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創作實踐研究
第一節 真實體驗
筆者自大學時期至今約莫七年的時間幾乎都生活在台北這個繁華而便利的 城市,起初是為求取資訊流通快速之優勢,但在經過幾年的實際居住體驗後,開 始覺察到這項優勢所附加的眾多效應亦是此城市內不容忽視的特性,包括資訊流 通快速的特質吸引大量人潮所形成的擁擠現象,為服務大量人潮而建設的眾多高 樓或商家,以及運輸這群好奇民眾所開發的交通運輸系統……,種種繁華與便利 性皆由人性的慾望而生。面對如此始終不吝於提供機會來滿足人類索求無度欲望 的場域,筆者不得不採取與之保持適當距離的態度。一方面避免陷入無意識的迷 戀狀態,另方面則企圖將欲望留在適可而止的發展目的面向上。
一個外地人如果到了台北,欲立足其中謀生,那麼他將不再從旅遊的角 度欣賞光鮮亮麗的台北,也不再從地圖上尋找優美的景點或者文化參觀路 線。他必須靠他自己的手,掰開這座城華美的簾幕,親自觸摸那簾子後面粗 礪而潮濕的真實,他必須學會忍耐,與那些生產系統裡汙濁的事物共存。這 個城市原先最吸引人的高樓、交通與繁華,就成了外地人最難以克服的問 題。30
如果不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台北都市人,或者全神貫注地迷戀著現代化都會便
30 柯裕棻,《恍惚的慢板》(臺北市:大塊文化,2004),頁 181。
利的人,恐怕難以如此清楚指出城市繁華背後令人困擾的問題,更不會有上述文 字的出現,但這卻道出筆者生活於台北城市的感受。身為台北城市的外來者、短 居者,比起原先居住於這座城市的居民或已定居此地的人而言,想要在此地徹底 生根仍有待時間的累積,而筆者現階段的居住時間經驗也就相較容易對這座城市 產生不牽涉個人極端層面情緒卻又企圖明確指出外來者不適應症強烈特質的闡 述。
經驗之原料乃刺激支無定形的團聚,故觀察者得以隨心所欲地去支使它。所 謂觀察乃是根據現實把形狀和意義完全主觀化之謂。31筆者以漫遊者無目的行走 的方式多次穿梭於台北正是得以累積出這些強烈感受,藉由城市性格的主動召 喚,其所流露的模樣也逐漸在筆者心中疊加為一種微觀而片段的印象,此微觀而 片段即指非眾人皆認同的主流,亦非全面性的描述。因為對於此世界的觀察,是 指自然的客體特性和觀察者的主體本質之交交互作用了。視覺絕非對事物作機械 性地記錄,而是對特出結構樣式的把握。32因此,這種認識即便投以却除個人喜 惡的極端情緒方式進行,卻仍屬主觀化的認識。
這些筆者對於台北城市強烈主觀化的認識主要有四個方面:狹隘、無表情、
框、碎片化。
一、狹隘
狹隘所牽涉的是空間上的不滿足,在限定空間之內堆置大量具有實際體積的 東西往往是形成狹隘感受的原因,而一個人之所以感覺到空間是狹隘的乃由於他 目前所處環境的個人空間已被迫縮減至所能伸展的最低限度。在視域方面,於固 定角度的情況下,雙眼視線所及之範圍若充塞著圖形而缺乏基底,就會令人感覺 到視域上的狹隘。相較起鄉村,在城市裡是更容易發現這種狹隘現象,無論是個
31 Anrheim《藝術與視覺心理學》(臺北市:雄獅,1976),李長俊譯,頁 16。
32 同註 31,頁 16。
體空間的或是視線範圍的,例如筆者近年居住生活的台北城市是一個人口密度如 (Figure-ground organization)中圖形部分的招牌或建築物肆 意地侵略著作為基底的天空範圍,使得基底的面積逐步 縮減至近乎不再存在,城市裡天空的形狀以及柔軟的雲
33 John Allen,Dorren Massey and Michael Pryke,《騷動的城市:移動/定著》(臺北市:群學,2009) 王志弘譯,頁 94。
圖 13 被裁切的天空
就這樣被截去一角,或者大半的面積被以尺規方式裁剪,留下一抹綿柔曲線邊那 道急轉直下的痕跡。是這些人造物形塑了天空的形狀,天空的身形符應著台北城 市的建築特性而變成瘦瘦長長的,並且被壓縮成一道又一道的隙縫,最後成為繁 忙車陣尾端少有的空白,造成城市漫遊者在視域上的擁擠感受。
二、無表情
在台北這樣人口密集的地方,人與人、人與物、物與物之間的距離十分緊密,
也正因為這樣的緊密,彼此間的視距始終過於靠近,以致難以清晰辨讀眼前的面 孔,亦無法掌握物象的確切形貌。
都市其實就是這個樣子,小空間裡擠著過多的人,摩擦多了,人的臉孔 就模糊了,彼此就見不著,咫尺天涯。34
城市人不是熱情的,但也不是冷酷的,而是無表情、缺少情緒的,這是空間與時 間共同造成的:一方面,面孔與面孔之間的距離太近,使得彼此並不容易看見對 方臉上的表情,所獲得的只是一團模糊;另方面,面孔與面孔之交交錯得太快速,
在意識尚未描畫出外在輪廓時,面孔就已經離開視線,僅留下一片混沌。面孔總 是以這種模糊與混沌的方式顯現,也就談不上表情,而顯現為「無表情」狀態。
至於城市裡的建物同樣是無表情的因為它們始終以相同的表情佇立著,而不 具備各自的模樣。
目前環境的特性往往認為是單調的。即使有甚麼多樣性也經常是由過去 所留下來的元素使然。大部分新的建築物都非常貧乏。常常使用帷幕牆,具 有一種非實體的和抽象的特性,更可說是缺乏特性。35
34 同註 30,頁 145。
35 同註 4,頁 191。
像台北這樣一個強調多元機會提供的城市是可以容納各式各樣主流或非主 流、搶眼或消隱、繁複或單調的人群與建物聚集的,因此理當可以發掘各具特色 的人物或建物面孔。但以筆者的經驗而言,卻始終有個感覺是,正因為台北一直 吸納多方各具特色的元素,使自身漸漸成為展示眾家風貌的平台,最終卻演變成 被吸納的單位細胞間強度過於類似而彼此消弭了對方存在事實。這種單一平台上 同一層次力量揪扯的拉鋸使得原先的特色性喪失,徒留下了殘骸般的平凡性,當 平凡性聚集,沒有情緒的「無表情」儼然而生。
三、框 (一)建築體
目前台北街頭的眾多住家或商業大樓所採行的基本架構是延續著現代主義 的建築模式:平滑、簡約、少裝飾的方盒。這種建築體在窗與框的關係上是曖昧 不清且難以辨別的,其演變由回溯西方建築窗口的演化歷程及圖底系統轉換所造 成的視知覺感受中可略知一二。
窗在建築物整體結構中的發展,起初是以牆面上的洞口方式出現,此時的牆 面是基底,窗口是圖形,但這個窗口的出現卻使牆面在視覺連續性上受到阻礙,
圖形成為基底的干擾源。因此一種以框架圍繞窗口四周作為限定這個缺口邊界的 方式出現,使得窗口作為圖形而牆面作為基底的差別得以清晰。另一種方式則是 擴大窗部面積,直到原先作為基底的牆面面積呈現十字交叉的帶狀為止,此時窗 戶與牆面各自作為圖形與基底的絕對性條件瓦解,彼此開始產生相對性的圖底關 係。爾後在二十世紀以來的現代建築樣式下,窗的面積持續擴張,使得帶狀牆面 的面積逐漸縮減成纖細的線狀,這讓窗與牆面的相對性圖底關係又再度回到絕對 性的視知覺範圍內,但是以寬闊窗面作為基底而線狀牆面作為圖形的情況。
這樣一來,窗子本身反而變成位於下面的連續而又空曠的基底。36
分重要的,因為它具有疏通視覺壅塞困境的功能。試想,若人們進入大眾交通工
內晃動或虛實交雜的影像幾乎是每天必然的視覺經歷,對筆者而言,它簡直就像 一面提供觀賞表演的螢幕,正在演出台北人的日常生活。
四、碎片
關於碎片,一方面產生於城市性格的內容上,一方面則指筆者對城市性格的 捕獲方式。
如同第二章所述,關於城市性格中中的碎片特質主要產生在空間碎段化的視 域上,及時間碎段化的快速閃現上。當筆者身歷台北街頭時,無論望向哪個方向,
視愈可能因為建築物或招牌的存在而始終無法完整,時常是只看見「7-」、「star」
或某棟建築築物的某一角落。但居民習以為常,甚至是被規馴為具有自動預測的 能力,也記就是在看見「7-」時知道它就是某間便利商店,看見「star」時就能 說出它是哪間連鎖咖啡店,甚至只是從這棟建築物的街角柱就判定它為某百貨大 樓等等。城市人以為自己生活在一個完備的世界,但其實這種完備是眼見被支解 的城市碎片加以自身想像力才達成的。至於時間碎段化,由於城市運轉的速度極 快,有許多景象往往也以分秒必爭的姿態從眼前略閃而過,
在工業化進行之際,都市的急遽擴張,為這種複雜多樣帶來了新的尺 度,新的強度和節奏。快速繁複的變化,使得感官所接受到的景象和訊息,
成為片斷化、流轉不居的拼貼。37
前述曾提及筆者原先生長地是個相對以緩慢步伐穩定發展的小型城市,因此 大型城市中這種極劇變換流轉的速度尤其容易經由對照感受得到。就筆者搭乘公 眾運輸工具面對著窗外景致的經驗中,往往發現某個奇特物的當下就正是它消逝 於眼前的時刻,物象始終一閃而過,交替得頻繁。
面對城市中繁雜豐沛且持續併發不止的樣貌性格,想要以全面性的方式對它
面對城市中繁雜豐沛且持續併發不止的樣貌性格,想要以全面性的方式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