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葛容均 博士
解析小說《寶琳娜》中具基督宗教色彩 的主角形象
研究生：翁小珉 撰
中華民國一 0 二年七月
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解析小說《寶琳娜》中具基督宗教色彩 的主角形象
研究生：翁小珉 撰 指導教授：葛容均 博士
中華民國一 0 二年七月
誌謝辭
如果沒有來自各方的力量支持著我，完成這麼一份研究對我來說，無疑會是 不可想像的；將研究論文付梓的此刻，我的心中著實充滿了深深的感謝與感動。
在這一篇短短的致謝辭中，我試著羅列出我在研究過程中遇到的每一位貴人以及 他們對我的研究所產生的幫助，藉此表達我對他們曾投入這份研究的貢獻所懷有 的珍惜之意，儘管相較於他們帶給我的幫助，我這樣的一點表示實在是不成比例 的。
首先我必須感謝我這篇研究論文的指導教授，葛容均老師；在我進行這份研 究的過程中所面臨的每一個環節，老師始終不吝於適時提供我許多寶貴的資源、
實用的建議與真摯的鼓勵，引導我逐漸修正並落實原先粗糙的研究構想、並一心 一意地協助我將論文中所呈現的研究成果一步步調整到最理想的樣貌。如果我這 份研究終能在兒少文學研究社群內有幾許價值可言，那幾乎稱得上完全是因老師 之力而得以成就的。若非葛容均老師傾全力地予以指導，我所進行的這份研究絕 無可能完成得如此順利。
感謝許多耕耘在兒少文學領域的前輩們，在我進行這份研究的過程中對我的 提攜。為我的研究論文擔任計畫書審查委員及學位考試委員的杜明城老師，尤其 透過研究方向的期許、參考文獻的推薦以及特定資料的慷慨提供，為我的研究作 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張子樟老師在學位考試席間不惴冗長繁瑣、深入我的研究 論文章節句讀間字字針砭，治學態度之嚴謹亦令我深受觸動；藍劍虹老師、黃雅 淳老師與游珮芸老師在論文計畫發表會現場則針對我的研究提供了諸多寶貴意 見，增進了我身為一位研究者所需具備的視野格局。另所辦公室助教林芊貝女士 也對我所進行的這份研究提供了行政作業上的綿密支援；在此我謹一併致上由衷 謝意。
進行這份研究的過程當中，許多過去兩年來伴著我求學問道的同窗，都曾經
熱情地出手助了我一臂之力。在此，我要特別感謝曾瓊慧同學對於我持續的鼓舞 與砥礪、感謝林敏瑜同學與周筱琦同學不吝將其掌握的若干參考資料推薦分享給 我、感謝葉慧真同學與蘇俐靜同學在涉及學位考試的行政程序方面提供了我諸多 協助、感謝吳僑紜同學於我學位考試當日在後勤補給方面提供的無私支援、感謝 徐若惠同學在我申請學位考試的程序上提供的關鍵性協助、感謝洪南箕同學在學 位考試前夕就我的簡報內容提供若干寶貴建議；最後，感謝黃彥菁等五位同學盛 情參與我的學位考試，藉由全程列席的行動來為我這份研究的竣工、作了個寶貴 的見證。其餘同學在我進行這份研究期間所帶給我的幫助，我個人思慮上或有一 時的疏忽遺漏之處以致未能在上文內提及，謹於此一併致上由衷的感謝。
自始至終，我的家人一直是我過去這兩年在著手進行這份研究期間最為有力 的後盾，因此我要在這裡特別感謝我的父母對我堅定不移的支持與督促；如果沒 有來自家庭的力量，我想，我是絕無可能如期在毫無後顧之憂的情況下完成這份 研究的。
幾經考量後，我認為在我這一份致謝名單的末尾，還有一個名字絕對不應該 被遺漏；如果我在眾多感謝的對象裡竟然沒有將對這份研究而言不可或缺的寶琳 娜‧惠提（Pollyanna Whittier）本人給納入，我這一份名單顯然稱不上是完整的。
歸根究柢，我必須承認使我得以完成這份研究的精神動力大部分乃是源自於她；
如果我非要為自己這份研究進行起來相較起其他同學的研究略顯順利一事找到 某個理由不可，那麼，或許這個理由就在於寶琳娜帶給我的力量讓我在面臨每位 同學進行研究期間都會遭遇的瓶頸或倦怠時，更能夠回歸初衷、重整旗鼓、從自 己的內心醞釀出迫切需要的鮮活幹勁。藉由這份研究，我更加深入地領會了這股 力量的珍貴價值所在，也期盼著能讓更多的人共同來見證並分享寶琳娜的美妙與 甘甜；如此，或許就算得上是我個人對於惠我良多的寶琳娜而言，最理想的一種 回饋了。
解析小說《寶琳娜》中具基督宗教色彩 的主角形象
作者：翁小珉
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摘要
二十世紀初於美國問世的《寶琳娜》（Pollyanna）藉由樸實的故事成功塑造 出一個富有個人特色的迷人小主角，展現其於兒少小說領域內媲美經典之作的價 值。過去一個世紀以來，這部作品陸續在美國本土及海外有推陳出新的改編動畫 及以真人拍攝之影片，為小主角寶琳娜‧惠提（Pollyanna Whittier）歷久不衰的 魅力做了充分的見證。然而，相較於同期的《清秀佳人》（Anne of Green Gables）
等知名作品，臺灣讀者對《寶琳娜》的認識與接觸顯然有所不足，可謂國內兒少 文學研究社群和兒少讀者群待填補的一道空隙。
本研究核心目標旨在針對寶琳娜‧惠提的人物形象中鮮明的神聖性提供一個 系統化的論述。為達上述目標，本研究主要從《寶琳娜》所屬的「小天使」此一 兒少小說類型所據以立足的基督宗教（Christianity）等相關脈絡著手，聚焦分析 寶琳娜‧惠提據以從精神面為社群帶來整體救贖的「高興遊戲」（“just-being-glad game”）操作上的原理及其實踐，尤其是其間延伸自道德意涵相關方面的想像空 間，期望藉此促成對寶琳娜‧惠提不同於一般「小天使」形象的神聖性一個更為 明確的理解，提供當代及國內讀者一種閱讀《寶琳娜》時可資參考的欣賞視角。
A Character Study of the Protagonist in the Novel Pollyanna through the Lens of Christianity
Weng Hsiao-ming
Abstract
Published in the early twentieth-century America, the novel Pollyanna used a simple story to present to the world of children’s classics a fascinating young protagonist shown through her everyday life happenings. This novel has also drawn enough audience popularity and market attention to be adapted into animation and films made in the U. S. and aboard, giving evidence of the long-lasting fascination of the little heroine Pollyanna Whittier. However, compared to other famous works published around the same period of time such as Anne of Green Gables, Pollyanna is obviously much less known to readers in Taiwan. Thus, this study offers to bring to the fore the unique child personality of Pollyanna, together with the value of the novel, with an attempt to fill in the gap within both the academic research and young readers’ knowledge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in Taiwan.
The main goal of this research provides a systematic investigation of the holy superiority embedded within the character image of Pollyanna Whittier. To fulfill this task, this research starts with discussing those children’s novels that concern a “little angel” type including Pollyanna, and moves into analyzing the operational rules and practices of the “just-being-glad game” initiated by Pollyanna Whittier whose action effects the redemption of the whole community in the spiritual sense, and imbued with meaning of an ethical dimension. Hopefully through the effort of this study, the holy superiority within Pollyanna Whittier, a critical difference from other “little angel” characters, might be brought into view; in other words, a new perspective with which for more readers to enjoy the novel Pollyanna.
Keywords: Pollyanna; little angel; just-being-glad game; Christianity
目次
第壹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及動機………1
第二節 研究問題及目的………3
第三節 研究方法、範圍及限制………5
第四節 文獻回顧 ………10
第貳章 翱翔於近代兒少小說中的小天使們 第一節 「小天使」形象的基督宗教與浪漫主義思想脈絡………15
第二節 「小天使」形象與西方文學傳統內的既有人物塑造型態…………26
第三節 「小天使」形象內蘊藏的女性原型相關特質………34
第參章 《寶琳娜》的「高興遊戲」操作原理 第一節 「高興遊戲」的文化及語言核心本質………48
第二節 「高興遊戲」的信仰動力………57
第肆章 寶琳娜‧惠提近乎神聖的道德理想形象 第一節 非道德語言遊戲中遊戲者道德形象賴以確立之自律基礎 ………68
第二節 從超乎極致的自由到打破人我區隔框架的鄰人之愛 ………78
第三節 從耶穌的道德實踐命令到「寶琳娜‧惠提的高興遊戲」…………85
第伍章 結論………104
參考文獻………107
第壹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及動機
能夠讓自己的創作在歷經時間的洗禮及考驗後，於浩瀚的文學史中留下一筆 詞條，或許是許多文字創作者終其一生也無法達成的夢想。如果這一筆詞條還能 夠在百科全書或字典中占有一席之地，這樣的成就似乎只歸屬於像荷馬（Homer）
或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這般有能力開創出一派文學新風格或文壇新境 界的大師所特有的榮耀。乍看與乍比之下，艾蓮娜‧波特（Eleanor H. Porter，
1868─1920）似乎僅為一位活躍於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美國通俗小說作家，然而 她發表於1913 年的代表作《寶琳娜》（Pollyanna，又譯為《波麗安娜》）卻讓她達 成 了 許 多 同 行 所 不 可 企 及 的 夢 想 。 這 部 作 品 在 美 國 影 響 所 及 ， 不 僅 朗 文
（Longman）、韋氏（Merriam-Webster）及牛津（Oxford）等權威字典紛紛將該作 品小主角之名寶琳娜（Pollyanna）一詞收錄於其中，韋氏字典更進一步納入寶琳 娜主義（Pollyannaism）1 及寶琳娜模式（Pollyannaish）2 等詞彙，為這部兒少小 說3 的份量作了有力的見證。
《寶琳娜》的續集《寶琳娜的青春》（Pollyanna Grows Up）出版於 1915 年，
不久後作者波特與世長辭，然而《寶琳娜》所掀起的風潮方興未艾。到1950 年為 止，至少有六位作家投入了《寶琳娜》系列的後續相關創作，在美國接連出版了 十餘部《寶琳娜》的外傳或續集作品，整個系列的銷售量共計突破了兩百萬冊之
1 “The overly optimistic and benevolently cheerful state of mind and point of view of a Pollyanna.” See
“Pollyannaism” in Webster’s Third New International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Unabridged, 2002, Print.
2 “Resembling or suggesting a Pollyanna esp. by having an optimistic nature characterized by a tendency to find good in everything.” See “Pollyannaish” in Webster’s Third New International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Unabridged, 2002, Print.
3 本研究將《寶琳娜》定位為兒少小說而非「兒童小說」或「青少年小說」，主要乃是考量國內研 究社群尚未就「兒童小說」與「青少年小說」兩概念各自在操作上的具體意義及其間區隔達成明確 共識，而針對此議題本研究並無進一步加以討論的意圖。
多。4 如同其他的暢銷小說，《寶琳娜》的故事很快地吸引了電影製片商將其搬上 銀幕的興趣，成為在美國被屢次翻拍的經典劇作之一。5 日本的動畫製作公司則將 這個故事改編成動畫影集，以《小安娜》為名、與知名兒少小說《阿爾卑斯的少 女》（Heidi，又譯為《小天使海蒂》）及《小公主》（A Little Princess）所改編的《小 天使》、《莎拉公主》等動畫作品相繼引進台灣市場。至此，《寶琳娜》的影響力不 但穿透了異質的地域文化，也跨越了不同的傳播媒介。
然而，不論存在於聲音影像或者平面文字，《寶琳娜》在台灣本地所受到的關 注似乎始終相當有限。尤其是相較於各種翻譯版本在國內市場持續推陳出新的《小 公主》與《清秀佳人》（Anne of Green Gables），同樣問世於二十世紀初、且在題材 上具備相似性的《寶琳娜》很明顯地落居其後。對於無緣進一步去認識獨樹一格 的這名曾經征服各大英文辭典書中主角（與其人物形象特質）、忽視乃至錯過《寶 琳娜》的國內讀者而言，委實相當可惜，而本研究的動機即在此考量下形成。
除了為國內的兒少小說讀者多提供一個認識優秀作品的機會，考量國內兒少 文學研究社群的現況與需求，本研究其實另有一層伴隨著前述動機的附加用意。
由於台灣在兒少文學此一領域的學術研究專業社群建立未久、規模初具，研究成 果尚待進一步累積與擴充，若要在前端的學術研究上達成相當的突破，以台灣目 前的條件難免顯得不夠實際；在這種情況下，針對若干兒少文學的經典作品重行 加以分析、評估，試圖解讀出為既有的研究成果所忽略的詮釋可能，委實不失為 國內的兒少文學研究者可以努力的一個方向。前文所提及的《阿爾卑斯的少女》
與《小公主》等作品皆問世已久，亦在西方世界大抵確立了本身的經典地位，而 這樣一類看似不至於會在前端的兒少文學研究領域再引起額外關注興趣的對象，
其實仍舊保有可供研究者充分挖掘探索的內涵。本研究所以會選擇同屬這類作品 的《寶琳娜》來作為分析的文本，並針對其主角的人物形象內涵加以細究，即出
4 See “Editors’ Shop Talk.” Antioch Review 10.1 (1950): 2. JSTOR. Web. 25 Aug. 2012.
5 關於由《寶琳娜》所改編的各版本相關影視作品，請參考：“Media from Pollyanna.” Internet Movie Database. Amazon.com, n. d. Web. 15 Aug. 2012.
自前述考量；會採用基督宗教（Christianity）的思想脈絡來著手分析此一對象，則 是單純地出於一股試著賦予《寶琳娜》中的主角形象最大限度理解可能的意圖。
本研究冀望，藉由這樣的一次嘗試，這一份以具有百年歷史的文本為分析對象、
並且以具有千年傳統的思想體系作為分析依據主要來源的研究成果，或許能有幸 為國內兒少文學研究者在探索類似作品時，提供一個大膽嘗新、勇於挑戰既定詮 釋框架的研討面向。
第二節 研究問題及目的
一如《阿爾卑斯的少女》、《小公主》乃至《清秀佳人》這些指標性的作品，《寶 琳娜》在爭取讀者青睞時，同樣訴諸其主角貫穿全書的人格魅力；如將寶琳娜‧
惠提（Pollyanna Whittier）此一主角形象與基督宗教加以連結來思考這部作品，相 信可引導讀者對其內涵建立起更多元、多面向的認識與理解。因此，本研究目的 即為嘗試建立此種認識與理解上的新觀點，帶領讀者一同窺探《寶琳娜》如何將 基督宗教的思想底蘊，尤其是涉及道德意涵的相關部分，展現於寶琳娜‧惠提個 人形象的塑造。
由《阿爾卑斯的少女》、《小公主》及《清秀佳人》等知名作品所構成的一支 兒少小說傳統，對於《寶琳娜》在刻劃其主角的人物形象之時所採用的手法究竟 從脈絡上形塑了何種可能的考量因素，乃是本研究關注的首要問題。本研究論文 第貳章所進行的相關討論便以脈絡上的考察為主，從前述幾部指標性作品中主角 共同具備的女性身分與兒童身分切入，探究這樣的一種人物設定自本身所處的思 想背景究竟汲取了何等特定基礎來形塑若干充實著主角個人形象的內在特質。為 了有效釐清寶琳娜‧惠提本身以及海蒂（Heidi）、莎拉‧克魯（Sara Crewe）、安‧
雪麗（Anne Shirley）6 等經典角色所帶有的兒童特質與女性特質最關鍵的核心處，
6 上述三人分別為《阿爾卑斯的少女》、《小公主》及《清秀佳人》主角。
本研究分別從西方浪漫主義時期代表人物作品、文學批評領域針對小說人物形象 建構方式所提出的相關論述、以及分析心理學既有研究成果當中追溯可供援引參 照的線索，並提出「小天使」此一概念用以指稱由前述幾個代表性案例所凸顯出 的特定兒少小說主角形象。藉此，本研究冀望能夠就這類型人物鮮明的扁平式、
理想化而又富含創造能量的救贖者形象，呈現出一種雖難言透徹卻大致完整清晰 的全貌。
本研究宣稱寶琳娜‧惠提的人物形象較諸近似作品中的同類型角色更充分地 反映了基督宗教思想脈絡內存在的特定價值判斷傾向，至於這樣的一種反映則是 透過「高興遊戲」（“just-being-glad game”）的機制展現出寶琳娜‧惠提她那為人所 知（或深植人心）的樂觀與博愛形象。故從第參章起，本研究的焦點所在便不偏 離這個貫串《寶琳娜》全書的遊戲活動。表面上看來，小說中的「高興遊戲」不 過是生活中遭遇挫折時一種粗糙的「就是要用來找出每一件事值得高興的地方 ─
─ 不管那是什麼」7 的自我安慰手法，然而這種看似單純的思維背後所蘊藏的基 督宗教意涵，實則構成有效認識與理解寶琳娜‧惠提個人形象中積極樂觀一面的 關鍵所在，此為本研究論文第參章討論的重點。在此本研究將借重若干兼具通俗 與學術論述能力的思想家與學者提供的研究成果，首先從文化、語言的探查視角 挖掘「高興遊戲」核心本質，接著進一步聚焦於「高興遊戲」的操作原理以試圖 釐清其玩家與基督宗教的信眾兩者間內在的共通處，藉此彰顯《寶琳娜》中所蘊 含的基督宗教色彩，也替本研究論文第肆章當中更深入的觀察與推論奠定基礎。
對寶琳娜‧惠提在《寶琳娜》當中所展現的樂觀思維乃至淑世熱情有了明確 的掌握後，本研究緊接著關注寶琳娜‧惠提流露於自身形象的鮮明博愛特質，並 且鎖定「高興遊戲」生活實踐上可能的操作型態來作為辨析探究的對象。本研究 論文第肆章試圖為寶琳娜‧惠提近乎神聖的道德理想形象確立一個足以追溯至《聖 經》福音書的內在基督宗教根源，於是，如何運用合宜的檢視標準來釐清寶琳娜‧
7 見 Porter, E. H. 著，楊玉娘譯，1999，《寶琳娜》（台北：國際少年村），頁45。
惠提與體現了基督宗教終極價值的道德標竿耶穌（Jesus）於特定面向可能存在的 對應關係，乃構成本研究論文第肆章所關注的焦點。藉助於帶有形上學傾向的特 定倫理學論述，本研究冀望此處所進行的一系列觀察及後續推論過程得以不囿於 一般對道德意涵所持有的簡化想像。為更進一步滿足觀察與推論之需，本研究論 文第肆章之內的考察除了涵蓋涉及《聖經》福音書的部分，亦將伴隨《寶琳娜》
與可供參照的其他相關文本之間就人物形象的道德高度所作的對比，不過比較對 象仍以具「小天使」形象的人物為主；不同於以彰顯人物形象相似性為主而兼及 差異性的第貳章，第肆章當中將會試著凸顯《寶琳娜》在塑造主角的「小天使」
形象之時發揚乃至超越其先行者之處，藉此讓寶琳娜‧惠提個人形象中的神聖性 在多重檢視之下能顯得更形完整。
綜上所述，本研究在透過基督宗教的欣賞視角來闡明《寶琳娜》中主角形象 的塑造手法此一總體目標下，共有下列幾項研究重點：
一、《寶琳娜》及其他相關文本中屬於「小天使」類型的人物形象整體脈絡爬梳。
二、《寶琳娜》中呈現於「高興遊戲」的樂觀成分內之基督宗教思想底蘊相關探討。
三、《寶琳娜》中小主角鮮明的博愛特質與基督宗教道德實踐理想間的觀照分析。
第三節 研究方法、範圍及限制
有鑑於基督宗教為人類文化中意義承載量極其龐大的信仰及智慧傳統，本研 究原則上不考慮此一思想體系萌生於歷史發展過程中諸多紛繁並陳的枝節，而將 各基督教派及猶太教傳統的基督宗教思想脈絡視為一個有機的整體，期能在不失 之過度化約的前提下盡可能掌握住基督宗教的核心、御繁於簡，以供本研究相關 文本的分析之用。
基於相同的立場，本研究一方面排除了可能失之瑣碎片面或距離當代過遠的 神學相關論證，一方面在幾經考量之後決定避免使用諸如道成肉身等艱深晦澀的
神學專業術語。事實上，本研究在宗教方面所引用的一些論述通常都不是來自神 學家的見解、不曾獲得教會認可的權威，甚至在宗教上所採取的立場可能還是別 出心裁而與眾不同的論述，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本研究的客觀價值會因此而受到影 響。畢竟，本研究在本質上屬於依循宗教途徑所進行的文學文本分析，而非以採 取文學評析方式來進行的基督宗教神學研究。
完善的文學評析，或許不能不考慮形塑文本的外部相關因素，包括文本作者 個人的思想與生活背景，以及原書初版發行之時的相關社會文化條件、時代風尚 氛圍等面向。然而，考量到涉及《寶琳娜》作者波特個人背景的相關資料在經過 百年後確實已然不易取得，涉及社會風俗的周邊因素若要納入研究似乎又顯得盤 根錯節8，本研究冀望儘可能以最有效率的方式，直接引領讀者深入《寶琳娜》中 人物形象的核心要項，因而分析的焦點集中在小說《寶琳娜》本身以及相關文本 的內部結構、專注於呈現及闡釋其人物與情節的表現手法。
在研究範圍內排除了涉及文化研究方面頗為可觀的既有材料，或許足以使本 研究存在一種難以忽視的侷限；畢竟，《寶琳娜》這部作品的旨趣與美國文化中帶 有樂觀成分的一面，看似存在著不可分割的聯繫，不過，本研究冀望能藉由更加 集中於文本自身、直指其藝術效果乃至閱讀價值的反覆評析，來獲致足以使本研 究不囿於此等侷限的充分成果。對於往後嘗試納入文化研究途徑來更完整地解析
《寶琳娜》這部作品的研究者而言，本研究於不同面向累積的些許成果或可作為 某種前導性的準備工作視之。
本研究予以排除的，另外還有女性研究相關領域至今所累積的豐碩成果。本 研究所以沒有援用這部分的資源來進行針對《寶琳娜》的分析，主要的考量在於
《寶琳娜》及其同類型兒少文學作品當中為主角們所塑造的女性形象事實上與人 類集體持有的女性觀在本研究看來存在著極為直接的聯繫、與經驗上個別女性的
8 關於宗教思想因素在二十世紀初美國社會文化的形塑中所扮演的角色，及美國指標性文學作品對 於相關脈絡的具體反映，可參考楊彩霞，2007，《20 世紀美國文學與聖經傳統》（北京：中國人民 大學），頁17-50 所作的概括式論述。
真實處境則只具有相對次要的關係；於是，為了更直接地掌握《寶琳娜》及其同 類型兒少文學作品所刻劃的特定女性形象最為核心的成分，本研究捨棄了女性或 性別研究當中提供的多元觀察視角，而藉助於分析心理學就人類集體的心理狀態 所獲致的相關研究成果來理解女性特質的特定樣貌。本研究不否認這樣一種對於 女性特質的分析可能屬於片面，然而就本研究的目的而言，亦即掌握《寶琳娜》
及相關文本為故事主角所塑造的女性形象最為關鍵的角色功能所在，已甚為足 夠；畢竟本研究並非主重女性特質或角色之性別研究。
儘管本研究主要是聚焦於涉及基督宗教的特定要素來就《寶琳娜》這部作品 當中主角的人物形象呈現手法及其效果加以分析，本研究並不認為這樣的分析必 然就需藉著將寶琳娜‧惠提的形象與《聖經》內的特定女性人物 ── 諸如童貞 女馬利亞（The Virgin Mary）── 作一具體比對參照方得進行，因為倘若前述分 析途徑若在本研究當中被採用了，將會把本研究的重心導往大不相同的另一個走 向（本研究並非宗教性女性角色之性別研究）。誠然，排除掉這麼一個頗具研究價 值的分析途徑，不免對本研究所涵蓋的宗教脈絡勘查視野造成一定程度的影響（或 違反讀者期待），本研究仍舊將關注的焦點集中在寶琳娜‧惠提的形象與天使乃至 耶穌本人在特定面向所存在的對應處、而非與《聖經》內特定女性人物的相關；
根據本研究所持有的觀點，上述兩種解讀走向判然有別的分析途徑當中，前者才 是能夠從道德意涵相關方面為《寶琳娜》延伸出更充分想像空間的理想選擇。
又，《寶琳娜》一書問世百年來，曾數度被改編為電影及動畫作品。由於影像 與文字這兩種傳播媒介在本質上具有明顯差異，改編已相當於再創作，因此本研 究的標的僅限於文字作品（即原著文本）而排除衍生的電影及動畫，並且以林鬱 出版集團旗下專責青少年讀物的單位國際少年村所引進、楊玉娘翻譯的繁體中文 版為本研究主要參考版本，輔以倫敦的出版機構Wordsworth Editions Limited 所發 行的 Pollyanna and Pollyanna Grows Up 原文版合訂本。本研究所以不採用另一位 譯者以安鈺或安昱的筆名翻譯，並分別於2002 年先由大慶文化以《波麗安娜》為
名、2007 年再由好 FUN 文化以《開心遊戲》為名所出版的國內另一中文翻譯版本
（上述兩者之間僅有微幅的文字更動），主要是以譯文的生動流暢度作為考量；以 下即為三種版本針對原文同一段內容的譯文比較：
「對，對。算了，我總共只曉得一件事，那就是目前我直挺挺地躺在這 兒，而且很可能要一直躺到 ── 恐怕躺到世界末日吧。」寶琳娜十分 震驚。
「噢，不！不可能躺到世界末日的，唔，那是大天使加百列吹起他號角 的時刻；除非它比我們想像中更早來臨 ── 噢，當然啦，我知道聖經 上說它很可能比我們想像中更早來臨，可是我不覺得真的會這樣 ──
我是說，我當然相信聖經啊。但是我的意思是，我不覺得它會快到好像 馬上就要到了一樣，而且 ──」9
相較於上述由楊玉娘翻譯的版本，以下這個版本的譯文在口氣上顯得平板許多：
「是，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現在躺平在床上，而且我 要一直躺在這裡直到世界末日，我想。」
波麗安娜嚇了一跳。
「噢！不會到世界末日的，你知道嗎，天使會比我們想像地還要快降臨，
噢，我知道聖經上說的世界末日比我們想像得還要快降臨，不過我覺得 不會這麼快，我是說我相信聖經，不過……」10
而接下來這個版本的譯文，則是幾乎與上述第二個版本一模一樣：
9 見 Porter, E. H. 著，楊玉娘譯，1999，《寶琳娜》（台北：國際少年村），頁133-134。
10 見 Porter, E. H. 著，安鈺譯，2002，《波麗安娜》（新北：大慶文化），頁 159。
「是，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現在躺平在床上，而且我 要一直躺在這裡直到 ── 世界末日，我想。」
波麗安娜嚇了一跳。
「噢！不會到世界末日的，你知道嗎，天使會比我們想像地還要快降臨，
噢，我知道聖經上說的世界末日比我們想像得還要快降臨，不過我覺得 不會這麼快，我是說我相信聖經，不過……」11
講求生動流暢的譯文為求文字表達上的效果起見，難免會有意無意地使原作在翻 譯過程中產生某種程度的失真，這時原文與譯文間的對照就成為精確掌握原作的 文意時不可或缺的步驟。以下即為前述譯文片段所依據的原文內容：
‘Yes, yes; well, there’s one thing I know all right, and that is that I’m flat on my back right here this minute, and that I’m liable to stay here – till doomsday, I guess.’
Pollyanna looked shocked.
‘Oh, no! It couldn’t be till doomsday, you know, when the Angel Gabriel blows his trumpet, unless it should come quicker than we think it well – oh, of course I believe the Bible; but I mean I don’t think it will come as much quicker as it would if it should come now, and —’12
將原文與前述幾個版本的譯文加以對照後，我們可以發現，僅有楊玉娘版的譯本 忠實地翻出了原文提及的加百列（Gabriel）之名以及他的號角（trumpet）；或許本
11 見 Porter, E. H. 著，安昱譯，2007，《開心遊戲》（新北：好 FUN 文化），頁148。
12 See Porter, E. H. (2011). Pollyanna and Pollyanna Grows Up. London: Wordsworth Editions Limited., p. 91.
研究在此處所節錄的不過是原作與譯文當中的某一小段、未必稱得上是最為具有 代表性的比較依據，不過本研究自認有充分的信心將楊玉娘版判定為一個在顧及 行文流暢的要求下尚能貼近原作文意的理想中文譯本。藉由生動流暢的楊版中文 譯本與英文原版的兼用並陳，本研究試著儘可能排除語言翻譯的因素在文本分析 過程所帶來的干擾，並使原文與譯文達到相輔相成的效果。在《寶琳娜》以外，
本研究針對分析過程中涉及的其餘相關文學作品，雖未全面搜羅原文版本加以參 照，然所選取者皆為詳實可靠的繁體中文全譯本；容或不敢保證翻譯品質在諸多 版本中為最佳，但已最大程度地排除了任何來自節譯或改寫的干擾。
最後，宗教經典的部分，本研究所採用者主要為台灣聖經公會的《新標點和 合本聖經》，並輔以臺灣福音書房相關網站提供的線上版新、舊約《聖經》恢復本。
儘管歷史悠久的和合本《聖經》譯文隨著時代的演進已累積了不少就當代語言使 用習慣上看來遣詞用字頗為拗口生硬之處，考慮到該版本在華語世界經過長期使 用所獲致的權威性，相較其餘的版本或許仍是最為合適的一個參考來源。
第四節 文獻回顧
為了使在本研究之內涉入若干不同學術領域的相關討論皆能奠定於扎實的基 礎上來進行，本研究分別參考了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足以代表所屬時 代的特定兒童或童年觀詩作、巴赫金（Mikail M. Bakhtin）涉及小說中主角人物形 象建構方式的文學批評論述、榮格（Carl G. Jung）涉及女性原型與創作能量這部 分的分析心理學研究成果、懷金格（Johan Huizinga）集中於探討遊戲本質與人類 文化的學術專著、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涉及語言遊戲這面向的哲學研 究相關見解、康德（Immanuel Kant）論及神聖意志及道德法則等重要主題的倫理 學理論體系精粹，還有齊克果（Soeren Kierkegaard）於基督宗教的鄰人之愛內涵 上多方咀嚼乃至深入探究的思辨歷程記錄。除了取自上述這幾個來源的主要參考
文獻，弗萊（Northrop Frye）涉入宗教領域的文學批評相關論述，以及史密士（Huston Smith）、克勞斯（Heinrich Krauss）等當代學者的著作，亦提供了本研究若干實用 的研究資源。
有鑑於本研究的分析對象可能為深受西方浪漫主義時期相關文化氛圍影響下 產生的文本，若在進行相關分析之時拋開前述脈絡於不顧無疑將難以確保研究上 不可或缺的完整視野，本研究乃試圖在此一廣闊延展的背景中適切地聚焦、直接 援用當時浪漫主義思想的代表性人物所遺留下的精華作品來為本研究建立時代與 社會脈絡上的認識基礎，如英國詩人華茲華斯筆下兼具質與量的詩作對本研究而 言顯然是個理想的選擇。華茲華斯創作上的巔峰期相當於浪漫主義思想持續往蓬 勃鼎盛階段邁進的十九世紀初，其影響力在當時的西方世界居於顯著地位，有理 由被視作整個浪漫主義時期的代表人物之一；儘管其思想內涵的旨趣多以格律詩 的形式呈現，不若藉由一般的文體所直接發表的論述來得清晰而有系統，仍不失 其研究上的價值。本研究當中所選定來供作參考之用的《華茲華斯抒情詩選》為 附有中文翻譯與英文原詩對照的版本，對於譯文的用字及相關註解的補充皆頗見 用心，其內共收錄了六十餘首華茲華斯的詩作，遍及幾個不同的主題，不過都反 映出了華茲華斯一貫的思想。其中，反覆表現於〈詠童年往事中的永生的信息〉
（“Ode: Intimations of Immortality from Recollections of Early Childhood”）這首長詩 內的一種對理想化兒童基於其先驗的精神力量而形成的純真印象，尤其提供了本 研究在涉及作品相關思想脈絡的方面頗為充分的一個認識與理解基礎。
本研究以小說人物形象及其塑造方式的分析為焦點，而在此一領域內，文學 批評家巴赫金的相關研究成果堪稱為整個研究社群提供了一幅宏觀的視野。在他 的中文翻譯版作品集當中被題為《小說理論》的一冊內所收錄的〈教育小說及其 在現實主義歷史中的意義〉一文中，巴赫金有系統地將歷來的長篇小說依其主角 的人物形象建構方式區分為：「漫遊小說」、「考驗小說」、「傳記小說」及「教育（亦 稱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等四類，為西洋長篇小說的型態演進過程建立起
一份系譜。儘管上述歸納結果或許仍無法充分涵蓋由《寶琳娜》及其同類型作品 在兒少小說中所構成的「小天使」傳統，不過對於這類型作品涉及人物形象方面 的界定，仍舊具有相當幫助。
近代的分析心理學針對人類內在精神領域中幾種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共通意 象，即集體潛意識（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中所盤據的各種原型（archetypes），
已經累積了相當的研究成果，並且被廣泛地運用於神話、民間故事、童話乃至其 他文學作品的人物及情節分析，而其中榮格的相關見解更是構成分析心理學理論 體系的重要支柱。本研究將從榮格龐大的理論體系中借重其涉及宗教研究及集體 潛意識本身的兩部分，援用榮格的中文翻譯版作品集《人的形象和神的形象》這 一冊（當中收錄了他三份宗教相關著作），並參考收錄其十餘篇涉及分析心理學基 礎概念及藝術文學評論稿件的選集《分析心理學：集體無意識》，試圖從中為寶琳 娜‧惠提與同類型作品的女性主角們鮮明的特質，建立一個充分的理解深度。
對於基督宗教龐大的信仰及智慧傳統中與本研究密切相關的若干特定面向，
本研究從宗教學者克勞斯在他的《天使》、以及史密士於其《人的宗教》所觀察並 統整出的相關見解內，分別擷取了一些可供參考之用的材料。克勞斯的著作清晰 明確地以《聖經》及相關宗教文獻為本、西方歷史發展的各主要階段作為導引追 溯的旗標，旁及文化藝術各領域內延伸出的枝節，為天使形象在西方世界的演進 過程勾勒出了一份雖素樸卻頗實用的索引。史密士的著作則是旨在精簡扼要地呈 現世界幾大宗教深沉的思想體系中各自最為吸引世人的部分，其中論及猶太教及 基督宗教核心要旨與精華所在處的專章，就根植於其間的樂觀思維與淑世熱情提 出了深入淺出的觀察，頗具參考價值。寶琳娜‧惠提不僅充滿處世心境轉化能量、
亦帶有實質生活行動取向的那「高興遊戲」與上述基督宗教思想底蘊之關聯性，
以及寶琳娜‧惠提本身與西方傳統上豐富飽滿的若干天使形象間可能存在的親緣 關係，在本研究當中便是透過這兩份兼具學術性與通俗色彩的文獻所彙整的線索 而浮現了加以釐清的軌跡梗概。
《寶琳娜》中「高興遊戲」的設計也許別出心裁，然而「高興遊戲」在本質 上終歸是一種遊戲，因而對於遊戲此種人類活動領域的相關研究，亦為理解「高 興遊戲」所不可或缺的角度。歷來對於遊戲的研究途徑可約略區分為心理學與文 化研究兩大途徑；心理學途徑的遊戲相關研究大抵以嬰幼兒為對象、或涉及精神 分析13，與研究文本中的「高興遊戲」較不相干，故本研究採用歷史文化學者懷金 格的遊戲研究專著《人：遊戲者 ── 對文化中遊戲因素的研究》。懷金格對人類 文化中的遊戲領域考察相當詳盡，以致可以從人類活動中許多看似無涉遊戲之處 歸納出共存於各類遊戲的基本特徵，其中某些涉及競賽的遊戲本質，對於理解「高 興遊戲」提供了觀察上的有力基礎。另語言哲學家維根斯坦堪稱集結了畢生研究 成果的遺著《哲學研究》雖然看似並非直接以遊戲本身作為主要研究標的，當中 以遊戲作為參照對象來闡釋語言活動核心本質的相關論述卻直接啟發了本研究對
「高興遊戲」的界定，對本研究的實質貢獻並不在懷金格的研究成果之下。
涉入道德意涵相關方面的文學評析嘗試，歷來所在多有，能夠就西方思想界 重量級人物康德那深具學術影響力的倫理學論述加以應用者卻似乎有限；儘管如 此，對本研究而言，康德的倫理學思想體系中若干基礎性的核心概念與論證，包 含涉及他律與自律、意志的自由與道德價值、普遍行為法則的先驗來源與目的所 在等議題的部分，直接提供了本研究在針對特定文本中呈現的道德理想形象加以 檢視之時一個有效操作的依據。由於本研究僅需針對康德的倫理學思想體系中偏 向基礎性的部分來加以援用，故本研究的參考文獻並未選擇集結其倫理學完整論 述的《實踐理性批判》，而是採用康德早於前揭文獻所發表的另一部前導性著作《道 德底形上學基礎》；在這份文獻中，康德將其倫理學研究思路有條不紊地在短短的 篇幅中呈現給讀者，使未具哲學或倫理學專業背景者亦可有效掌握其學說所提供 的若干重要指引。
13 這類型的遊戲領域研究專著，當代頗具代表性者諸如 Winnicott, D. W. 著，朱恩伶譯，2009，《遊 戲與現實》（台北：心靈工坊）。
在康德的學說之外，本研究於進行涉及道德面向的相關考察之時所倚重的另 一指引來源係取自思想家齊克果。儘管相較起人與人之間的倫理，齊克果較為人 所知的研究成果似乎更偏向人與神乃至人與自身的關係，他的《愛在流行：一個 基督徒的談話省思》一書仍舊可以被視作聚焦於宗教生活面向的倫理學特定領域 探索指引，並且在本研究當中以其對「鄰人之愛」這個形塑了基督宗教所屬社群 道德實踐金律的要件所作出的透徹剖析，提供了促使道德高度上已臻神聖的特定 人物形象能夠被更具體辨識與掌握的可能。齊克果的這部著作雖以帶有少許抒情 色彩的筆調寫就，對於關鍵概念的釐清與重要論證的推導卻又能毫不含糊，展現 出了一種足以同時面向基督宗教內部與外部社群各自的信仰或思辯需求的高度，
也構成了這份文獻除了本身的學術價值外另一個值得被援用參考的理由。
就本研究的對象及方向而言，對於宗教經典與文學作品這兩種不同屬性的文 本所具有的敏感度，可以說缺一不可，而文學批評家弗萊在其著作《偉大的代碼：
聖經與文學》以及《世俗的經典：傳奇故事結構研究》中往復於神話與通俗文學 間的游刃有餘，堪稱為相關研究社群展示了批評論述所需的高度。儘管本研究引 用弗萊的相關研究成果之處僅僅零星散見於三大章節，如果少了弗萊的宗教研究 與文學批評見解，本研究當中所呈現的若干觀察與推論委實難言完整及充分；著 眼於此，本小節所進行的主要參考文獻回顧，便不能不對弗萊的前述兩部著作在 此提上一筆。
第貳章 翱翔於近代兒少小說中的小天使們
不論歸屬於現實或虛構的世界，再怎麼看似獨一無二的個體，都只能在脈絡 或傳統的作用之下而存在。正如我們若是想充分地了解耶穌（Jesus），必然得從在 他之前悠久的那上溯自摩西（Moses）、迄於施洗約翰（John the Baptist）的先知
（prophet）傳統14 來著手，在我們即將對寶琳娜‧惠提（Pollyanna Whittier）的形 象內涵建立認識基礎的此際，我們必須從一個相較之下年輕許多的傳統來起步：
在此，我稱它為「小天使」的傳統。對這個傳統的追溯將帶領我們爬梳十九世紀 以來特定類型的一些兒少小說，一窺幾部堪比為《寶琳娜》（Pollyanna）先行者的 指標性作品之堂奧。在這類作品中所呈現的一種救贖的主題，亦即小主角在精神 層面對周遭環境所促成的某種更新、進化或提升，是基於所屬社會宗教文化脈絡 的何種相關的思想背景、又是透過何種兼具普遍性與個別差異的塑造手法來將相 關主題在作品中加以表現，將是本章所要持續追蹤的一道思路上的核心線索。分 析心理學就女性原型相關特質的方面針對基督宗教（Christianity）聖典所進行的研 究，將伴隨著一些文學批評領域涉及人物形象與小說作品型態分析的概念，共同 構成本章在進行相關考察時所需的主要工具。15
第一節 「小天使」形象的基督宗教與浪漫主義思想脈絡
對於任何一位兒少文學作品的研究者來說，如果形容十九世紀標誌著此文類 的一個劃時代突破期、甚至典範奠立的重要階段，我們必須承認這樣的說法並沒
14 關於猶太先知傳統的樣貌，讀者可參考 Smith, H. 著，劉安雲譯，1998，《人的宗教》（台北：立 緒文化），頁394-400 的部分所做的扼要說明與論述；至於耶穌與這個悠久傳統間的複雜關係，可 參考前揭書，頁437-443 或者 Ehrman, B. D. 著，陳淑娟譯，2002，《耶穌：天啟的末日先知》（台 北：商周出版），頁144-170 中各自歸納得出的相關見解。針對此一研究領域更完整的相關探討，
請參考Renan, E. 著，雷崧生譯，1985，《耶穌傳》，三版（台北：臺灣商務），頁 17-112。
15 本章共劃分為三小節；在此將各小節的論述核心主軸試以羅列關鍵詞的方式依次提示如下：第 一節的關鍵詞為天使、基督宗教、浪漫主義、純真、兒童；第二節的關鍵詞為「小天使」、扁平、
理想化、考驗小說、救贖；第三節的關鍵詞為「小天使」、女性、「假設」、「世界」。
有表現出過度的誇大。湯森（John R. Townsend）肯定地指出「十九世紀中葉，兒 童文學在經過大約一百年平平無奇地進展後，終於有了突破。﹝……﹞成人小說 處於急速發展的狀態，引起兒童讀物的迴響」（45-46）；他的觀察容或純粹是針對 英語系兒少文學作品而發，16 但基本上也可算粗略地勾勒出了整個西方世界兒少 文學蓬勃發展趨勢的縮影。產自十九世紀的許多經典兒少文學作品，至今依舊影 響著廣大的閱聽群眾；從許多後世的傑出作品中，讀者們也都彷彿能追溯出其承 襲自十九世紀特定典範類型的痕跡。在這些文學典範中，涵納於兒少小說之內的 一種「小天使」類型，即為我在此處所要特別加以著墨者；這一個費心於凸顯作 品中特定人物形象的兒少小說傳統，與我們所要探討的文本《寶琳娜》之間無疑 具有直接的關係。
開啟「小天使」這一類型兒少小說的文學創作嘗試，大致上是伴隨著十九世 紀中葉這兒少文學的第一波興盛期而出現的；這一支兒少小說傳統所具有的影響 力，在許多十九世紀下半葉的指標性作品中留給了讀者們相當深刻的印象，並且 往後又延續到了二十世紀初。就國內的讀者來說，「小天使」一詞與《阿爾卑斯的 少女》（Heidi）17 此一作品及其同名主角海蒂之間的關聯，或許是最為明顯的。儘 管跟《小婦人》（Little Women）18 裡的蓓絲‧馬琪（Beth March）相比起來海蒂應 該不能算是兒少小說中最古老的一位「小天使」，然而海蒂或許稱得上是最讓人印 象深刻的一個，以致於將其改編版動畫作品引進國內的電視台在擬定該作品的中 文名稱時，決定以「小天使」這麼一個簡潔有力並深入人心的劇名來凸顯主角海 蒂的個人形象。在海蒂之後，「小天使」的形象繼續活躍在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
16 湯森的這份著作以《英語兒童文學史綱》（Written for Children: An Outline of English-language Children’s Literature）為名，當中評析的對象以英國與美國的兒少文學作品為大宗。
17 此作品原為瑞士的史琵瑞（Johanna Spyri）女士相繼發表於 1880 及 1881 年的兩部以孤女海蒂
（Heidi）為主角的兒少小說；後世一般都將這兩部篇幅精簡的小說合而為一，並以主角之名通稱 之。在《阿爾卑斯的少女》被日本動畫製作公司瑞鷹改編為動畫後，除了日本本土之外，曾相繼於 一九七零年代起以《飄零燕》、《小天使》等名稱於香港、台灣等地的電視台播出，並發行錄影帶。
18 美國作家阿爾珂特（Louisa May Alcott）於 1868 年發表的作品。
特定兒少小說中；在《小公主》（A Little Princess）19 裡的莎拉‧克魯（Sara Crewe）
身上，我們尤其看到了這樣的人物形象是如何在一部輕巧作品所搭建的簡單舞台 上迸發出可觀的能量，至於《清秀佳人》（Anne of Green Gables）20 中的安‧雪麗
（Anne Shirley），則為這個傳統展示了一個讓讀者們一新耳目的變體。屬於這一個 傳統的作品自然不會僅止於上述這些21，然而這幾部指標性的作品本身及其與《寶 琳娜》之間的關聯性，將會是本章欲加以深入討論的重心。
對「天使」的形象所具有的整體性認識，頗適合在我們就「小天使」類型作 品中的人物形象進行相關分析之時作為一個切入點。不論天使形象在通俗文化當 中呈現出的是何等多樣紛繁的面貌，我們所不可忽略的是，嚴格說來「天使這個 字只有在三大一神教：猶太教、基督教和回教中出現」（Krauss 9）的事實。有鑑 於創立年代較晚的回教 ── 即伊斯蘭（Islam） ── 的宗教思想脈絡中已然預 設了前兩者的存在，我們此處在有限的篇幅裡所要進行的相關考察將集中於基督 宗教及其猶太教傳統提供給我們的線索；只是，單單《聖經》〈舊約〉與〈新約〉
本身龐雜的內容就透露著我們無法排除「聖經中的天使接收了許多出現在其他民 族神靈的功能」，而且「聖經從創世記到啟示錄，也就是從第一章到最後一章，
﹝……﹞對於天使的陳述有各種不同的變化，因為聖經畢竟不是由一個作者所完 成的書，而是聚集不同時代的文稿而成」，因而「到了十三世紀，天使學說由於經 院哲學的影響，才變得更精確」（Krauss 18，14，79）。22 為了避免我們所要進行 的考察迷失在歷來浩如煙海的神學文獻內難免失之瑣碎的諸多見解，我想我們有
19 英國裔美國作家柏奈特（Frances Hodgson Burnett）於 1905 年問世的作品，其前身為發表於 1888 年的《莎拉‧克魯》（Sara Crewe）。
20 加拿大作家蒙哥瑪利（Lucy Maud Montgomery）於 1908 年發表的作品，又譯為《紅髮安妮》。
21 包括柏奈特在《莎拉‧克魯》之前發表於 1886 年的成名作《小公子》（Little Lord Fauntleroy）、 美國作家魏琴（Kate Douglas Wiggin）於 1903 年問世的《日光溪畔的雷碧嘉》（Rebecca of Sunnybrook Farm）等，在書中主角的人物形象塑造手法方面均與《阿爾卑斯的少女》以及後來
《清秀佳人》的作者頗有雷同之處。
22 關於舊約、新約《聖經》及《聖經》以外的次經等重要宗教文獻內呈現的各種天使形象，請參 考Krauss, H. 著，黃文龍譯，2005，《天使》（台北：晨星），頁 13-70 當中分門別類並附帶實例的 簡要說明；另關於《聖經》定稿至中世紀期間涉及天使的相關論述，包括九等級的天使唱詩班等，
讀者亦可參考前揭書，頁71-98 當中的概說。
必要將焦點集中在天使形象與世俗的一般人類間最核心的特質差異所在；藉由天 使與凡人的兩相對比，凸顯出天使形象中格外值得我們加以留意的特定面向。
將天使與凡人相提並論，甚至在通俗小說或電影中就前述兩者間可能的私人 關係發展出進一步的想像，對我們而言或許不算是什麼需要感到大驚小怪的念 頭，然而我們當今就天使相對於俗世中人類的地位所持有的看法其實是經過一番 思想觀念上長期累積與演變而發展成的結果。在古代，天使的超凡地位即使對人 類來說還不到遙不可及的地步，至少也是天差地遠，遠到差不多就像是神本身與 人類之間那無限的距離一般。《聖經》內的許多相關紀錄充份地反映出，在古代西 方人眼裡「天使可能代表上帝和人接觸的另一種面相」，因為「祂不但傳達訊息，
而且還 ── 以第一人稱說話 ── 代表國王親臨一般。常常很難區分究竟是天 使還是上帝自己在說話和處理事情」；簡言之，天使形象與神的交疊性遠高於與人 類的交疊，甚至說天使所投射出的大抵就是上帝本身的形象也不為過，而上帝所 以要透過一種天使的形象在凡人面前現身，可能的理由乃是「上帝的本尊是如此 的巨大，必須隱藏起來，因為人類可能無法直接地面對祂」（Krauss 19）。然而，
從古典到中古時期的這一段西方歷史發展過程中，天使形象的內涵隨著教會內部 與外部各種層出不窮的著述而越來越繁複，也難以避免越來越傾向世俗化或人性 化的情形，以致於教會方面體認到有必要就天使與人類之間形象特質的異同來作 一釐清，儘管其權威見解和輿論就這部分的普遍認識未必相符：
根據神學家的看法，人和天使之間最根本的差異，不在於兩者都有的精 神，而是在於只有人才有的肉體。不過也要考慮到一件事實，也就是聖 經中記載的天使是可見的，因此祂們可以進入時空的領域。儘管祂們有 時候拒絕人送給祂們的食物，例如：在基甸被任命和多俾亞的故事中有 記載的。但是其他的聖經故事，如：亞伯拉罕招待三位流浪者或者雅各 的夜間打鬥，都賦予天使一個物質的軀體。所以長年以來，人們都假設
天使具有肉體，即便是一種難以捉摸，超凡脫俗的型態，而關於天使的 非物質性，只能以相對的角度來瞭解。﹝……﹞ 就祂們的認知能力來 說，上帝是建立一種機制來運作，也就是說：在天使的理智中，透過一 種直接的，而非像人類一般透過感官影響的精神和物質的知識。就其純 精神性來說，祂們在時空當中，也具有自由的意志力。 （Krauss 86-87）
基於對天使形象的上述相關認識，我認為我們已經掌握了充分依據來將天使理解 作在物質以外的精神層面上被評價為優越於俗世中一般人類的存在；簡言之，「如 果有天使的話，也是上帝所創造的」（Krauss 82），是以天使與凡人之間的形象差 異不應取決於同樣為上帝所造的有形軀體，而是取決於認知上精神力的超感官來 源及其相關影響範圍 ── 一個一般來說被認為與個體的人格、性情或氣質這些 構成要素具有密切關係的核心面向。
從人類所立足的世俗觀點來審視這西方傳統上的天使形象，在我看來，我們 其實可以將所謂的天使看作凡人基於自身對理想化人格的一種想像而投射出來的 產物，而人類此一經由想像所賦予天使形象的超凡優越性主要落在足以超乎感官 的精神而非物質的層面；與這種天使形象異中有同的，或許是傳統的想像當中神 話英雄們那普遍在物質層面被人們賦予了超凡有形力量的理想化形象。只是，有 形的物質力量或許對我們來說畢竟是更熟悉一些的；如果我們意圖對天使建立起 如同對更為我們所熟悉的神話英雄那般徹底的整體性認識，我們無疑地必須深入 天使那受到西方人高度理想化的形象中表現出顯著優越性的精神力量，也就是我 在前文所引用的相關文獻內容中提到的那「直接的，而非像人類一般透過感官影 響的精神和物質的知識」、一種帶有先驗色彩而非屬感官知覺經驗領域的知識。
如果我們是帶著一種經驗主義者的觀點來看待所謂知識的本質或來源，那麼 知識何以會被形容為個體先於經驗所獲致、而非自後天經驗所累積出，對我們來 說或許會是難以理解的，然而我們必須承認，這種將個體感官知覺經驗直接視作
知識來源的觀點僅僅是人類歷史當中相對晚近流行的一派主張，而與之對立的一 種先驗觀點下的認識論（epistemology）才是在西方世界具有更長期影響的思想潮 流、其源頭可以追溯到遙遠的古典時期：
絕大多數的近代人都認為經驗的知識之必須依靠於、或者得自於知覺，
乃是理所當然的。然而在柏拉圖以及其他某些學派的哲學家那裡，卻有 著一種迥然不同的學說，大意是說沒有任何一種配稱為知識的東西是從 感官得來的，唯一真實的知識必須是有關於概念的。 （Russell 241）
在此，我們的討論觸及了哲學上認識論的核心，然而我們接下來所要關注的焦點 將不會圍繞於推導或批判諸如知識在本質上究竟是先驗的亦或經驗的這一類邏輯 論證。先驗觀點下的認識論所為我們呈現出的乃是早期人們對於知識本源所編織 的一幅特定想像，而這樣的想像不論是否禁得起涉及邏輯實證方面的檢驗，都不 足以動搖其作為一股形塑西方思想界既存風貌的背景而具有的可觀份量。歷來人 們為刻劃想像中這種先驗知識的樣貌所作出的種種嘗試，前後延續了有數千年之 久，而其源頭除了前述引文內提及的柏拉圖（Plato）所屬的古希臘，另一個重要 性或許猶有過之的就是希伯來，亦即猶太教的傳統、一個為全人類孕育出天使形 象的思想體系。它們兩方對於知識的先驗樣貌所進行的刻劃各有所偏 ── 前者 傾向於謹守著理性主義的途徑，影響了十九世紀時歐洲大陸本土那與海外經驗主 義者分庭抗禮的主流哲學思潮，當中包含我在本研究第肆章會密集提及的康德
（Immanuel Kant），後者則擁抱更多來自神祕主義的要素，並且或多或少啟發了十 九世紀時遍及西方世界的浪漫主義，然而不論是前者或後者，針對「沒有任何一 種配稱為知識的東西是從感官得來的」這一點大致上都是沒有異議的；這將會成 為我們接下來的討論所賴以維繫的基礎之一。
一旦感官知覺經驗的累積被認定為與所謂真實的知識乃是脫鉤的，那麼，這
個累積過程對於俗世裡的人類而言所意味著的，其實就無異於精神層面上無用雜 質的任意堆疊了，至於其必然結果則是凡人的精神力量 ── 相對於超乎感官知 覺作用的天使們 ── 那命定的侷限性。當這種想法發展到更極端的面貌，人在 塵世間的種種經驗甚至被想成具有近似物質的形態，並且會阻礙、凝滯個體先天 那奔放流動的精神力量，使個體生命邁向凋萎或枯竭。在十九世紀，浪漫主義思 想所持有的大致就傾向上述此種極端的立場；從代表性詩人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作品中的一些陳述，我們或許可以了解先驗知識的天賦能量隨著凡人 俗世生命經驗的累積而逐漸流失的情形，是如何被心懷浪漫主義思想的西方人所 看待的：
Our birth is but a sleep and a forgetting:（我們的誕生其實是入睡，是忘卻：）
The Soul that rises with us, our life’s Star,（與軀體同來的魂魄，生命的星辰）
Hath had elsewhere its setting,（原先在異域安歇，）
And cometh from afar:（此時從遠方來臨；）
Not in entire forgetfulness,（並未把前緣淡忘無餘，）
And not in utter nakedness,（並非赤條條身無寸縷，）
But trailing clouds of glory do we come（我們披祥雲，來自上帝身邊 ──）
From God, who is our home:（那本是我們的家園；）
Heaven lies about us in our infancy!（年幼時，天國的明輝閃耀在眼前；）
Shades of the prison-house begin to close（當兒童漸漸成長，牢籠的陰影）
Upon the growing Boy,（便漸漸向他逼近，）
But He beholds the light, and whence it flows,（然而那明輝，那流光之源，）
He sees it in his joy;（他還能欣然望見；）
The Youth, who daily farther from the east（少年時代，他每日由東向西，）
Must travel, still is Nature’s Priest,（也還能領悟造化的神奇，）
And by the vision splendid（幻異的光影依然）
Is on his way attended;（是他旅途的同伴；）
At length the Man perceives it die away,（及至他長大成人，明輝便泯滅，）
And fade into the light of common day.（消溶於暗淡流光，平凡日月。）
[…]
A wedding or a festival,（一場慶典，或一席婚筵，）
A mourning or a funeral;（一次葬禮，或一番悼念；）
And this hath now his heart,（這些，盤繞於他的心靈，）
And unto this he frames his song:（這些，他編成歌曲哼唱；）
Then will he fit his tongue（爾後，他另換新腔）
To dialogues of business, love, or strife;（去談論愛情，談論鬥爭和事業；）
But it will not be long（過不了多久時光，）
Ere this be thrown aside,（他又把這些拋卻，）
And with new joy and pride（以新的豪情和歡悅，）
The little Actor cons another part;（這位小演員，把新的台詞誦讀，）
Filling from time to time his “humorous stage”（出入諧劇舞台演各色人物）
With all the Persons, down to palsied Age,（（全是人生女神挈帶的臣僕），）
That Life brings with her in her equipage;（直演到老邁龍鍾，瘋癱麻木；）
As if his whole vocation（彷彿他一生的業績）
Were endless imitation.（便是不停的模擬。）23
在經由韻文形式所表達的上述見解當中，我們可以察覺到滲透於浪漫主義思想內
23 此處引文乃節錄自華茲華斯代表作〈詠童年往事中的永生的信息〉（“Ode: Intimations of Immortality from Recollections of Early Childhood”）第 5 至 7 節；見 Wordsworth, W. 著，楊德豫編 譯，2002，《華茲華斯抒情詩選》（台北：書林），頁 346-351。為閱讀上的效果起見，譯文少數幾 處作了些微調整，以便統一將原詩中的每一句與其相應譯文編排為一行內可容納得下的長度。
的基督宗教相關成分 ── 人的降生與隨之而來的身心發育、成長，被認定為從 猶如環繞著燦爛光輝般的先天理想狀態中沉淪的可嘆歷程，而這讓我們想起了《聖 經》裡人類始祖的塵世經驗就是從自身於上帝所造的樂園中「墮落」的歷程展開 的。此處我們所必須留意的乃是，如果我們將「智慧」看作妥善運用知識的表現，
那麼人類始祖的墮落實則是源於取得了自身本不具備條件去持有的知識 ── 吃 了「能使人有智慧」卻被神告誡「不可吃，也不可摸」（〈創世記〉第三章第六、
第三節）的果子 ── 才成為定局的；這彷彿意味著知識本身那龐大的精神力量 不該是身陷俗世的人類自詡能承受得起、只有諸如天使這種優越於凡人的形象才 有條件長久保有之，只是，浪漫主義思想對此卻從來就不願這麼輕易地妥協於悲 觀的念頭。
浪漫主義思想對於人類在精神層面所潛藏的可能性，相較於文藝復興時期以 來西方思想界的各個陣營或許不算是最為樂觀的，然而浪漫主義者將他們的信念 訴諸這樣一個極為單純的想法：既然真實的知識本質上完全是先驗的，那麼，一 切稱得上知識的事物其實根本已經不具有能夠在俗世被模擬呈現出來 ── 諸如 幾何學定理或倫理學法則 ── 的某種形式，也就是說它近似一種只能心領神會 的莫名之物，所以如果我們要去想像一個具有真知識的人應該是什麼模樣，最好 的做法將會是從俗世各形各色的人當中觀察那些看起來涉世未深、甚至顯得格外 無知的。於是，我們便發現了這麼樣的一群懵懂無知者 ── 兒童，一群對浪漫 主義者來說為俗世保全了先驗知識的珍貴資產、標幟了全人類精神力量最高水平 的理想形象：
Thou, whose exterior semblance doth belie（你的外在身形遠遠比不上）
Thy Soul’s immensity;（內在靈魂的宏廣；）
Thou best Philosopher, who yet dost keep（卓越的哲人！保全了異稟英才，）
Thy heritage, Thou Eye among the blind,（你是盲人中間的明眸慧眼，）
That, deaf and silent, read’st the eternal deep,（不聽不說，諦視永恆之海，）
Haunted for ever by the eternal mind,-（永恆的靈智時時在眼前閃現。）
Mighty Prophet! Seer blest!（超凡的智者，有福的先知！）
On whom those truths do rest,（真理就在你心頭棲止，）
Which we are toiling all our lives to find,（（為尋求真理我們辛勞了一世，）
In darkness lost, the darkness of the grave,（尋得，又在墓穴幽冥裏亡失）；）
Thou, over whom thy Immortality（「永生」是凜然不容迴避的存在，）
Broods like the Day, a Master o’er a Slave,（它將你撫育，像陽光撫育萬物，）
A Presence which is not to be put by;（它將你蔭庇，像主人蔭庇奴僕；）
[…]
Thou little Child, yet glorious in the might（孩子！如今你位於生命高峰，）
Of heaven-born freedom on thy being’s height,（因保有天賦自由而享尊榮，）
Why with such earnest pains dost thou provoke（為什麼懵然與天恩作對，）
The years to bring the inevitable yoke,（為什麼迫不及待地籲請年歲，）
Thus blindly with thy blessedness at strife?（早早把命定的重軛加在身上？）
Full soon thy Soul shall have her earthly freight,（你靈魂將受塵世的苦楚，）
And custom lie upon thee with a weight,（你的身心要承載習俗的重負，）
Heavy as frost, and deep almost as life!（凌厲似冰霜，深與生活相彷！）24
我們可以看出，浪漫主義思想所標舉的生命價值，就是這麼在被認為足以肇致精 神淪落的塵世經驗烘托下藉著被高度理想化的兒童形象而得到凸顯的，至於基督 宗教的思想脈絡中對知識本源既有的特定想像則是啟發浪漫主義思想的一個不可 忽略的遠因。兒童所流露出的純真稟賦，被浪漫主義者視作值得被所有俗世中渴
24 此處引文節錄自〈詠童年往事中的永生的信息〉第 8 節；見前揭書，頁 352-355。為閱讀上的效 果起見，譯文少數幾處同樣作了些微調整以將原詩中的每一句與其相應譯文皆編排為一行內可容納 得下的長度。
慕先驗知識的天賦能量者倍加珍視的核心要素來對待；藉著對兒童身心的這一股 純真上下求索，凡人乃隱隱然窺見自身在精神層面與超俗世力量匯合的可能性，
而那原本曾經被認為是只屬於天使乃至神的不可企及領域。
浪漫主義思想所持有的理想化兒童形象，普遍反映在十九世紀的諸多藝術創 作嘗試裡，而這當中涉及文學作品的部分特別值得我們加以關注。華茲華斯本人 若干作品內呈現出的兒童形象，即頗適合作為我們觀察的指標；我們可以看到他 在〈我們是七個〉（“We Are Seven”）及〈寶貝羊羔〉（“The Pet-lamb”）這些詩裡25 所 要著力凸顯的，正是理想兒童的純真特質，而在他之外，當時還有為數不少的浪 漫主義者同樣亦不吝於盡情地在筆下渲染兒童形象中那理想的純真一面：
童年於是被那些一意要恢復崇高意識的人所理想化，他們盼望重新擁有 對未知與未言明的真理具有知識和感受。這種先驗的知覺，能夠詮釋得 近似神意，自然、熟悉得像哺育嬰兒的乳汁，﹝……﹞ 和成人的世俗經 驗兩者之間距離懸殊，且增添了更多書寫童年作品中憂鬱的氣氛。然而，
重獲或恢復純真的願景，激勵了浪漫詩人普遍大量賦詩及擁護童話的動 力。 （Thacker & Webb 37）
這樣一股在文學藝術創作上堪稱全面性的思想潮流，自然不會自外於兒少文學的 領域。檢視那些遺留自十九世紀的兒少作品，我們可以或多或少感受到「許多一 般被奉為『經典』的兒童文學，是由一種認定兒童為『純真』的潛藏激情所主導」
此一普遍情況，而其影響則是兒少作品在形塑其兒童角色的人物形象之時被認為 傾向於去「捕捉天使般的嬰兒特質」（Thacker & Webb 64）。在這裡，我們看到西 方人基於基督宗教信仰傳統所理解的天使形象與浪漫主義者所持有的兒童形象有
25 見前揭書，頁 20-27、頁 28-35。
了重疊。儘管西方視覺藝術中以兒童形象示人的天使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四世紀，26 很顯然的，直到浪漫主義思想為西方人開啟了一個看待兒童的全新視角，天使形 象的世俗化或人性化才藉此而再被推進到了一個前所未見的程度：自那時起，人 們接觸兒童天使的媒介不再只有繪畫與雕塑了，因為受浪漫主義思想所影響的文 學創作者加入了這個供應接觸媒介的行列，使原本只擁有視覺形象的兒童天使彷 彿進入了一個藝術表現的不同維度而在新的存在型態下被賦予了飽滿的氣質、性 情乃至人格。在心懷浪漫主義思想的兒少小說作者筆下，讓天使所以為天使的優 越性精神力量就此確立了它的樣貌，而那樣貌被界定為兒童先天的純真、亦即浪 漫主義者對先驗的真實知識所具有的想像。
從《阿爾卑斯的少女》、《小公主》、《清秀佳人》到《寶琳娜》，這幾部指標性 的「小天使」類型兒少小說所塑造的小主角，在我們眼裡呈現出的顯然都是帶有 一種鮮明純真特質的理想化形象，而這就是我以「小天使」來稱呼這種文學傳統、
作品類型及人物形象特質的理由：從這些人物形象的內部核心，我們彷彿可以看 到一個個兒童天使對讀者閃耀著洶湧於精神層面的熠熠光彩，而我們後續的討論 也將會奠基於本小節所加以爬梳的上述脈絡、試著如同分解可見光波所散射出的 各樣色彩一般就「小天使」形象在各個作品中表現出的形態特徵作一充分的辨析。
第二節 「小天使」形象與西方文學傳統內的既有人物塑造型態
藉由前一小節的相關考察，我們確認了「小天使」類型兒少小說中小主角們 呈現出的人物形象與浪漫主義思想脈絡下活躍的理想化兒童形象間緊密的關聯，
而這對我們而言似乎也意味著，兒少文學作品中的「小天使」形象不必然得要依 附在對真實兒童身心特質的客觀認識來取得堅實的存在基礎。事實上，這些在作 者們筆下被賦予了理想化人格的「小天使」們距離真實的兒童形象的確是遙遠的，
26 就此部分涉及藝術史方面的相關考察請參考 Krauss, H. 著，黃文龍譯，2005，《天使》（台北：
晨星），頁116-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