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範圍與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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敷演「嫦娥/唐賽兒」與「天狼星/燕王」天上宿怨、人間相爭的故事,嚴格來 說,很難歸類為「倭寇小說」;然而,作者卻在第 44 回羼雜了「十萬倭夷遭殺劫」
的情節,這與靖難之役(1399-1402)或唐賽兒民變(1420)其實絲毫無涉,但 不能據此認為小說家沒有在作品中傾注其人對這些特定歷史的「記憶/想像」, 反而這類時空錯置的拼湊接合,更有敘事上匠心獨具的深意。
劉曉婷之文較為晚出,又比遊佐徹、謝君多列舉了〈王翠兒〉(《續豔異編》
卷 6)60、〈矢熱血世勛報國,全孤祀烈婦捐軀〉(《醉醒石》第 5 回)兩篇小說;
萬晴川則留意到《載陽堂意外緣》這部清人作品。另外,聶紅菊也舉隅了其所接 觸到的「描寫倭患的小說」,除以上之外,尚包括明朝的〈王翠翹傳〉(《虞初新 志》卷 8)、《關帝歷代顯聖誌傳》、〈斬蛟記〉;清朝的《水滸後傳》、《玉樓春》、
《續歡喜冤家》、《醒世姻緣傳》、《十二樓》、《花月痕》。61而王勇則額外提到了 明代的《朝鮮征倭紀略》62和清代的《蜃樓外史》,甚至還有韓國漢文小說《懲 毖錄》(징비록)、《壬辰錄》(임진록,又名《抗倭演義》(항왜연의))、《日本往 還日記》(일본왕환일기)等反映萬曆朝鮮戰爭之文獻,遂將域外文學也納入討 論之範疇。63
可以看得出來,這些歸納各有弛張寬嚴的不同標準,但無論如何,前人研究 成果對本論文進一步搜羅相關文本,建構明、清小說「倭患書寫」的視野,誠然 有著指引性的作用。然而,上述文章雖然有囊括「倭寇/倭患」小說書目之企圖,
卻側重於「嘉靖大倭寇」或「萬曆朝鮮戰爭」的相關文本,對清代「甲午戰爭」
與「乙未戰爭」小說的說明付之闕如。這些議題,其實都有再拓墾的餘地,是以 筆者認為仍須進一步來整合與挖掘。
綜合以上,筆者以為歷來學界關於明、清小說「倭患書寫」的專門研究,雖 然已取得一定成績,但大多著眼於斷代文本材料,無法針對明、清兩代小說家心 目中「倭患」之「記憶/想像」,提出綿延連貫的闡釋。即使是宏觀鳥瞰的文章,
也大多受限於篇幅,僅能羅列一些作者所界定的「倭寇/倭患」小說,未能進行 細緻的析剖,因此相較空泛,但中國人如何在這些衝突中「記憶/想像」日本之 形象?以及這些形象揭櫫怎麼樣的文化心理?這些論述上的縫隙,皆有賴於後人 給予更完整的補充。
第三節、研究範圍與方法
本論文以「明、清小說倭患書寫」為研究範圍。之所以使用「倭患」一詞,
而非「倭寇」,在於前者可以指涉所有中國人在中、日衝突中對日本之蔑稱,而
60 又作〈王翹兒〉,以此為題名者,收於《廣豔異編》卷 11。
61 聶紅菊:《《戚南塘剿平倭寇志傳》研究》,頁 130。
62 此書已遭清廷禁毀,故今亡佚,僅存書目。據王彬主編:《清代禁書總述》(北京:中國書店,
1999 年):「明蕭應宮撰。應宮曾任明按察使。乾隆四十八年(1783 年)九月,檢查紅本處辦 應銷毀書籍總檔續辦第六次應毀書目中列入此書,系『蕭應宮奏疏,內多干礙,應毀』。」見 頁 104。
63 王勇:《中国史のなかの日本像》,頁 222-223。筆者按:《日本往還日記》,王勇錄作《日本往 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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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者則通常指日本海盜對東亞沿海之劫掠。要廓清二者之差異,可觀魯迅《中國 小說史略》介紹《三寶太監西洋記》之語:
蓋鄭和之在明代,名聲赫然,為世人所樂道,而嘉靖以後,倭患甚殷,民 間傷今之弱,又為故事所囿,遂不思將帥而思黃門,集俚俗傳聞以成此作,
故自序云:「今者東事倥傯,何如西戎即序,不得比西戎即序,何可令王、
鄭二公見」也。64
又說「前有萬曆丁酉(1597)菊秋之吉羅懋登敘,羅即撰人」。65此時正值萬曆 朝鮮戰爭如火如荼之際,這位小說創作者倘若受到「倭患甚殷」、「東事倥傯」之 刺激,不可能痛心疾首於距離「萬曆丁酉菊秋之吉」一段時間的嘉靖大倭寇,卻 對跟前「萬曆三大征」66之一的朝鮮之役無動於衷;因此可以這麼說,用「倭患」
一詞,涵蓋面較廣,當更能切合於明、清小說對中、日軍事活動之反映。
上文已經闡明,明、清關於「倭患書寫」的時代背景,可區分為四個階段:
「嘉靖大倭寇」、「萬曆朝鮮戰爭」、「甲午戰爭」和「乙未戰爭」,因此小說家對 於「倭患」的「記憶/想像」軌跡,基本上也可以此作為參照的時間標準。不過,
本論文在取材上,之所以有別於前人研究著重於斷代的文獻材料,而須分為四個 階段來進行時間跨度較大的討論,是因為筆者以為,明、清關於「倭/日本」的 定位,有著不同階段的曲折嬗變,以下將稍佔篇幅地提出說明。「倭」在中文的 本義,可見《說文解字》:
倭,順皃。从人委聲。《詩》曰:「周道倭遟。」67
《說文解字》對「倭」之解釋,並無辱罵的意思。在日文中,「倭」這個字彙,
音讀作「Wa」,訓讀作「Yamato」,與漢字的「和」相同;至於「大和」一詞,
亦唸作「Yamato」──今天日本人除北海道(Hokkaido)的阿伊努族(Ainu people)
和沖繩(Okinawa)的琉球族(Ryukyuan people)外,絕大多數隸屬大和民族
(Yamato people)。中國正史自兩漢開始,即稱日本為「倭」,最早可見《漢書‧
地理志》:
然東夷天性柔順,異於三方之外,故孔子悼道不行,設浮於海,欲居九夷,
有以也夫!樂浪海中有倭人,分為百餘國,以歲時來獻見云。68
64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頁 121。
65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頁 120。
66 「萬曆三大征」包括寧夏之役(平定蒙古人哱拜叛變,1592)、朝鮮之役與播州之役(平定苗 疆土司楊應龍叛變,1599-1600)。又明人茅瑞徵撰有《萬曆三大征考》一書。
67 〔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台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4 年),
頁 372。
68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 年),卷 28 下,頁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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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談不上有什麼貶義,甚至還帶有點揄揚的味道(天性柔順)。而日本人本來 亦自稱為「倭」,例如遣唐使山上憶良(Yamanoue no Okura)在《萬葉集》(現 存最早的日語詩歌總集,收錄 4 至 8 世紀作品)中,作有〈好來好去謌〉一首:
神代欲理,云傳久良久,虛見通,倭國者,皇神能,伊都久志吉國,言靈 能,佐吉播布國等,加多利繼,伊比都賀比計理。……。69
(從神代口口相傳至今的是,我們大和國,是天皇神威之國,言靈昌盛之 國。……。)70
「倭/和」為互通概念,一直到近代仍為日本人所沿用。曾擔任伊藤(博文)內 閣(Itō cabinets)的金子堅太郎(Kaneko Kentarō)說過:
然若涉獵古今之學問,窮極天人之物理而無倭魂漢才,則不能探學問之閫 奧。所謂倭魂漢才者,乃學問之精神也。71
在這裡的「倭魂」,猶如今日日本人所自豪的「大和魂」(Yamato-damashii),是 其精神主體與立國之本,所以這番話當然不是出於自譴自侮。職是,「倭」原本 是很中性的字彙,那麼是從何時開始,成為令人尷尬的詞藻呢?中國史冊最早在
《舊唐書‧東夷傳》提到日本人對「倭」這個名稱感到排斥:
日本國者,倭國之別種也。以其國在日邊,故以日本為名。或曰:倭國自 惡其名不雅,改為日本。或云:日本舊小國,併倭國之地。72
《新唐書‧東夷傳》有雷同的記載,但語境稍有參差:
咸亨元年,遣使賀平高麗。後稍習夏音,惡倭名,更號日本。使者自言,
國近日所出,以為名。或云日本乃小國,為倭所并,故冒其號。73
「倭國自惡其名不雅」和「後稍習夏音,惡倭名」意思略有不同,前者是自認「倭」
不正式、不美好,改以「日本」更為適切;後者則是在習得中文後,發現中文中 的「倭」字意義上令人嫌惡,所以易名。雖然從語源的推敲來說,看不出「倭」
字究竟有何不妥之處,但是「後稍習夏音,惡倭名」卻暗示日本接受到了「他者」
69 〔日〕高木市之助(Takagi Ichinosuke)、〔日〕五味智英(Gomi Tomohide)、〔日〕大野晉(Ōno Susumu)校注:《萬葉集》(東京:岩波書店,1963 年),卷 5,頁 102。
70 轉譯自王小林:《從漢才到和魂:日本國學思想的形成與發展》(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 限公司,2013 年),頁 39。
71 〔日〕金子堅太郎(Kaneko Kentarō):《新撰國體論纂》(東京:大日本國體會編刊,1919 年),
頁 107。轉譯自王小林:《從漢才到和魂:日本國學思想的形成與發展》,頁 128。
72 〔後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卷 199,頁 5340。
73 〔宋〕歐陽修、〔宋〕宋祈撰:《新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卷 220,頁 6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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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惡意訊息,從而對自我定位改弦更張。74這與楊瑞松詮解「想像民族恥辱」頗 有接近之處:
所以,也正因為如此,「產下」了「病夫」說的西方,雖然根據本章的分 析,對於它後來在中國的「成長變化」的歷程,可以說是局外人;但弔詭 的是,西方並沒有在中國「病夫」論述中缺席,尤其是在強調這是莫大的 羞辱的論述中,西方是不可能被允許缺席的。75
西方世界在甲午戰爭後,用「病夫」(Sick Man)形容老大清國的積弱不振,並 提出一些政治改革的建議,本來不失為一種善意批評,但後來卻被中國「想像」
成傲慢無情的羞辱名詞。「倭」的負面意義──倘若被「想像」是來自於中文語 境的話,確實與這種建構過程相似,因為中國人一開始在使用上並無任何不腆,
然已不自覺地對日本人造成不快。
中國人真正有意識地將「倭」視作惡意的字彙,還是與倭寇的肆虐有關。元、
明倭寇開始騷擾中國、朝鮮後,「倭」慢慢浸淫為輕蔑的意味。據林彩紋之研究,
早期「倭寇」的匯流,肇因於國內南北朝(Nanboku-chō period,1336-1392)的 分裂動盪,饑民、浪人(rōnin)等邊緣份子,為求生計而遁入大海,淪為盜寇,
不僅危害鄰邦,也對日本本土造成威脅76──所以中、日兩國原是共同取締倭寇 的戰略夥伴。且自永樂帝與足利義滿(Ashikaga Yoshimitsu)77建立盟好關係後,
中國官方還會刻意避免在外交文書上使用「倭寇」一詞,僅以「海寇」、「海賊」、
「海盜」等字眼稱呼這些亡命之徒,就是不希望治安事件升級國與國層級的芥 蒂,並籲請「日本國王」(實際上是幕府而非天皇)禁戢諸島,尤其當「嘉靖大 倭寇」時,中州「編戶之齊民」亦加入這個複雜的陣容,更應謹慎將「倭寇」與
「日本」區分開來。
「日本」區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