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1.1 研究動機與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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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1.1 研究動機與目的
時制（tense）和時貌（aspect）是普遍存在於世界各個語言中的語言手段
（linguistic devices），時制為事件在時間軸上的定位提供參考點，將事件的發生 時間點和說話時間點聯繫起來（Comrie 1985:16，Radden & Dirven 2007:201），以 表達行為、動作、狀態在各種時間條件下的動詞形式，時制分為絕對時制（absolute tense）和相對時制（relative tense），絕對時制將當下時刻作為時間參考點，事件 發生的時間通過和當下時刻進行對比獲知其在時間軸上的定位（Comrie 1985:36）， 相對時制選用的時間參考點卻並不一定是當下時刻，而有可能是上下文設定的某 一時刻，事件的時制通過和該時刻進行對比而得到（Comrie 1985:56），不管是在 絕對時制還是相對時制之下，都會產生過去、現在和將來三種基本時制，例如，
英語中常常在動詞（規則動詞）後添加詞綴-ed 表達一般過去時，例句（1a）中 動詞 walked 表明事件發生在過去，而英語的現在時則常常通過動詞原形或動詞 進行時（V-ing）之前的 be 動詞的現在時來體現，如例句（1b）表達的是現在正 在進行的行為。
1.
a. John walked to school.
b. John is walking to school.
和時制一樣，時貌在傳遞語句包含的時間信息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以上述兩 個例句為例，即使在沒有受過任何語言學專業訓練的人看來，也知道第一句話表 明「John 走路到了學校」，是一個有終點的事件，第二句話雖然說明了「John 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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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路去學校」這個事實，至於他是否到達了學校，我們就不得而知，換言之，
這是一個不包含終點的事件。
時貌就是以類似這樣的形式隱含在語言當中，主要展示兩方面的時間信息：
一、事件內部的時間結構，如是否呈現動態性、是否持續以及是否有終點等；二、
我們看待該事件的角度，是否看到了完整的事件（Smith 1991:5）。
據此，世界上的語言大致可分為兩類：第一類是時制語言（tense language），
如英語，在這類語言中，時制和時貌常常緊密結合在一起，如英語的簡單過去式 不僅僅將該事件定位在說話時間點之前，也展示了一個完成（perfective）的事件，
如上述例句（1a）；第二類是時貌語言（aspect language），如漢語，漢語通過實詞
（content word）呈現時制，如時間副詞，通過時貌標記（aspect marker）呈現時 貌（Xiao & McEnery 2004:2），如下面的例句：
2.
a. 我吃過飯了。
b. 她在寫作業。
c. 張三聽著歌搖頭晃腦。
漢語常見的時貌標記有「了」、「著」、「過」、「在」等，其中「了」和「過」
表達完成時貌（如 2a），而「著」和「在」呈現未完成和進行（progressive）時貌 (如 2b、2c)。「著」作為漢語時貌標記，在漢語中的應用非常普遍,若不設定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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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條件，在中研院現代漢語平衡語料庫1中搜索關鍵詞「著」，會得到高達 20,000 筆搜索結果，即使考慮到對「著」的同形異義詞的剔除，這個數字仍然十分可觀，
而在其他規模更大的語料庫中做同樣的操作，會得到更加驚人的數量2，從以上 結果可見「著」的普遍性。
基於這一點，一直以來關於「著」作為時貌標記詞的研究是語言學家們關注 的重點。Teng (1979)、Chan (1980)、Ma (1985)、Smith (1991)、Yeh（1993）等人 均發現「著」不能和包含時間終點的動詞搭配，從而證實了「著」的未完成性
（imperfectivity），而Chao（1968）、Comrie (1976)、Tiee（1988）等研究則普遍認 同「著」的進行性，此外，由於「著」常出現在狀態（state）和活動（activity）
這兩類呈現持續性時貌的動詞之後，因此，Henne et al.（1977）、Li & Thompson
（1981）、Li & Cheng（1988）、戴耀晶（1997）也觀察和佐證了「著」的持續性
（durativity）。
雖然過去文獻已經對「著」做了多方面的發掘和研究，本文通過理論與實際 語言現象之間的反復對比和論證，認為目前為止的理論還存在以下兩點不足：
一、句子本身是一個複雜的系統，具有多個層次，句子中的成分之間又存在 互動的關係，「著」在一個句子中存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絕不是僅僅取決於前 面的動詞時貌類型，也會受到來自句子的其他成分和句子整體（如句型）等的影
1中研院現代漢語平衡語料庫：http://asbc.iis.sinica.edu.tw/
2在國家語委現代漢語通用平衡語料庫（http://www.cncorpus.org/index.aspx）中，「著」出現了 41,116 筆；在 在北京大學現代漢語語料庫（http://ccl.pku.edu.cn:8080/ccl_corpus/index.jsp?dir=xiandai）中，「著」出現了 806,228 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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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但是過去文獻對「著」的時貌考察多局限在動詞（短語）的層面上，很少將 整個句子納入考量範圍，句子的其他成分在其中發揮的作用卻甚少涉及，這樣相 對孤立的論證視角會難以解釋很多語言事實，例如（3）中的兩組例子如果僅限 於比較謂語動詞本身，就無法追溯到差別存在的原因：
3.
a. 士兵掙扎著。
a’.*士兵掙扎著十分鐘。
a”. 士兵掙扎了十分鐘。
b. 珍妮寫著信。
b’.*珍妮寫著三封信。
b”.珍妮寫了三封信。
（3）中的兩組句子內部都有合法和不合法的句子，因為每組句子的謂語動 詞相同，只通過觀察謂語動詞的話，我們難以歸因，但是通過分析句中其他成分，
我們就能嘗試做出解釋。第一組句子中，（3a’）和（3a”）使用了不同的時貌標記，
「掙扎著」表達動作還在進行，「掙扎了」表明動作已經結束，前者不合法而後 者成立的原因在於句子後面的狀語「十分鐘」終止了謂語動作，使其不能再繼續 進行下去，「掙扎著」與其矛盾，因而不成立，為了說明狀語對時貌的限制，也 可以觀察（3a）句因為沒有了狀語對動作完成性的要求，「掙扎著」也可以使用。
第二組句子中，（3b）和（3b’）兩句的區別是賓語是否受數量詞修飾，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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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量詞修飾時，句子不成立，同時，對比（3b’）和（3b”），可以推測出，當句子 的賓語前有具體的數量詞定語時，句子表達的是一個已經完成的動作，完成性的 時貌阻絕了未完成性的「V-著」的使用。
從（3）例的分析中，我們可以觀察到句子的狀語和賓語的時貌指向性和對
「著」的使用的限制，下面的例句則是展現了連動結構的時貌特徵：
4.
a. 他騎著自行車。
a’. 他騎著自行車找小狗。
（4a）是一個普通的簡單句，「騎著自行車」是一個動態活動，（4a’）句是一 個連動結構，句子的主要動詞（謂語）是「找小狗」，「騎著自行車」說明了「找」
的方式，不再表達一個動態性的活動，而是作謂語的伴隨狀態。
綜上可見，當我們試圖從時貌的角度分析「著」的句法語意表現時，我們不 應該僅僅局限於分析它所搭配的動詞（動詞短語）本身，而應該將句子的所有組 成成分包括主語（subject）、謂語（predicate）、賓語（object）、定語（attribute）、 補語（complement）、狀語（adverbial）、其他動詞、其他時貌標記詞以及整個句 子的結構等因素都考慮在內，才能更加全面客觀地解讀語言事實，而要實現這一 目標，則需要充分的語料提供支持，近幾年興起的語料庫正好為我們的研究開闢 了一條不同以往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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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藉助研究人員自覺進行的研究方法存在篩選方式受研究者母語影響、操 縱語言輸出製造例句、難以驗證客觀性等缺陷，即便是收集他人的語料，也會存 在語料佔有量不大、工作量大而效率不高、語料的共用性不夠等問題（黃昌寧&
李涓子 2002、楊惠中 2002、Xiao & McEnery 2004、姚蘭 2010等），語料庫能在 很大程度上彌補這些不足，為研究開拓新的視野。
二、很多文獻以Vendler（1967）、Comrie（1976）以及Smith（1991）等學者 建立的傳統時貌分類體系為基礎，對「著」進行研究，那些不能被包括在傳統體 系中的動詞或者被傳統體系錯誤分類的動詞能否和「著」搭配就無從著手，例如，
漢語中存在一類具有雙重終結性（dual telicity）的特殊動詞，如「降」、「升」、「落」
等，這類動詞從未完成性的角度看，和活動動詞（activity verb）類似，而從達成 變化的角度看，又和完結動詞（accomplishment verb）和瞬成動詞（achievement verb）類似，請看下面兩個句子：
5.
a.氣溫降了三天了。
b.氣溫降了三天了，還在繼續降。
由例（5a）可見，「降」的確導致了某種改變（氣溫下降），這種變化可能已 經結束，可能持續進行下去（如5b）， 這種雙重終結性（dual telicity）導致了傳 統時貌分類體系中關於「持續性」的二分法很難準確描述這類動詞。
此外，以往學者對漢語的動補復合詞（resultative verb compound）如「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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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醉」、「學會」、「收到」等詞的分類也有不同的標準，Tai（1984）和Xiao &
McEnery （ 2004 ） 根 據 這 類 詞 不 能 用 于 進 行 貌 ， 判 斷 這 類 詞 屬 於 瞬 成 動 詞
（achievement verb），例如，「他正在學會法語」是個病句。他們的觀點最直接的 挑戰來自一部分可以用進行貌表達的動補復合詞，例如「我們的隊伍正在慢慢擴 大」中，「擴大」由表動作的「擴」和表結果的「大」構成，和進行性的時貌標 記「在」搭配卻是合理的。
此外，Smith（1997）將動補複合詞劃分到完結動詞中，她的分類同樣存在漏 洞。有一部分動補複合詞的確屬於完結動詞，如「吃完」、「做好」等，一旦動作 取得結果就宣告了動作的終結，但是也有一部分動補複合詞例如上文提到的「拉 長」、「擴大」具有開放性的結果，當動作實現結果時並不意味著動作到達終點。
陳平（1988）則將動補複合詞分為複雜變化動詞（complex change verbs）和 簡單變化動詞（simple change verbs），並且認為兩者都不可持續，這又與他將持 續性動詞「改善」、「減少」等詞劃為複雜變化動詞相矛盾，而被他歸為簡單變化 動詞的「看見」、「打破」等詞，顯然包含終點，又與定義的「-終結（-telic）」相 矛盾。
上述的這些分類實際上都沒有對動補復合詞的時貌特徵予以精確的描述，甚 至在分類時已經存在自相矛盾的情形。
自從Hay、Kennedy & Levin（1999）、Rappaport Hovav & Levin (2010)等人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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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最全面的結果呈現在Peck、Lin & Sun（2013）的漢語時貌分類體系中（見表 1.1），該體系將具有雙重終結性的「升」、「降」、「落」等詞定義為開放量度動詞（open scale verb）；對動補複合詞則是一分為二，一類是開放量度動詞，如「拉 長」、「鋪寬」、「改良」、「放大」等，這類詞可以與「正在」搭配，表達進行時貌，
還有一類是兩點閉合量度變化（two-point closed scale change），即傳統定義中的
還有一類是兩點閉合量度變化（two-point closed scale change），即傳統定義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