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章將以小說家卡爾維諾所提出的五個文學準則中的「輕」討論桑達克的 作品。
卡爾維諾在「輕」這一講，提及生命存在的沉重必須以輕盈的態式來承擔。
如何削減生命的「重量」讓作品輕盈？小說家卡爾維諾提到他的做法「我有 時從人物身上、有時從天體、有時從城市，一一嘗試排除重量；尤其重要的是，
我也盡力化除故事結構以及語言中的沉重感。」20我們看見了小說家夸夸其談，
極言重量無處不在，且上窮碧落下黃泉，必得除之而後快，最後終於點出其關鍵 在故事結構和語言。
卡爾維諾提到：「我視為寫作素材的生命真相，以及我的作品所渴欲達到的 輕快筆觸兩者之間，存在著一道鴻溝，我必須持續努力，才得以跨越。或許，就 在那時我才逐漸意識到世界的沉重、遲滯、晦暗那些特質一開始便黏在寫作上，
除非找出辦法閃躲。」21在這裡，我們看到小說家的難處，面對小說龐大的結構 和模擬真實世界的先天宿命，要反映「生命真相」的小說擺脫構成現實世界的「沉 重、遲滯、晦暗」實在是強人所難。
比起小說家，詩人幸運得多。詩可以只捕捉一閃即逝的吉光片羽，豐沛的感 性和直觀就可以擺脫地心引力，摶扶搖而直上九霄。談到輕盈和詩人不免想起那 位曾寫下〈想飛〉以及筆下有許多飛行意象的我國詩人──徐志摩。
「人生識字憂患始」，知識、道德、慾望、人情世故的負荷在成長過程中一 點一滴加在肩頭，盧梭的「人生而自由卻無時不在枷鎖之中」傳神地說明人如何 從輕盈到沉重。
對於生命從輕盈到沉重，徐志摩有比常人更敏銳深刻的體悟。在他悼念早夭 長子的散文〈我的彼得〉裡，寫道：「你來時是一團活潑，光亮的天真，你去時 也還是一個光亮，活潑的靈魂；你來人間真像是短期的作客……你的小腳踝上不
20 伊塔羅‧卡爾維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頁 15。
21 同上註，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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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碰著過無情的荊刺，你穿來的白衣不曾沾著一斑的泥污。」22這段文字讓我們 眼前浮現了拉斐爾筆下長著一對翅膀，胖嘟嘟嬰兒模樣的小天使。
嬰孩的輕盈，徐志摩寫得傳神：他接著寫道一般人活在世上如遭放逐，無形 的解差永遠在後背催逼趕道，不知道為什麼受罪，也不知道前途為何，明白的只 是流血的脛踝。長路迢迢，回頭太遲，中止也不可能。「昨天我是個孩子，今天 已是壯年；昨天腮邊還帶著圓潤的笑渦，今天頭上己見星星的白髮；光陰帶走的 往蹟，再也不容追贖，留下在我們心頭的只是些揶揄的鬼影。」23
自覺被解差催逼趕道，脛踝流血的詩人何以許多作品卻異常輕盈歡快，好比 那一想起來就覺得詩人如在眼前──衣袂翩然，無限風流的〈我所知道的康橋〉？
在這些詩文中，詩人直抒胸臆，像孩子般傾吐所有，展露一股腦兒的無計算、無 保留、也無視他人眼光的純粹自我以及對人的絕對熱忱與親熱勁兒。
詩人如何做到卡爾維諾所謂的「化除語言中的沉重感」？輕盈的秘密似乎正 是有著赤子之心的語言風格。赤子，赤條條呱呱墜地的嬰孩，初降人世，最是輕 盈，因為他甚麼都沒有，不沾一點塵埃；甚麼都不是，不受任何框限；他還沒落 腳在這個世界，和這個世界沒有連結，這個時候他輕得像漂浮在空中，好像有著 翅膀。
為使作品輕盈，小說要閃躲龐大結構的扞格，詩可藉助飽涵赤子之心的語言 風格，那麼繪畫又當如何表現？
根據黑格爾(G. W. F. Hegel)的說法，詩和繪畫都是浪漫型藝術，因為它們都 具有觀念性。繪畫將雕刻材料的立體轉化為平面，且比雕刻要求更詳盡的形象和 更具體的細節。由平面想像立體需要通過觀念活動，在領會外在事物形象運作觀 念時，主體已由外在事物本身回到自己的內心世界。但繪畫仍需形象具體的顯 現，直接運用外界事物的感性形象，這說明繪畫不能脫離客觀事物的可以眼見的 因素，還要憑外在事物的感性方面才得以表達，這就不完全是觀念性，而以感性
22 徐志摩著，楊牧編，《徐志摩散文選》，臺北市：洪範出版社，民 86，頁 115。
23 同上註，頁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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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面為主。24
詩則是語言的藝術，以語言符號作為體現其藝術的工具，把描述所用的感性 材料降低成為一種本身無意義的符號。所以在各種藝術中詩是觀念性(相對於直 接感性)最強的。詩同時也是一種普遍性的藝術，通用於一切藝術形式或一切類 型的藝術。25因此，赤子之心不只使文字輕盈，
關於桑達克作品的輕與重，首先將藉助讓詩起飛的翅膀──赤子之心的表現 風格加以探討。
先從他的早期作品看起。翻開桑達克初出道的作品，1952 年出版的 A Hole is to Dig：A First Book of First Definitions26可以發現某些圖畫呈現了繪畫史早期原 始純真的風貌。如 Dogs are to kiss people 出現郊野場景，一組組的孩子和狗錯落 在遠處的山丘、河邊、船上、草地、樹下。遠處山丘上的人和狗畫得簡略，近處 則以陰影線條畫出了立體效果。但是遠近的大小比例卻出現了奇特的安排，圍坐 在樹下的一群孩子並不符合近大遠小的透視法比例，即使體型或有大小，仍不似 在同一個空間，前列的孩子和狗的比例尤其奇異，狗比孩子還大，那該是多小的 孩子，但從孩子的身形比例上來看，並不是嬰幼兒。
郊野場景中出現的船像杜奇奥的聖經叙事畫中的船，這是早期繪畫史上常見 的表現方式，使用的是能表現事物典型特徵的「概念性」畫法，這樣的畫法也常 見於兒童畫中。E.H.貢布里希在《藝術與錯覺──圖畫再現的心理學研究》中舉
24 黑格爾(G. W. F. Hegel)著，朱孟實譯，《美學(三)》(Aesthetics: Lectures on Fine Art)，台北市：
里仁書局，民國七十年，頁 228。
25 同上註，頁 227、228。
26 Krauss, Ruth.and Sendak, Maurice, A Hole is to Dig. New York: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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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個 11 歲的孩子描摹康斯特布爾的《威文荷公園》複製畫的例子，孩子忽略 了在不同視角或不同光線中畫面上物件所表現的偏離圖式的矯正現象，把那幅畫 轉換為一種簡單的繪畫符號語言。所以，房屋比在康斯特布爾的畫中大得多，天 鵝成了龐然大物，船和橋是從上面看去的樣子。他依著腦中所知改換了臨摹的 船。27
以藝術史家羅杰‧弗萊的看法，原始藝術和 11 歲孩子採取的概念性畫法，
是以「知識」為根基的物像，可以清楚看到船的結構，船裡的物事。西方藝術則 是沿著試圖以「觀看」驅逐「知識」，發現事物本來面貌的道路前進。康斯特布 爾的繪畫處於擺脱概念性畫法的漫長進展的盡頭。
貢布里希並不認同這樣的說法，他認為這些概念性的畫法其實是一種原始 本能的表現方式。與其說是「知識」的介入，不如說是圖式的欠缺，自西方文藝 復興時期發展出透視的圖式和詞彙後，藝術家的成熟也就在於是否熟悉這套圖式 語彙，而不在於是否熟悉事物。28經過漫長演進，在現代，透視畫法已成為常識，
畫家必備的技巧。桑達克捨棄知識與技巧的包袱，採用概念畫法，使得這些畫面 和兒童畫一樣從天真的本能出發，這正是一種赤子之心的創作風格──輕巧素樸 得像孩子的繪畫。
這本書裡類似的畫面還有開 party 的孩子、封面上圍在一起跳繩的孩子等……
這幅畫遠近大小比例奇特，較遠處跳繩的孩子畫得大，近處圍觀的孩子畫得小(不 似年紀大小所形成的體型差異)，看來這又是早期繪畫將主要人物畫得大，其他 人物都畫小的概念性畫法。
27 E.H.貢布里希(E. H. Gombrich)，林夕、李本正、范景中譯，《藝術與錯覺：圖 畫再現的心理學研究》(Art and Illusion: A Study in the Psychology of Pictorial
Representation) ，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頁 214-216。
28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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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達克為何要使用早期的「概念性」畫法？
桑達克是個素人畫家。他不喜歡學校，認為學校扼殺了他的創造力。18 歲高 中畢業後他進入一家櫥窗展示公司工作。兩年後，桑達克利用晚上的時間，到紐 約的 Art Student League 接受他唯一受過的正規美術訓練，選修寫生及油畫等課 程。然而對桑達克來說，這段期間給他最大幫助的是教構圖的老師，插畫家 John Groth。在具有彈性的教學態度之外，每兩個禮拜他針對學生的作業給予精準的 評論，「他給了我對插畫強大的潛在動機」，雖然如此，桑達克還是在兩年以後就 離開這所學校。「我的作品的表面特質成熟得這麼慢，是因為我內心對於正式訓 練的畏縮」事後回顧，他坦承這不是個驕傲的選擇，並認為如此結束短暫的正規 訓練，不利於他的繪畫發展。29然而這是他始終無法融入學校教育的必然結果。
欠缺學院的正規訓練是個可能的答案。這讓我們想起在圖文關係上影響桑 達克甚深的另一位插畫家凱迪克〈Randolph Caldecott〉。在 A Hole is to Dig 中桑 達克採用了大量的斜線和墨水十字影線〈ink crosshatching〉，這是流行在 19 世紀 中英國和德國插畫中的線條語彙，作為一個插畫藝術家，桑達克承襲了這傳統語 彙。30凱迪克正是 19 世紀英國最有影響力的繪本作家，擅長線描畫，他也是一 位自學出身的畫家。
凱迪克 15 歲就進入銀行工作，畫畫是他業餘的興趣，憑藉大量的練習，在 辦公室、在街頭、在博物館，他的素描簿時時捕捉眼中所見。和桑達克一樣，這 位素人畫家也只上過短期的美術進修課程──在倫敦參加寫生班，授課老師是英
29 Lanes,Selma G. The art of Maurice Sendak,p.7.
30 同上註，p.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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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有名的畫家艾德華‧波因特〈Edward Poynter〉。31凱迪克的畫風細膩精確，生 動寫實，構圖上的透視畫法無懈可擊。
國有名的畫家艾德華‧波因特〈Edward Poynter〉。31凱迪克的畫風細膩精確，生 動寫實，構圖上的透視畫法無懈可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