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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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賦」不同於其他韻文的特徵,是其形式的自由多元,且與《詩》騷詩文 等不同時代的主流文學互相滲透,在每個時代都顯露不同的風貌。正如簡宗梧師 所言,「賦一直是追求文學藝術的先驅,是從漢到唐文學發展的火車頭」1:「它 曾是口傳文學到書面文學的橋梁,也是追求文學藝術的先驅;它像是能變形的龍
,可塑性大而風貌時變」2。藉由麗靡鋪張的形式,賦體折射出當時作者身分、
傳播媒介,乃至貴遊活動3的差異,而漢代五七言詩體的誕生,以及從獻納到言 志的種種曲折,也一一隱現其中。為了說明漢賦承先啟後的形式特徵,筆者擬以 語法分析為進路,闡述漢賦語言風格的變遷;需要補充的是,題目所謂的「語法
」定義,包括漢賦研究當中的「句式(Syntactic Mode)4」--也就是漢賦對仗的 字數等形式特徵--分析,涵蓋了較廣義的語法(Grammar)概念。按照語言學的 概 念 ,「 廣 義 的 Grammar 是 指 一 個 語 言 的 全 部 系 統 (system) , 含 聲 韻 系 統 (phonological system),句法系統(syntatic system)及語意系統(semantic system)。狹 義的Grammar則專指語句結構的語法系統。」5本文定義稍異於純語法學的研究
,能更全面地回應賦學研究之現況,下文會討論到。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筆者對漢賦語言風格的興趣,萌發於碩一下學期:當時選修了簡宗梧師的「
賦學概論」與竺家寧師的「語言風格(Stylistics)學」兩堂課,簡師對西漢賦口誦 特徵的詮釋,以及竺師藉音韻、詞彙與句法觀察文學作品的手法,啟發我撰寫〈
王褒〈洞簫賦〉聲韻風格淺析〉一文,發表於台大中文所《中國文學研究》第十
1 簡宗梧:〈生鏽的文學主環――賦〉,《國文天地》14:6,1998年11月,頁10。
2 簡宗梧:〈生鏽的文學主環――賦〉,《國文天地》14:6,1998年11月,頁7。
3 就目前看起來,以「貴遊文學」一詞來討論中國文學的特質和作加活動,最早應出於王夢鷗先 生的〈從士大夫文學到貴遊文學〉一文。收入氏著:《傳統文學論衡》(台北市:時報文化出版企 業有限公司,1987年),頁11-22。相關論述還可參考簡宗梧:〈漢唐貴遊活動的轉型與貴遊文學 的變調〉,《中國古典文學研究》第1期,1999年6月,頁59-78。
4 英文名稱見許長謨:《漢語語言結構義證》(台北市:里仁書局,2010年),頁197。
5 余光雄:《英語語言學概論》(台北市:書林出版有限公司,1986年),頁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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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屆論文發表會;由於希望進一步理解西漢賦家基於「朗誦」傳播模式而設計的 音韻效果,我以《司馬相如賦篇之音韻風格研究》作為碩論題目,逐字觀察相如 賦的聲母、韻部和聲調的搭配,發現其間確實有許多複沓與對比的設計,賦家重 視音韻對比的創作原則,更隱隱呼應著講究平仄的近體詩。浸淫日久,益發著迷 於漢賦形式的探索,因此有了本文的誕生。
《文心雕龍‧詮賦》有言「賦也者,受命於詩人,而拓宇於楚辭也」6,漢 賦容受《詩》騷乃至五七言詩的句式,又能發展出自身特色;而其與不同文體相 調適,對偶亦愈發工整的趨向,使得其形式特徵與變遷不僅具有賦史價值,且勾 勒出文類之間互相影響的軌跡,使得語言風格學的研究方式,自個別作者、作品 的「單點式」論述,拉長為多點的、歷時沿革的觀察。本文想處理的課題,即是 兩漢四百多年間,辭賦作者身分和傳播方式都有明顯改變,加上東漢五七言詩日 漸成熟,作者們往往身兼詩人,這些將如何影響賦篇的語言風格?而個別賦家又 有何特殊的創作手法?
就漢賦的傳播方式來說,今人視賦體為一閱讀文本,但西漢辭賦的主要傳播 方式,似尚有朗誦一途:根據《史記》《漢書》的記載,司馬相如獻賦的過程,
是武帝先「令尚書給筆劄」,讓他寫定後交由侍者口誦獻賦,聽完之後才決定封 他為郎官7。「由於賦是諷誦的文辭,西漢帝王不以目治而以耳聞,所以賦旪韻 以求美,不同於一般的文」8;正是在這種「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9的風氣下
,漢賦成為文人騁才的舞臺之一。
兩漢賦作者的身分也有明顯差異10,西漢武、宣盛世的作者主要是大夫和郎 官,大夫為負責交接應對的言語侍從,郎官乃皇帝身邊供調遣的近臣,都沒有固 定處理的事務,創作時間較為充分;而東漢作者雖然也是在上位者的「幫閒」文
6 梁‧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上篇(台北市:文史哲出版社,2004年),頁132。
7 漢.司馬遷:《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史記》第九冊(北京市:中華書局,2007年
),頁3002。
8 簡宗梧:《漢賦史論》(台北市:東大圖書公司,1993年),頁217、218。
9 漢.班固:《漢書 • 藝文志》,《漢書》第六冊 (北京市:中華書局,2007年),頁1755。
10 詳細論述可參孔德明:《漢賦的生產與消費研究》(北京市:光明日報出版社,2013年),頁3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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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 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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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其身分以及所處政治環境則頗為不同。舉例來說,作賦之風最盛的明、章二 帝時期,作者身分主要為蘭臺校書郎,其職責以校書著述為主,作賦制頌的機會 較少;且作者群聚蘭臺,因此有同儕競作的現象11。之後皇帝多幼主,后妃干政 造成大權旁落12,皇后父兄往往擔任大將軍,其幕僚遂成為當時辭賦的主要作者
;至於桓靈二帝時的賦家,除了靈帝時的鴻都門學士,多為地方守令或拒絕出仕 的名士13。獻帝時,以曹氏父子為首的文學集團,更為當時賦作注入新的活力。
正如曹虹所言,這類集團的形成是以政治實力為基礎,也提供了較為自由的創作 環境。她認為:
所謂政治中心對文人的吸引力,此處特指其能誘發文人集團形成的中介作 用。就是說,政治中心提供適合文人集團活動的條件與氣氛,它以其政治 實力吸引文人,但並不以其政治權威役使文人,因為任何一個健全的文人 集團不可能完全是現實政權的附屬品。這種吸引力明顯地表現在政治中心 的代表人物與周圍文人的關係上,亦即需要一種富於平等意味的關係形態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以突破或淡化政治生活中的君臣關係。
14曹丕喜好文學也尊重文士,是身段較柔軟的領導人物,建安文學之所以能名垂千 古,他居功厥偉;而較為平等的賓主關係,亦使得當時賦家筆下的關懷,能從歌 功頌德漸次轉向個人抒情或社會寫實上,面貌異於前代。
除了辭賦作者身分的改變,本來純屬於帝王貴冑的「讀者群」,東漢之後則 轉以同儕的士大夫為主;「他們欣賞賦篇,不再是聽人朗誦,而是自行閱讀吟詠
,因此他們不免斟酌經辭,鎔鑄故實。一則增加美感的密度,再則以顯示其學博 才高」15。賦家之間帶有競勝意味的作品,多以抒情娛興為宗旨,不再講求採鋪
11 孔德明:《漢賦的生產與消費研究》(北京市:光明日報出版社,2013年),頁21、22。
12 如和帝的和熹皇后鄧氏,屢次以皇太后的名義下詔書,並自稱為朕,即為一例。參杜芳琴:〈 中國宮廷婦女政治角色研究〉,收入張妙清, 葉漢明, 郭佩蘭合編:《性別學與婦女研究 : 華人社 會的探索》 (新北市:稻香出版社,1997年),頁177。
13 參孔德明:《漢賦的生產與消費研究》(北京市:光明日報出版社,2013年),頁23、24。
14 曹虹:〈文人集團與賦體創作〉,收入氏著:《中國辭賦源流綜論》(北京市:中華書局,2005 年),頁65、66。
15 簡宗梧:〈試論東漢賦的變異因素〉,《第六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市:國 立政治大學中文系,2008年),頁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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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Steven Tötösy de Zepetnek著,馬端琦譯:《文學研究的合法化(Legitimizing the Study of Literature)
》(北京市: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頁43。
19 簡宗梧、游適宏:〈律賦在唐代「典律化」之考察〉,《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1期,2000年11 月,頁2。
20 參M.H. Abrams, A Glossary of literary Terms (Boston: Thomson Higher Education, 2005), pp. 29 - 32.以及趙一凡等編:《西方文論關鍵詞》(北京市: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7年),頁280-293 著,高志仁譯:《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新北市: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8年),頁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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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 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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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概念可以幫助我們去思考,文學經典並非一靜止不動的權威,而是時時與 外在相調適的。漢賦經典的調整,一方面呈現於創作與閱讀習慣的扭轉與重建,
另方面也隨著五七言詩的興起,賦體駢驪化的傾向,以及作者們模擬、變造經典 作品的創作活動,衍展出緩慢而明確的變遷軌跡。
上述特徵已為不少學者注意與討論,姑舉二例說明之:首先,鈴木虎雄在《
賦史大要》中即指出,「漢賦七字句,雖無過騷體之遺物,然逮入齊梁以後,此 句法遂至帶詩句氣味,而發揮別種之效力」22;釜谷武志則將詩賦互相靠攏的時 代,提前到東漢、五言詩確立的時代。他認為「隨著五言詩的確立,四言詩以及 賦的地位與功能逐漸為五言詩所取代,賦當中詩的要素也隨之增強」23:
原本擺在賦最後的「亂」,基本上是騷體。而到了東漢之後,「亂」的位 置才出現了以四言詩、七言詩,更後來還有五言詩形式的韻文出現。我認 為應該把這個現象與詩的發展一併觀察探討。24
班固〈兩都賦〉後面的明堂詩屬四言,張衡〈思玄賦〉以12個七言句做結,馬融
〈長笛賦〉也有類似的狀況;而東漢趙壹〈刺世疾邪賦〉最後一問一答,主客對 話的文字,則是兩首五言詩。也就是說,當作者在選擇賦末詩歌的形式時,已將 五言、七言列入選項,而不拘限於騷體或四言了;這證明五七言的對仗句已為文 人所接受。此外,「漢末魏初詩歌在慷慨詠懷上所獲得的成就與詩人之賦的抒情 取向有著一種內在的默契,因而在題材上頗多關合之處」25,當時作者以詩賦寫 作同樣的素材,採用同樣的比喻和詞彙,為抒情文學開出詩賦二途,也延伸出不 少可探討的課題,舉例來說,有「漢大賦殿軍」之稱的張衡,寫下有五言的〈同 聲歌〉和七言的〈四愁詩〉等作品,其詩賦的形式是否果有互相影響之處?還有
,五七言詩的成立,如何改變了賦體的句長與句法節奏?這些在本文第二章會有 所說明。
22 鈴木虎雄:《賦史大要》(台北市:正中書局,1976年),頁65。
23 釜谷武志:〈東漢時期詩的變化以及賦的改變〉,《中國文學歷史與思想中的觀念變遷:國際學 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市:國立台灣大學中文系,2005年),頁81。
24 釜谷武志:〈東漢時期詩的變化以及賦的改變〉,《中國文學歷史與思想中的觀念變遷:國際學 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市:國立台灣大學中文系,2005年),頁88。
25 曹虹:《中國辭賦源流綜論》(北京市:中華書局,2005 年),頁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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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馬積高曾指出東漢中期的張衡、馬融及王逸父子的賦作「語言駢驪化
其次,馬積高曾指出東漢中期的張衡、馬融及王逸父子的賦作「語言駢驪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