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顯」的文學價值,卡爾維諾說明視覺想像是認識世界和自我的媒介。
他從但丁《煉獄篇》談起,在地獄的各級浮屠裡,但丁看見地獄的地理景觀,遇 見悔悟者的靈魂和許多超自然現象種種場景,這些景象剛開始像半浮雕,之後化 成投影般的靈象,接著變成聲音傳入耳朵,最後終於化為純粹的心靈意象。簡言 之,這些靈象逐漸內化,朝向內心遞進。詩中角色但丁眼前的景象,幾乎就像是 銀幕或電視螢光幕映像。這些當然都是詩人但丁的想像,他曾在詩中提出疑惑,
大意是想像能左右我們的官能和意志,引領我們進入一個內在的世界,但所收受 的視覺訊息,如果不是形成於沉積在記憶深處的感覺印象,那麼它們源自哪裡 呢?詩人但丁想像他用來加快喚起視覺意象的隱喻之視覺內容,他企圖定義的 是:想像在《神曲》中所扮演的角色,特別是他那比文字想像先行發生或同步發 生之幻想的視覺部分。164
卡爾維諾區別出兩種不同的想像過程:一種始於文字,終於視覺意象,另一 種則以視覺意象為起始,而終於文字表達。探問想像肇始時,視覺意象和文字表 達二者孰先孰後,這類似於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卡爾維諾的答案是傾向先 有視覺想像。165他以一個寫作者的身分回顧自己的經驗,當他開始著手寫幻想的 故事時,尚未考慮到理論層面的問題,僅知道他所有的故事的起源均來自於一個 視覺意象。例如《分成兩半的子爵》來自一個意象是一個人被剖成兩半,每一半 猶能各自獨立存活。另外一個例子是《樹上的男爵》,一位男孩爬上一棵樹,然 後一直在樹與樹之間移動,不再回到地面上來。這些故事的來歷是首先浮現在他 的腦海中,因某種理由使他覺得充滿著意義的意象,一旦這意象在腦海裡變得夠 清楚,便著手將之發展成一個故事。166
「在情況較好的時候,這些意象自行發展出它們本身隱藏的潛力,也就是意
164 伊塔羅‧卡爾維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頁 113-115。
165 同上註,頁 118。
166 同上註,頁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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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之內所負載的故事。其他意象環繞著一個意象逐漸浮現,形成一個類比、對稱 與抗衡的場域。……起初那些文字是在尋找一個視覺意象的對等物,接下來則是 設法持續發展最初的風格。最後,這些書寫文字逐漸掌控全局,然後,導引著故 事,邁向最巧妙的文字表達,這時視覺想像別無選擇,只得尾隨其後。」167
卡爾維諾在此談的是作品的發生論。以他自己的作品為例,先出現視覺意象 並且以此為始點,連鎖反應出眾多意象,繼而文字與之產生對應關係並逐漸取得 主導地位,此時視覺意象轉為依隨文字發生。如何將隱匿在心靈深處的想像顯現 為具體作品,作為插畫家的桑達克比起小說家純粹文字創作可能較為複雜,文字 另由他人創作及圖文皆由自己完成的狀況應該不太一樣,試分別探討。
桑達克初出道的早期作品如 A Hole is to Dig 由美國兒童文學界赫赫有名的 露絲‧克勞斯(Ruth Krauss)撰文,沒有情節,用清新的語調,新鮮的角度觀看諦 聽兒童,克勞斯女士創作究竟是先有文字概念還是先有視覺意象我們不得而知。
或許視覺意象在先,她看到兩個孩子在玩腳趾頭還邊喊著「腳趾是用來擺動的」, 也或許孩子甚麼都沒說,這句話在她心底冒了出來,環繞著這個意象擴充形成一 個類比的場域。也可能她其實是綜合所聽過童言童語的印象,直接由文字出發,
擴充概念。當時有知名的插畫家拒絕接這本書,理由是:如此零碎難以掌握,沒 有連貫一致插畫的可能。168不論從視覺意象或文字出發,克勞斯女士創作時心中 必然有著意象,但是插畫家並無所見,諸如「門是用來開的」、「書是用來看的」、
「手臂是用來抱抱的」、「洞是用來挖的」、「腳趾是用來擺動的」如果看不見孩子 生動的表情和肢體,這些句子看來確實零碎又枯燥,然而桑達克一看到這些文句 就大為興奮,馬上發現樂趣,顯見他對這些文字產生的意象與創作者有所共鳴。
插畫家必須要有讀進文字的能力,找出文字意象的最佳展現,他筆下精力旺盛可 愛的小小人讓每一句話都顯露孩子的真摯天真,深深打動了讀者。桑達克自己言 道百分之八十的構想來自於克勞斯女士,意謂作家和插畫家溝通傳達她想表現的
167 同上註,頁 121-122。
168 Lanes, Selma G. The Art of Maurice Sendak. p.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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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由插畫家畫出;事實上,讀者讀著這些文字也可能產生自己的視覺意象,
但無論如何,插畫家所畫出的意象具有最大的主導優勢。即使大半構想來自文字 創作者,或者讀者有自己的想像,但眼前所見的確是只有插畫家的意象。文本作 者和讀者的意象隱而不現,我們藉由桑達克的眼睛看見孩子的活潑情態,而這些 意象依桑達克所言又來自他的日常觀察,兒時觀看同伴遊戲的記憶和表現技巧。
插畫家雖然並非擁有原始意象的文字創作者,卻必須對文字有所共鳴,才能 產生自己的意象顯現表達文意,換言之,必須能「看進文字裡」把朦朧的感覺以 視覺加以具象化。如 I Want to Paint My Bathroom Blue 裡男孩的造型就和 A Very Special House 的主角不同,擺脫被壓抑現實下的幻想不同於哼哼唱唱白日夢式天 馬行空的幻想,於是前者是穿長褲皮鞋的少年,後者則是穿吊帶褲打赤腳的小男 孩。
除了和克勞斯女士合作,桑達克另一部知名的作品是與 Else Holmelund Minarik 合作的小熊系列。故事從文字來看並未顯示任何時代,但桑達克讀出了 小熊母子間溫暖的親情,這給了他選擇用維多利亞風格表現的理由──用十九世 紀十字格線的技術創造出木版畫溫暖樸拙的效果,而不像一般童書採用明亮的色 彩。另一個理由是桑達克希望母熊具有溫暖有力的形象,恰如其分地表現其母 性。「我讓她穿上維多利亞式的服裝,因為寬鬆的裙子、寬鬆的袖子和碩大的身 軀,可以達成我希望她散發出的強壯和讓人感覺舒服的柔軟溫柔。」169
另一方面,書中小熊和他的同伴動物雞、鵝、貓、貓頭鷹雖然都已擬人化卻 仍維持動物本色,不穿衣服。但書中的「成人」角色如《小熊探親》(Little Bear's Visit )裡的父母、爺爺奶奶則衣著正式,這也顯示桑達克似乎以是否受文明制約 規範分別成人與兒童,成人接受制約與規範穿上衣服,孩子則不穿衣服,保有動 物自然原始本性。
169 同上註,頁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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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do you Say, dear? (1958)和 What do you do, dear? (1961)是和 Sesyle Joslin 撰文合作的圖畫書,這兩本書在蝴蝶頁宣示:這本書肩負著教育兒童應對 進退禮儀的神聖任務。為了強調有教養。用了 YOUNG LADIES AND
GENTLEMEN 這樣的詞。一本正經地宣稱是為年輕紳士淑女日常生活、社交場 合中表現合宜舉止而備的禮儀手冊(A HANDBOOK OF ETIQUETTE),卻用戲謔 幽默的手法表現在非常狀況下仍固守規範的荒謬,文句並未述及特定年代,桑達 克使用許多維多利亞時代的服飾、場景顯像文字,畢竟有甚麼能比穿透維多利亞 時代表面一絲不苟規行矩步的禮儀下看見人性自然流露具有更大的反差與張 力?
書名 What do you Say, dear? 這本書教孩子該如何說話回應他人。當有人向 其他人介紹你,你該說甚麼呢?你該說 How do you do?當有人幫助你時,你該說 甚麼呢?你該說 Thank you very much.如果是這樣的「教育」方式,那真是太無 趣了。作者設想了一些光怪陸離的有趣情境,好比前者是有位紳士送給人們大象 寶寶,你想跟他要一隻回家養,但首先他要把你介紹給大家;或者妳是公主,在 城堡外採花時碰到惡龍向你吹紅色煙霧,一個武士疾馳而來砍下牠的頭,解救了 妳。
這些情境當然是先由文字設想,追隨其後的桑達克的畫等同於是對情境的回 應,同樣荒誕有趣──人可以單手抱起小象,小女孩只到大人膝蓋,小得不合比 例;惡龍像呆龍,馬耍帥的站姿太犯規,荒誕的情境讓原本合於常理的反應變得 荒謬──面對被槍抵著頭的死亡威脅不生氣不憤怒不緊張還能微笑客氣有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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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Claud Levi-Strauss, Totemism, translated by. Rodney Needham, Beacon Press, Boston, 1963, p.89.
轉引自藍劍虹,〈從自然到文化一動物說的故事與說故事的動物〉,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 所,《竹蜻蜓:兒少文學與文化第一期》2015,頁 141。
171 蓋兒‧梅爾森(Melson, Gail F.) 著,范昱峰、梁秀鴻譯,《孩子的動物朋友》(Why The Wild Things Are: Animals In The Lives Of Children),台北市:時報文化,2002,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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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你該說甚麼呢?This is the end. Good-Bye.跑給大熊追,同時結束了這本書。
書末回到書名頁坐在藍白花瓶般椅子上的小狗,他雍容高傲的神態提醒我們:禮 儀並不荒謬可笑也不多餘,它有扮裝暨提升身價的效果,讓一個人脫胎換骨,即 使是小狗也可以看來像貴婦。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牛牽到北京還是牛」,狗就 是狗,禮儀只是無謂地鬧虛文,徒見其荒謬可笑。這本書把這雙重意旨成功地表 現出來。
這本書的姐妹作 What do you do, dear?( 1961) 蝴蝶頁寫著 PROPER CONDUCT FOR ALL OCCASIONS。當北極熊「穿著白毛皮大衣來拜訪你時」
What do you do, dear?下一頁是幫她脫下她的大衣。孩子微笑著抬起手,北極熊露 出驚懼疑惑的神情。咦!這真的是副標標榜的「所有情況下合宜的舉止」
〈PROPER CONDUCT FOR ALL OCCASIONS〉嗎?一般情況下的合宜舉止在這 個情況中偏偏不適用,開了合宜的舉止具有普遍性的玩笑,書中的例子正是一些
〈PROPER CONDUCT FOR ALL OCCASIONS〉嗎?一般情況下的合宜舉止在這 個情況中偏偏不適用,開了合宜的舉止具有普遍性的玩笑,書中的例子正是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