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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在文檔中 第一章 (頁 68-72)

少平的突然出现,显然使金波大吃一惊。

金波仍然没变模样,细皮嫩肉,浓眉大眼,穿一身干净的黄军装,一 看就是个退伍军人。他好象刚洗过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泛出光滑的 红润。他兴奋地问少平:“ 刚从家里来?”

“我到黄原已经两个月了!”

“啊?你在什么地方哩?” 金波惊讶了。

“我在阳沟给人家做活… … 刚结工。”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抽不开身… … ”

“你先坐着,叫我给你弄饭去!”

金波给他冲了一杯茶,也不再说什么,就匆忙地出了门。

少平也不阻挡金波为他张罗,他到了这里,就象回到家里一样,不必 作假说他吃过饭了;实际上,他现在肚子里空空如也。

不到半个钟头,金波就端回大半脸盆手提白面片,里面还泡五六个荷 包蛋。他从桌斗里拿出碗筷,一边给他盛面,一边说:“ 你来我太高兴了!

我早听说你已经不教书… … 我也想过,你不会死守在双水村!”

“你也吃!” 少平端起一大碗面片,先把一颗鸡蛋扒拉在嘴边。

“我吃过了。” 金波坐在一边开始抽烟,满意地看着少平吃得狼吞虎咽。

“我大概吃不了这么多… … ”

“我知道你的饭量哩!”

少平噙一嘴饭,笑了。是的,他一个人完全可以消灭这半脸盆面片。

这时候,少平才注意到,金波已经换了一身破烂工装,整齐的头发抖 弄得乱蓬蓬地耷拉在额头。他心里立刻明白,敏感的金波猜出他目前的真实 处境是什么样,因此,为不刺激他,才故意换上这身破衣服,显得和他处在 一种同等的地位。他们相互太了解了,任何细微的心理反应都瞒哄不了对方。

“ 你现在的情况怎样?” 少平端起第二碗面片,问他的朋友。

“我实际上也是个揽工小子。参加工作不可能,只好临时给人家扛邮包;

因此,也上不了车,只能偷偷摸摸跟我爸跑出去学两天。话说回来,没有正 式工作,学会开车又能怎样?” “ 那你爸再没办法了?”

“有什么办法?他是个普通工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他提前退休,让我顶 替他招工。可我又不忍心。他才四十九岁,没工作闲呆着,也难受啊… … ”

少平不再言语了。他现在明白,他的朋友的处境的确也不比他强多少。

只是他父亲在这城里有工作,他不至于象他一样动不动就得流落街头罢了。

少平看见,这房子里搁两张床,显然是金波父子俩一块住着;房子里另外也 没什么摆设。在双水村人的想象中,金俊海不知在黄原享什么福。但出门人 很快就能知道,在这个城市里,金俊海就是个“ 穷人” 。“ 你现在出了门,你 就知道,外面并不是天堂。但一个男子汉,老守在咱双水村那个土圪崂里,

又有什么意思?人就得闯世事!安安稳稳活一辈子,还不如痛痛快快甩打几 下就死了!即是受点磨难,只要能多经一些世事,死了也不后悔!” 金波一 边说,一边狠狠地吸着烟。

少平听了金波的话后,大为震惊。他没想到,他的朋友的思想竟然和 他如此相似!他发现金波不只是那个又聪敏又调皮的金波了——他已经变得 成熟而深沉起来了。

这样,他把半脸盆面片吃光以后,就坦率地向他的朋友叙说了他为什 么要离家出走;而跑出来后的这两个月,他又经历了什么样的生活… … 金波 静静地听完他的叙说,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他说:“ 我能想得来,我赞成你 的做法!虽然咱们出身低层人家,但不能小看自己。我们这样生活,精神上 并不见得就比那些上大学和当干部的人差!你看的书比我多,你更能明白这 些道理… … ”

“不过,对我来说,这种生活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和你不一样。家里 老的老,小的小,我这么大了,按说应该守在老人身边尽孝心。现在,我把 一切都扔给我爸和我哥了… … ”

少平点着金波递过来的纸烟,情绪满含着忧伤。金波用安慰的口吻说:

“ 象我们这种人,实际上最重情义了。我们任何时候都不会逃避自己对家庭 和父母应尽的责任。但我们又有自己的生活理想呀!比如说你吧,根本不可 能变成少安哥!”

“是呀,最叫人痛苦的是,你出身于一个农民家庭,但又想挣脱这样的 家庭;挣脱不了,又想挣脱… … ”

话到此时,两位朋友便不再言语,长久地陷入到一种沉思之中。桌子 上那只旧马蹄表有声有响地走着,屋子里弥漫着烟雾。外面不远处的电影院 大概刚散场,嘈杂的人声从敞开的窗户里传进来,仍然没有打破这间小屋的 沉静。他们各自抽各自的烟,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

晚上睡下后,他们还是合不住眼,从小时候的双水村说到上初中时的 石圪节;又从石圪节说到原西县上高中的那些日子。他们说自己的事,也说 其他同学的事。自高中毕业分手后,许多同学的情况他们都不知道了。记得 那时间,大家都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全班同学有一天还会重新相聚。现在 看来,那纯粹是一种少年之梦。一旦独立地投入严峻的生活,中学生的浪漫 情调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两个好朋友一直把话拉到天明。尽管一晚上没睡觉,但他们仍然十分 兴奋。

吃完早饭后,金波对他说:“ 你干脆也来邮局和我一起扛邮包!等我爸 跑车回来,我让他给领导求个情,或许可以。这里一天一块一毛五分钱工资,

没在社会上揽工赚钱多,可是工作比较稳定。”

少平谢绝了金波的好意,他说:“ 咱们最好各干各的。好朋友自闯江山,

不要挤在一块一个看一个的难过!” 金波马上又同意了他的看法,只是问他:

“ 那你如今在什么地方干活?”

少平撒谎说:“ 还在阳沟,另找了个主家… … ”

少平不愿再给金波添麻烦,就立刻和他的朋友告辞了。

金波把他送到邮政局大门口。他们也没握手——对他来说,握手反而 很别扭。

少平离开邮政局,本来应该到东面的汽车站去取他的行李,然后到大 桥头等待“ 招工” ,但他已经给金波说他有活可干,就只好在金波的目送下 一直向桥西走去——走向那个虚构的“ 工作地点” 。

当他走到麻雀山根下的丁字路口时,估计金波早已经回了邮政局,这 才又折转身从原路返回东关。他来到汽车站,取出了自己那卷破烂行李,然 后又走进厕所,把身上的新衣服脱下来,重新换上了那身揽工汉的行装。

现在,他又复原成另外那副样子,向大桥头他那个“ 王国” 走去。

因为还是早晨,聚在大桥头揽活的工匠还不很多。旁边大街上,上班 的人群倒非常拥挤;自行车和行人组成的洪流,不断头地从黄原桥上涌涌而 过。

少平想,眼下要是他立在这里,万一金波过来,很容易看见他。他于 是把行李放在砖墙上,然后自己退到一个不起眼的墙角里,一边瞧着铺盖卷,

一边等待大批的工匠到来,好把他淹没在人群里… … 今天很不走运,几乎没

有几个包工头来大桥头。

眼看天又快要黑了,孙少平仍然怀着渺茫的企盼呆立在桥头。唉,要 是找不下活干可怎么办?那他就得圪蹴下吃这六十块钱了!

临近黄昏的时候,突然有一位嘴叼黑棒烟的包工头来到了大桥头。对 于仍然怀着侥幸心里留在桥头的工匠们来说,等于大救星从天而降!

人们立刻就把这位包工头包围了。

少平不甘落后,也很快挤到了人圈里。

“要四个小工!” 包工头把右手的拇指屈在手心里,向空中竖起了四个指 头。但是,那些几天来找不下活干的匠人,也屈尊愿去干小工活。这使得 竞争激烈起来。

包工头立刻在匠人中间挑了两个身体最好的,叼黑卷烟的嘴角浮起了 一丝笑意——今天占了个便宜,用小工钱招了两个大工!但其他几个匠人年 纪有些大,他似乎不愿意要,接着便再瞅年轻一些的人,他手在少平肩膀上 拍了拍,说:“ 你算上一个!” 少平激动得心怦怦直跳,立刻返身回去拿自己 的行李。

他和另外三个人跟着包工头过了大桥头,然后走过灯火通明的南北大 街,一直向南关走去。一路上,他们这几个人连同包工头自己,很引人注目,

在行人的眼里大概象刚释放回来的劳改犯一样。

他们几个被包工头引到南关一个半山坡上的主家,一人吃了两碗没菜 的干米饭。吃完饭后,另外的三个人就在旁边的一个敞口子窑里住下了。包 工头指着坡下另外一个敞口子窑对少平说:“ 那里还能挤一个人。你下去 住!” 少平于是背起行李,到坡下那个敞口子窑里去安身。

这住处和他在阳沟揽工时的一样,是个没有门窗的闲窑;里面的地上 铺一层麦秸,十几个人的铺盖卷紧挨在一起。

少平进去的时候,所有的工匠都光身子穿个裤衩,围在一起张大嘴巴 兴致勃勃地听一个人有声有色的讲什么。谁也没注意他的到来。

他把被褥展开,铺在窑口边上,疲倦地躺下了。躺下以后,他才注意 到,窑里所有赤膊裸体的揽工汉,原来是围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匠人,听他说 自己和一个女人的故事——这是揽工汉们永远的话题。

现在,说故事的人正说得起劲,听故事的人听得如痴似醉。一支蜡烛 就在那群人中间的砖块上栽着,人们轮流把旱烟锅伸过去点烟。灯火一明一 灭,照出一张张入迷忘情的面孔。

只见说话的人手在自己粗壮的黑腿上拍了一巴掌,叫道:“ 啊呀,我的 天!从南京到北京,哪个女人能比上这灵香俊?哼哼,咱们那山乡圪崂里自 古养的是好女人!瞧,这灵香头发黑格油油,脸白格生生,眼花格弯弯,身 材苗格条条,走起路来,就象那水漂莲花,风摆杨柳!”

只见说话的人手在自己粗壮的黑腿上拍了一巴掌,叫道:“ 啊呀,我的 天!从南京到北京,哪个女人能比上这灵香俊?哼哼,咱们那山乡圪崂里自 古养的是好女人!瞧,这灵香头发黑格油油,脸白格生生,眼花格弯弯,身 材苗格条条,走起路来,就象那水漂莲花,风摆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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