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現象

元代雜劇家透過雜劇的文學藝術型式，以或古或今的人物，或虛或實的劇 情，抒發對時代的觀感，同時更積極地反映了元代被壓迫的人民之生活，揭露了 當時被壓迫的人民強烈之憤怒，具有不甘屈辱的反抗精神，因此元戲曲文學反映 了元代的社會現象，並且刻下了不可磨滅心理現象的痕跡。本章元代俠義雜劇所 反映的社會將要探討雜劇所反映的社會現象與社會心理。

第一節 社會現象

元代雜劇雖以過去的歷史背景來說故事，如水滸故事，但是元水滸戲反映的 卻是當時普遍存在的真實，地點、人名、事情也許來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劇本 揭出的主題，呈現了時代的問題所在。⁵⁷這些社會現象的問題包括了：一、政治 上的迫害；二、冤獄事件頻繁；三、特權勢要目無法紀。分述如下：

壹、政治上的迫害

元代是有史以來，首次以草原游牧民族統一全中國的時代。蒙古人入主中原 後，施行一系列高壓統治政策，無論在政治、任官、法律和經濟上，均進行民族 壓迫，他們將人民分為蒙古、色目、漢人和南人四個等級，其政治地位和待遇不 同，蒙古人最為尊貴，色目人次之，漢人與南人則地位低下，受到百般歧視，疑 忌與打壓十分嚴重，呈現著民族不平等的政治色彩，是一種具有強烈的民族歧視

57「雜劇之反映歷史，往往並不是直接地、單純地再現時代個別發生的現象。而是曲折地、概括 地反映了當時普遍存在的真實。一處地點、一個人名、一件事情，這些都不是整個時代舉足輕重 的要素。但是幾個劇本不約而同地揭出的主題、卻極可能就是這一個時代的問題所在。」顏天佑

《元雜劇所反映之元代社會》北市：華正，1984 年，頁 5。

的統治。

在科舉與用人方面，任官以蒙古人、色目人為首，漢人、南人只能任副。在 司法上，強烈的偏袒蒙古人，當蒙古人毆打漢人，漢人不得還手；而蒙古人殺漢 人，甚至於可以罰款或出征抵罪。如《元史》記載：「諸蒙古人與漢人爭，毆漢 人，漢人勿還報，許訴於有司。」58又「諸殺人者死，仍於家屬徵燒埋銀五十兩 給苦主。…諸蒙古人因爭及乘醉毆死漢人者，斷罰出征，並全徵燒埋銀。」⁵⁹， 在《爭報恩三虎下山》第二折中就有：

【上小樓】你待教我從實取責，我又不敢當廳抵賴，恰待分說，又道咱家不 服燒埋。

種族的不平等待遇，充斥於法律中，明文禁止漢人毆蒙古人，至於蒙古人毆 漢人，卻顯得天經地義，法令既然已明定漢人勿還報，那麼許訴於有司，恐怕也 只是虛有其表。在經濟方面，更是橫徵暴歛，除徵收常稅之外，更巧立名目，多 方苛稅，鹽酒等日用品，也均由政府專賣，搾取民財，大量印行交鈔，濫發錢引，

又縱容軍戶、僧侶、貴族等圈奪民田，掠奪民產。在殘酷的階級壓迫和民族壓迫 下，市井小民民都過著悲慘的日子，官員貪污橫行，冤案多得不計其數。元朝統 一中國，不及百年而亡，與其統治政策有極大的關係。

事實上在階級歧視下的元朝政治，無論是官吏的任用、入士的途徑、法令的 施行，無不充斥著極端不合理的現象，顏師天佑說：「元代政治最主要的癥結，

乃在於統治者既缺少一種合理的政治理想，同時也不知道所謂政治責任，他們自 始自終所注意的只是政權與經濟利益的關係。…一是徵斂財賦，以滿足統治階級 的慾望。一是防制反動，以維持其繼續的徵斂，實並不過言。而在這種前提之下，

階級的劃分就成為異族入侵者最有力而又必然的武器了。因為階級乃所以鞏固政

58 元史卷一○五刑法志四。

59 同上註。

權，而政權則所以奪經濟之利益。這是蒙元至統治的特色，也是一切政治弊端的 根源。」⁶⁰

漢族知識份子宦途無望，對蒙古統治者極度不滿，採取了沉默的抗議，他們 或隱逸山林，寄情於山水之間；或以文學藝術遣興抒情；或遁入釋道空門，尋求 精神的解脫。也因此造就了元代文化藝術的興旺發達，得到輝煌成就。

由於元代是漢民族淪於異族統治的時期，無論政治上的迫害、經濟上的剝 削，都使這一時代蒙上黑暗陰影。特別是種族的歧視與階級的區分，造成了中國 社會空前的動盪。漢人地位卑微，文人因科舉的停辦地位一落千丈。元代知識分 子的地位低落，在九儒十丐之中，他們也僅高於乞丐，文人流落社會的底層，也 使他們有機會接觸下層社會的群眾，瞭解底層群眾的生活和情感，體會下層人民 的痛苦和願望。嚴酷的政治壓迫與黑暗的社會現實激發了劇作家抒發不平之氣的 創作熱情，下層民眾的生活形態成為藝術創作豐富而生動的素材。同時，文人一 方面為了謀取生活出路，一方面也不甘才華被埋沒，於是大量流入民間藝術，即 元雜劇的創作中。元雜劇作家使高雅的古典文學與民間藝術結合，文化內涵與廣 博學識，推動了元雜劇的文學藝術水準。此外，文人學士的加盟，也使原來由優 伶、藝妓們從事的戲曲，逐漸演變為一種成熟而完美的雜劇藝術形式。

從文學史的觀點而言，元代是一個重要的時期，因為黑暗政治局面，幾乎摧 毀了漢族傳統禮法制度與文化。應運而生的民眾文學，卻發展出新的文學生命和 意義。神遊於元俠義雜劇的世界，可以進入當時社會的狀況，與他們一同感受生 活悲喜，以及劇作家浮沉在腦海深處的思緒。⁶¹

60顏天佑《元雜劇所反映之元代社會》北市：華正，1984 年，頁 68-69。

61「一般的劇作家固然有意無意地將周遭的事物，溶入劇本之中。而失意的儒生也往往參加了雜 劇的編撰行列，藉以一抒已身鬱沉的感受與思想。唯其如此，在時過數百年的今天，在元史的編 撰既多訛誤，後世研究又仍草萊待闢的情況下，我們仍然可親切地神遊於他們的世界，了解到當 時社會的狀況、甚至感受出他們生活的悲喜，以及浮沉在腦海深處的思緒。」顏天佑《元雜劇所 反映之元代社會》北市：華正，1984 年，頁 4。

貳、冤獄事件頻繁

由於元代統治具有強列的民族不平等的待遇，例如在刑法上，蒙古、色目人 享有從輕量刑、殺人者不償命和特定官府審理等等特權待遇，也因此導致獄政的 黑暗嚴刻，元代酷吏慘苛，刑求無所不用其極，在《元典章》中可見冤獄事件之 腥風血雨。元代政風的黑暗，可以說就是在霸權階級的政治體制下醞釀而成。酷 吏橫行，百姓呼天喚地，訴冤無門。

「從元世祖至元年間，到仁宗延祐年間，朝廷所頒嚴禁官吏取受贓款贓物的 旨令，俱見載於《元典章》卷四十六、刑部卷八「諸贓」項下，其中成帝大德七 年(一三○三)七道奉使宣撫所罷免的贓污官吏計有一萬八千四百七十三人，贓款 四萬五千八百六十五錠，冤獄五千一百七十六件，亦載於《元史》卷二十一、成 宗紀四」⁶²，這些三申五令的告誡，以及龐大的統計數字，都是下層百姓的血淚 冤屈所一一堆砌而成的。《元典章》刑部卷的「刑獄」項內血跡斑斑地記錄下慘 不忍賭的酷刑虐民事件，這些事件於是被搬上戲劇的舞台，除了最有名的《竇娥 冤》的竇娥遭到「三考六問，吊拷綳扒」酷刑之外，〈爭報恩三虎下山〉中的李 千嬌亦飽受衙門嚴刑烤打，如文：

【麼篇】他、他、來如砍瓜，似劈柴。棒子著處，血忽淋刺。肉綻皮開。 這 般苦禁持，惡搶白，怎生寧奈，(孤云)這婦人的罪犯，情理太重也。(正旦 唱)只索便一刀兩段倒大來迭快。

(搽旦云)你招了罪，不強似你這般吃打？ (孤云)張千，打著者。 (張千打 科，云)招了者，招了者！(張千打科，雲)招了者，招了者！ (正旦做死 科)(張千云)相公，打死了也。 (孤云)打死了也，將一碗水來噴醒他。(張 千做拿水噴科)(搽旦云)相公，你則管打，打死了他，也不幹我事。(正旦

62范長華《元代報冤類雜劇研究》國立高雄師範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1994 年，頁 400。

做醒科)(唱)

【快活三】昏慘慘雲霧埋。疏剌剌的風雨篩。我一靈兒直到望鄉台，猛聽的 招魂魄。

【朝天子】我這裏便急待、急待要掙，這打拷實難捱。忽然將淚眼猛閃開，

誰想道我這殘生在。〈爭報恩三虎下山第二折〉

元代冤屈事件層出不窮，主要是蒙元缺乏一套客觀合理的法律制度，以及根 深蒂固的階級歧視。元代雜劇直接反映了當時社會這種普遍性的冤獄情節，這種 冤獄情節大量的出現在元代雜劇中，貪贓枉法的官員常常汲取民脂民膏，如：

【耍孩兒】罷、罷、罷，我這裏聲冤叫屈誰瞅睬？原來你小處官司利害。

衙門從古向南開，怎禁那探爪兒官吏每貪財。這裏又無那敢為敢做的尚書 省，更有那無曲無私的禦史台。〈爭報恩三虎下山第二折〉

就連朝廷正直清廉的好官也是深受其害，在元俠義雜劇中，就另一個典型的〈都 孔目風雨還牢〉冤獄主題劇，它反映惡質的衙門政風，如楔子東平府尹出場時便 說：「作官都說要清名，偏我要錢不要清，縱有清名沒錢使，依舊連官做不成。」

由此可知，在那樣的醬缸文化中，即便要獨自保持清廉都做不到。

而劇中的李孔目的冤獄就是受賄的貪官劉唐所害，蕭娥先是與趙令史通姦，

謀害李孔目，又賄賂貪官劉唐，欲置李孔目於死地。如文：

【浪裏來煞】我眼見的一命拋，也留不得三更到。孩兒也，你則去街坊鄰 里宿今宵，赤緊的著疼熱的親娘亡化早。害的人七顛八倒，天那！這都 是我五行中惡限怎生逃。(史進押末下)

(搽旦云)劉唐哥哥，我央及你，我與你兩錠銀子，你把李孔目盆吊死了 可不好？(劉唐云)你放心，都在我身上。(搽旦云)你若盆吊死了李孔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