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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使」形象與西方文學傳統內的既有人物塑造型態

藉由前一小節的相關考察,我們確認了「小天使」類型兒少小說中小主角們 呈現出的人物形象與浪漫主義思想脈絡下活躍的理想化兒童形象間緊密的關聯,

而這對我們而言似乎也意味著,兒少文學作品中的「小天使」形象不必然得要依 附在對真實兒童身心特質的客觀認識來取得堅實的存在基礎。事實上,這些在作 者們筆下被賦予了理想化人格的「小天使」們距離真實的兒童形象的確是遙遠的,

       

26  就此部分涉及藝術史方面的相關考察請參考 Krauss, H.  著,黃文龍譯,2005,《天使》(台北:

晨星),頁116-117。 

因為只要讀者們稍加觀察,應該都會大致同意這些小天使形象「其中所顯露出來 的,絕大部分或許是社會對童年的想像方式,而非兒童本身」(Thacker & Webb 65)

此一陳述,而這兩者間的分歧又能被我們大致以層次上的扁平與否來理解。我們 在本小節針對「小天使」形象所要進行的相關討論,即自前述此一切入點展開。

所有「小天使」類型兒少小說中那些小主角的人物形象,其實都是作為所謂 的扁平人物而被塑造出來的;這意味著這些「小天使」們乃是一群無法隨著故事 情節的推進而使自身那純粹的形象產生任何顯著變化的角色,27 不像能隨著個人 生命經驗的積澱而造就自身性格變化的真實兒童。不論遭遇了什麼,這些「小天 使」們始終保持著那一股超然於周遭人事的優越性精神力量;祂們的純真彷彿始 終不曾受到任何汙染的威脅、永遠不會有墮落的可能。我們在《阿爾卑斯的少女》

中所見到的海蒂,不論置身於純樸的阿爾卑斯山間或拘謹的法蘭克福城內,讓人 感覺起來都是同樣的那個率真的她;《小公主》中的莎拉‧克魯經歷了從富家千金 到微賤女僕的人生境遇驟然巨變,然而公主般的高貴節操與優雅風範從來不曾從 她的身上消褪。《清秀佳人》裡從十一歲成長到十六歲半的安‧雪麗展現了傳統「小 天使」形象中少見的可塑性28,不過相較於佔據全書大半篇幅的童年時期29 情感奔 放到使人難以忘懷的強烈個人特質,這個紅髮姑娘的形象後期隨著年歲增長而趨 向內斂穩重的變化,在我看來刻劃得著實無甚可觀之處;對此我將在本章的下一 節就這個部分作出更進一步的相關評析。

在《寶琳娜》當中,這種扁平而理想化的人物形象塑造方式,基本上被毫無 保留地採用了。寶琳娜‧惠提始終如一的閃亮形象,無疑地成了貫串整部作品的 常數:不論在故事中遭遇何等變故、挫折,寶琳娜‧惠提氣質上的開朗親切與性        

27  關於一般小說中相對於圓形(round)人物的「扁平(flat)人物」所具備的特質,此處我試圖作 出的乃是以最簡潔的語句所表達的陳述;完整的扁平與圓形人物相關論述請參考Forster, E. M. 

著,李文彬譯,2000,《小說面面觀》,二版(台北:志文出版社),頁 92-105 的部分。

28  相較之下,莎拉‧克魯在《小公主》當中雖然也從七歲長到了約十三歲,然其高尚的公主式形 象卻幾乎不見變化。 

29  《清秀佳人》以全書三十八章描寫主角安‧雪麗十一歲到十六歲半期間的生活經歷,其中光是 年滿十二歲前的生活就占了十九章之多。 

情中的積極樂觀都是不可撼動的。每一次的困境,彷彿都僅僅意味著等待寶琳娜‧

惠提以她那令人歎服的「高興遊戲」(“just-being-glad game”)來化解的「考驗」,

最終必定會被她所克服,甚至就連半身癱瘓這樣一種空前的絕境,也無法將寶琳 娜‧惠提與她這種遊戲的意志給壓制到最後。我們可以把「高興遊戲」視為寶琳 娜‧惠提這位小天使散發其優越性精神力量的一種獨特模式,相較之下,嫻熟於 藉著各種幻想及白日夢的編織來度過橫逆或妝點生活的莎拉‧克魯與安‧雪麗,

所採取的或可算作另一種更原始的手法。然而,無論自身回應「考驗」的具體手 法為何,這些「小天使」們的行為模式基本上是異中有同的:祂們在故事裡總是 接二連三地在面對日常生活中的各種考驗 ── 物質生活條件的匱乏、人際關係 的摩擦 ── 然後又接二連三地化解了、消弭了它們,並且在這一連串的動態過 程中維持其理想化的形象於不墜、展現自身的優越性。所有嚴酷的考驗,到最後 反而都為這些「小天使」們極致的精神力量做了最有力的見證,從《阿爾卑斯的 少女》、《小公主》、《清秀佳人》一直到《寶琳娜》,都是如此。

當我們對「小天使」類型兒少小說中的這些主角們高度理想化的扁平形象有 所認識後,我們應該就能察覺底下這一件涉及「小天使」類型兒少小說型態特徵 方面的重要事實,那就是為當代讀者所熟知的「成長小說」這種文學敘事作品的 表現型態,在指標性的「小天使」類型兒少小說裡其實幾乎是找不到什麼適用範 例的。在兒少小說的一切類型中,屬於「小天使」這一支傳統旗下的那些作品與 所謂的「成長小說」模式之間的差異,其實就跟作品中的這些「小天使」們本身 與真實兒童形象間的差異一樣地大。我在這裡對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這個 概念的理解,主要是基於巴赫金(Mikail M. Bakhtin)根據主角的人物形象建構方 式對歷來的西方長篇小說所做的型態分析;我們只消考量到成長小說「塑造的是 成長中的人物形象」、傾向於讓「主人公本身、他的性格,在這一小說的公式中成 了變數」的人物形象塑造手法(Bakhtin 230),應該就不致會把那些以扁平人物作 為主要角色的「小天使」類型兒少小說,與之相提並論才是。

觀察兒少小說裡幾個指標性的「小天使」,我們可以發現這些高度理想化的人 格形象在作品裡能夠「成長」的空間實在太過稀少,因為人們對成長的固有認知,

在我看來,多少還是承襲了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者的觀點而傾向於將這個過程想像 為某種「純真」的喪失,然而純真卻又是身為一位小天使所不可或缺的核心稟賦、

亦即其優越於常人的精神力量之所繫;當一個「小天使」無法保持自身的純真特 質,無異於意味著其精神力量或人格魅力的枯竭,從而使如此一個不再那麼理想 化的人格形象在小說作品中繼續存在的價值蒙上了一層陰影。蒙哥瑪利曾在《清 秀佳人》後幾章及其一系列續集30 中試圖刻劃一位小天使的成長,結果塑造出的 是一個在我眼裡幾近泯然眾人的青年版安‧雪麗;波特(Eleanor H. Porter)在《寶 琳娜的青春》(Pollyanna Grows Up)全書後半部所呈現的那個苦惱於個人羅曼史 的青年版寶琳娜‧惠提,也差不多褪盡了童年時期所具有的魅力風采。相形之下,

阿爾珂特在這方面的做法就顯得殘忍又明快得多 ── 她直接讓蓓絲‧馬琪在《小 婦人》的續集中死去,從而使筆下這個角色所具有的小天使形象就這麼恆久不易 地停駐在讀者們的心中。

相較於「成長小說」以及巴赫金在他的分析中所提出的「漫遊小說」、「傳記 小說」31 這兩種其他的型態,我們或許更應該把屬於「小天使」類型的作品歸入

「考驗小說」這在巴赫金眼裡「歐洲文學中流行最廣的一類」(217),至於其理由,

我們可以參照巴赫金對考驗小說在形態特徵方面的如下描述:

這種小說中的世界,是主人公鬥爭和接受考驗的舞台;事件、險情是考 驗主人公的試金石。主人公在這裡總是業已定型而不變化的。他的全部 品格從一開始就已設定了的,在小說的進程中對他只是加以檢查和考驗        

30  《清秀佳人》共有七部續集外加兩部由短篇集結成的外傳;在全系列最後一集中安‧雪麗婚後 生下的一群兒女已全數長大成人,其中兩個兒子還參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 

31  對於巴赫金的相關論述中這兩種與「成長小說」、「考驗小說」鼎足而立的西方長篇小說類型,

請參考Bakhtin, M. M.  著,曉河譯,1998,〈教育小說及其在現實主義歷史中的意義〉,《小說理論》

(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頁215-217 及頁 224-227 中就其特徵所作的界定。 

而已。 (217)

如果我們把以上這段文字內的「主人公」直接以「具有小天使形象的主角」來代 入,那麼,我們所得到的差不多就是對「小天使」類型兒少小說呈現主要人物形 象的手法一種甚為貼切的形容了。然而,對於在作品中作為考驗舞台的這個「世 界」,「小天使」類型兒少小說是採取一種更特定的方式來加以塑造的,而這一點 便構成了屬於「小天使」傳統下的作品不盡相同於一般「考驗小說」的重要特色,

以致我們有必要對這供小天使遨遊其間的「世界」所具有的特徵進行更進一步的 考察。

觀察幾個指標性的「小天使」類型兒少小說作品對於供人物在故事中活動的 生活背景空間所作的設定,我們可以發現作品中那些讓小天使們遨遊其間的「世 界」,其實都是一個個相對限縮的、單純的舞台:某個人口有限的村莊、城鎮,或 是規模近似於此的小聚落;就在這種彷彿雞犬相聞的小世界裡,「小天使」們從日 常遭遇中一步步地將自身那優越性的精神力量、那過人的純真,毫無保留地展現 出來,並且挾此接二連三地度過各種大抵涉及物質條件與人際關係的生活考驗,

進而在風靡周遭的角色們之際也征服了讀者。在《寶琳娜》中,這個小世界是貝 汀斯鎮(Beldingsville);在《清秀佳人》內,愛德華王子島的艾凡利(Avonlea)

村構成了這個考驗舞台;在《小公主》裡,莎拉‧克魯雖然住在大都會倫敦,真

村構成了這個考驗舞台;在《小公主》裡,莎拉‧克魯雖然住在大都會倫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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