶來的變遷的依變數而已(陳信行,2002),
愛情在此觀點下也只可能被拿來討論它如何受到各種科技的「衝擊」。事實上,
科技的選擇、內容與應用從來就不曾獨立於社會生活之外,政治、經濟、親密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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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型態等因素反而形成了偏好特定科技的環境(Wajcman, 2002)。且正如 Actor-Network Theory(ANT)所強調:人類社會當中所有的互動或多或少都必 須透過各種物件中介才得以完成,其中,人與「非人」(non-human)都必須被放 在同樣的分析高度,因為所有的物件(人或非人)都只能在網絡中發揮作用,只 能在他與其他物件的關係中才能產生意義。Law(1992)以電腦與作家之間的關 係為例,說明電腦作為一台文書處理工具,它首先是由人類在一定的社會脈絡下 創造出來的,而它的意義也只有在人類的社會使用中,在與打字機、紙筆等其他 相關技術產品的關係中才得以出現;相反地,一位「作家」若缺少了電腦、紙筆、
打字機等相關技術物,則他也無法被理解為「作家」。同樣的,手機作為「怎樣 的」溝通媒介,必須要在它被使用的社會關係下,在它與其他溝通科技(有線電 話、MSN…等)之間的關係下才能理解;另一方面,若缺少了這些能夠使兩人 發生關係的科技物,情侶們很難被認為是「情侶」。
即使我並不打算採取ANT 的研究方法,但此理論還是精闢地提醒了我們「物 品」在社會關係中的重要性。假如社會是「人」與「非人」在彼此交織的網絡中 共同形塑的結果,那麼我們必須在重視親密關係的同時,也花費同樣的心力探討 親密關係雙方如何使用溝通中介,不僅討論那些使溝通得以可能的物件所具備的 特質將如何影響親密關係,也討論親密關係如何轉化物件的意義。這在現代社會 中尤其重要,因為人與人之間的溝通現今在很高的比例上是透過各種科技物來完 成的。但很可惜的是,當我們在回顧學者們對親密關係的研究時,儘管他們多半 強調各式溝通的重要性,卻往往忽略了科技物在其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而 這正是我在這篇研究中希望作出的補充。將科技物放回親密關係研究,我們才能 得到更全面的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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