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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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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緒論

第一節、研究動機與目的

自古以來,中國就是一個疆界綿延,週邊民族複雜的國度。葛兆光曾指出,

中國作為文化世界,由於秦漢、宋代、明代的三次凝固,逐漸形成以漢族為核心 的主軸與邊界,開始出現了「華」與「夷」的界分,這種被稱為「華夷之辨」(Hua-Yi distinction)的意識,其實正是一種「內/外」、「我/他」的分判與認識,也是 中國人建構世界觀的鏡像;一般認為,這樣的凸顯自我與排斥他者,係以長城為 熱區,或以所謂「四裔」(滿、蒙、藏、回、苗)為邊緣的劃分。1民族之間的接 觸與齟齬,影響了中國人對於邊域的紀錄、理解與想像,也成為文學中的重要題 材。明、清小說中涉及異國交流之敘述,大抵有行旅與戰爭兩種接觸之途徑。前 者有來自「《山海經》模式」的殊方絕域、佛教空間觀念,或者與神魔小說合流 的新發展之啟迪,像是《鏡花緣》、《西遊記》、《三寶太監西洋記》等2;後者則 以「家將小說」3為大宗。

因行旅而接觸之異邦,由於小說家的想像馳騁與認知限制,為數不少是全然 架空的虛擬國度,無法從地圖上找到指涉的寄託,如《西遊記》中的朱紫國、車 遲國、比丘國;《鏡花緣》中的君子國、女兒國、黑齒國等等。而因兵燹而點燃 創作火苗的小說,則是對於鄰邦敵對意識的最大表現,即便摻雜著扭曲、貶抑的 味道,卻往往帶有真實的投射,虛、實之間便產生敘事上的張力,對讀者認識當 時中國人如何看待異族或外侮,不啻是一塊敲門磚。就像本尼迪克特‧安德森

(Benedict Anderson)將民族看作是「想像的共同體」:

區別不同的共同體的基礎,並非他們的虛假/真實性,而是他們被想像的

1 以上詳見葛兆光:《何為中國?──疆域、民族、文化與歷史》(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4 年),頁 111-144。至於探討中國族群邊緣在「華夏/非華夏」之間的游移變化,亦可參考王明 珂:《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台北:允晨文化實業股份有限公司,1997 年),頁 61-94。

2 所謂「《山海經》模式」,其特點是以中國為世界的中心,將中國以外的世界描繪成離奇的、詭 異的地方,那裡生存的也是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清代小說《鏡花緣》是此模式的靈活運用。

此外,佛教傳入中國後,對西域的認知,有許多幻想的國度,或者多有遇風浪漂至異國的故事,

《聊齋誌異》中的〈羅刹海市〉即有《佛本集行經》卷 49 的影子。另有一些是全然幻設,把 外國當作中國文化的延伸或翻版,如《西遊記》的朱紫國、車遲國、比丘國等;或根據中、外 實際交往的文獻記載開拓想像的空間,顯示的是當時中國人對異域的認知水平,如《三寶太監 西洋記》是在《瀛涯勝覽》、《星槎勝覽》等基礎上進行虛、實交錯的小說創作。以上可參見劉 勇強:〈明清小說中的涉外描寫與異國想像〉,《文學遺產》第 4 期(2006 年),頁 133-136。

3 所謂「家將小說」,根據張清發的定義,乃是「明代中後期到清代後期,在江南地區刊刻流傳 的長篇通俗小說,屬於世代累積型,繼承史傳文學『紀傳體』的藝術結構,『以一人一家事為 主而近於外傳、別傳、家人傳者』具有『英雄傳奇小說』的特點,敘述內容主要是『民族戰爭』,

故事軸心在於英雄及其後代的功業,呈現公式化、模式化和類型化的傾向,主題思想上,處處 強調家族延續和榮譽的重要」的一批小說。見氏撰:《明清家將小說研究》(高雄:國立高雄師 範大學國文學系研究所博士論文,2005 年),頁 7-8。

洋「倭寇」(Wokou)騷擾邊陲,海警不斷,以及後來豐臣秀吉(Toyotomi Hideyoshi)

指揮的虎豹之師「旦暮且渡鴨綠」10,更直接威脅了以傳統以中國為核心的東亞 秩序,當然亦成為小說創作者關注的議題之一。

雖然,日本與中國的緊張關係,亦能納入「華夷之辨」的光譜之中,尤其以 海洋新貌的姿態引領風騷,開啟明、清兩代面對大航海時代(Age of Discovery)

年)、〔韓〕成始勳(Sung Si-Hoon):《狄家將通俗小說研究》(台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 系研究所碩士論文,1996 年)、吳建生:《《北宋志傳》與《世代忠勇楊家府演義志傳》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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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降的強權挑戰,按理說是能夠吸引到諸多關注的目光的。可是,這類作品首先 在數量上就不多(相較於家將小說的鴻篇巨帙);再者,相關的描寫也很零散,

非是某部小說或某篇小說之主軸,在材料方面,便已構成研究上的躓礙。因此,

著力於此的學術成果其實仍有深入的可能。

儘管如此,筆者仍然試圖對相關作品進行搜羅與統整:一方面呼應於碩士時 期對於中國文學走到明朝,「海洋/邊塞」11概念融合的關注;二來是聚焦於小 說文體,探討明、清時人在當代直接接受倭患侵擾的記憶,以及干戈載戢之際對 往事的想像,其中拉鋸著怎麼樣的創作意識,左右著小說創作者對於「倭患」所 投射的迥異筆墨,從中反映「日本」在明、清兩代不同歷史氛圍中,呈現出何種 特殊形象,以此提出一個比較宏觀的視野。

筆者所以抽繹出明、清小說中「倭患書寫」,目的在於延續以唐、宋英雄豪 傑為主軸的民族衝突下,展現出來的異邦形象建構之研究,不過試圖將目光由大 陸轉移到海疆,突出的是在其中的海洋屬性,以及輻射出的相關人文、自然現象,

包括軍備、戰術、舟楫、貿易、水文、風候等諸多面貌,都是頗與北方陸路參差 的景色。透過上述,將可以發現中國人對「倭患」的凝視,確實衍生出特殊的日 本記憶,且由明入清,影響了小說家對「倭寇」、「豐臣秀吉」及「殖民帝國」之 塑造,並呈現出「內/外」、「新/舊」彼此纏繞的特點。譬如說,明朝倭寇本有

「假倭」(中國人為主)的成員,但在若干作品如《玉蟾記》,卻一律將之視為「真 倭」;與之相反,短篇小說〈斬蛟記〉則把豐臣秀吉寫成出身於中國的孽龍,展 現「我者」與「他者」的混淆。另一方面,明代小說如〈楊八老越國奇逢〉提到 了倭寇的技倆「蝴蝶陣」,而在 1895 年的《臺灣巾幗英雄傳》中,寫的雖是現代 化的日本軍隊,但竟也赫然出現了「倭刀」與「蝴蝶陣」,可見「過去」與「現 在」時間軸的交疊,這也是「倭患書寫」與大陸民族的迥異之處。

揚帆而來的異族固然很多,但會選擇以「日本」作為探討的對象,首先是因 為其與中國的恩怨情仇時間跨度相當大。與歐、美殖民帝國不同,從明朝開始,

雖然荷蘭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等已將勢力延伸至中國,中國文獻中亦不乏相 關身影,如李光縉〈却西番記〉提到:

大西洋之番,某種有紅毛者,譯以為和蘭國,疑是也。負西海而居,地方 數千餘里,與佛朗機、乾絲蠟兩國主並大,而各自君長,不相臣畜;俗尚、

嗜好、食飲相類。去中國水道最遠,譯者云在崑崙西北。12

「和蘭國」即今荷蘭、「佛朗機」(Frank)為今葡萄牙、「乾絲蠟」(Kingdom of Castile)為今西班牙。這些歐洲人有時與日本人一起出現在中國文學作品中,如 莊時講、謝夢彩各有詩作〈贈沈將軍平東番退紅夷〉二首13,歌頌沈有容在海防

11 參見拙作:〈烽火興浪濤──論明朝抗倭戰爭中邊塞詩的海洋新貌〉,《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文 集刊》第 20 期(2011 年 7 月),頁 91-122。

12 收於〔明〕沈有容輯:《閩海贈言》(南投:台灣省文獻委員會,1994 年),卷 2,頁 35。

13 收於〔明〕沈有容輯:《閩海贈言》,卷 5,頁 94。

Warwijck);但這些舊帝國主義(Old Imperialism)國家隨著競爭殖民地失利,不 得不將遠東控制權讓位予英國、法國、美國、俄羅斯、日本、德國等新帝國主義 wokou raids)、「萬曆朝鮮戰爭」(Japanese invasions of Korea,1592-1598)、清朝

「甲午戰爭」(First Sino-Japanese War,1894)、「乙未戰爭」(Japanese invasion of Taiwan,1895)等。15在這些事件中的交鋒,文人騷客對於「倭患」之記憶如何 被忠實保留或增添召喚,而選擇以小說這種同時具有「補史」要求與想像馳騁的 向當時的江戶幕府(Edo bakufu,1603-1868)請求援軍、甲冑、戰艦、金錢或軍糧等。但在 日本方面,薩摩(Satsuma,今屬鹿兒島縣(Kagoshima Prefecture),當時中國譯成撒斯瑪)對 出兵一事雖然較為慷慨,幕府卻多有躊躇:一方面擔心滿清重演元朝攻略中國後,揮兵日本 極大的動盪。「萬曆朝鮮戰爭」(Japanese invasions of Korea)指的是 1592-1598 年,發生在朝 鮮半島的東亞區域性戰爭,日本方面稱為「文禄.慶長の役」、韓國方面稱為「임진왜란」(壬 辰倭亂)、「정유재란」(丁酉再亂),這場由豐臣秀吉(Toyotomi Hideyoshi)發動的侵略行動,

結果是明朝、日本、朝鮮「三敗俱傷」。「甲午戰爭」(First Sino-Japanese War)發生於 1894 年,

日本方面稱為「日清戦争」,因雙方爭奪朝鮮半島控制權而交鋒,結果是清軍戰敗,簽訂《馬 關條約》(Treaty of Shimonoseki),割讓台灣、澎湖予日本,朝鮮正式脫離與中國的宗藩關係。

「乙未戰爭」(Japanese invasion of Taiwan)發生於 1895 年,日本方面或稱為「台湾平定作戦」、

「台湾征討」等,乃是台灣人民不滿於日本接收而引爆的武裝對抗,包括成立「台灣民主國」

(Republic of Formosa)和劉永福「黑旗軍」(Black Flag Army)的牽制,結果是台灣民主國 滅亡、劉永福撤回中國大陸,日本取得台灣控制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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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體為載負,筆者認為,在「虛/實」之間的留心損益,可以看出中國對日本崛 起的群體焦慮,以及愛憎分明的對峙心態。

筆者認為,這一批直接以「倭患」為主調的小說或者側面寫出「倭患」背景 的小說,除了近乎於史以外,更有小說作者價值判斷的挹注,可能如《戚南塘剿 平倭寇志傳》、《胡少保平倭記》是歌頌浴血奮戰、運籌帷幄的民族英雄;也可能 是如〈斬蛟記〉、《野叟曝言》帶有「直搗黃龍」的寄託;甚至像乙未戰爭小說,

展現出且戰且錄的告捷想像,都是饒富意味的文化現象。不同時期因應倭患的挑 戰,亦發展出迥異的敘事特徵;同樣的時事性質,卻可能有著「補史」的沉澱、

「滅倭必矣」的激情,這樣或近或遠的風貌,須將之並陳討論,方能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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