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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在文檔中 第一章 (頁 57-60)

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里,孙少安的烧砖窑就出了四窑砖。每窑七千块,

四七两万八千块砖。除过运费、煤费和毛收入百分之十的税纳过以后,每块 砖净得到二分五厘。算一算,一家伙就赚下七百来块钱!

目光远大的孙少安,政策一变,眼疾手快,立马见机行事,抢先开始 发家致富了;黑烟大冒的烧砖窑多么让人眼红啊!

少安已经渐渐上升为双水村第一号瞩目人物,田福堂、金俊山等过去 的“ 明星” 在人们眼里多少有点逊色了。

现在,孙玉厚家尽管还是过去那院烂地方,但上门的人却显然增多了。

村里有些借十来八块紧用钱的庄稼人,孙少安都慷慨地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对于孙家来说,这不仅仅是给别人借钱,而是在修改他们自己的历史。是啊,

几辈子都是他们向人家借钱,现在他们第一次给别人借钱了!但是,外人并 不知晓,孙少安的事业在大繁荣的后面,充满了重重的困难。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每一分钱几乎都是用血汗换来的。要维持一个烧 砖窑,起码得三四个好劳力。他们一家人既要种庄稼,又要侍候这个庞然大 物,已经把力气出到了极限。少平在家的时候,三个男劳力加上秀莲,还能 勉强两头应付,少平一走,父亲一个人忙山里的活已经力不从心。因此少安 夫妇办这个烧砖窑也到了纳命的光景。挖土、担水、和泥、打坯、装窑、烧 火、出砖… … 每一样都是重苦活。两口子天不明忙到黑灯瞎火,常常累得饭 也吃不下去;晚上睡在被窝里,连亲热一会的精力都没有——熬苦得梦中都 在呻吟… …

眼下,时今已经到了夏至,麦子面临大收割,山上所有的秋田都需要 锄草;同时还得种回茬荞麦。这些活孙玉厚老汉一个人是再也忙不过来了!

烧砖窑只好停工。

对于赚钱赚得心正发热的少安夫妇来说,停止烧砖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可是没办法!少安要帮父亲去干山里的活。秀莲开始动气了。

自结婚以来,秀莲从不和少安吵架。即是有些事她心里不痛快,一般 都忍让着少安,丈夫说怎办就怎办。那些年,亲爱的男人受死受活支撑着这 个又大又穷的家,她心疼他,决不给他增添烦忙。可是现在,随着家庭生活

的好转,又加上他们的事业开始红火起来,秀莲渐渐对家庭事务有了一种参 与意识。她在这个家庭再也不愿一味被动地接受别人的领导,而不时地想发 出她自己的声音。是呀,她给这个家庭生育了后代;她用自己的劳动为这个 家庭创造了财富;她为什么不应该是这个家庭的一名主人?她不能永远是个 附庸人物!她首先对少平的出走大为不满。她对丈夫说:“ 我们要把这一家 人背到什么年代呀?少平屁股一拍走了黄原,逛花花世界去了。家里这么多 活,把咱两个都快累死了!别人看不见咱的死活。咱为什么给别人挣命呢?

当初少平年龄小,咱受死受活没话说。现在二十大几的后生,丢下老小不管,

图自己出去畅快!我们凭什么还要给这些人挣命?”

秀莲这样数落的时候,少安一句话也不说。当然,他心里对少平出走 黄原也不满意——但他怎能和自己的老婆一块攻击自己的弟弟?

秀莲见丈夫不言语,便有点得寸进尺了。她进一步发挥说:“ 咱们虽说 赚了一点钱,可这是一笔糊涂帐!这钱是咱两个苦熬来的,但家里人人有份!

这家是个无底洞,把咱们两个的骨头填进去,也填不了个底子!”

“山里的活不是爸爸做着哩嘛!” 少安反驳说。“ 如果把家分开,咱就是 烧砖也能捎带种了自己的地!就是顾不上种地,把地荒了又怎样?咱拿钱买 粮吃!三口人一年能吃多少?”

其实,这话才是秀莲要表达的最本质的意思。小两口单家独户过日子,

这是秀莲几年来一直梦想的。过去她虽然这样想,但一眼看见不可能。当时 她明白,要是她和少安另过日子,丢下那一群老小,光景连一天也维持不下 去。可现在这新政策一实行,起码吃饭再不用发愁,这使她分家的念头强烈 地复发了。她想:对于老人来说,最主要的不是一口吃食吗?而他们自己还 年轻,活着不仅为了填饱肚子,还想过两天排排场场轻轻快快的日子啊!

“我已经受够了!” 她泪流满面地对丈夫说:“ 再这样不明不白搅混在一 起,我连一点心劲也没了!”

“家不能分!” 少安生硬地说。

“你不分你和他们一块过!我和虎娃单另过光景!” 秀莲顶嘴说。

孙少安大吃一惊,他没想到,他的妻子一下变得这么厉害,竟然敢和 他顶嘴!他已经习惯于妻子对他百依百顺,现在看见秀莲竟然这样对他不尊重,

一时恼怒万分!

大男子汉的自尊心驱使他冲动地跳起来,扑到妻子面前,举起了他的 老拳头。“ 你打吧!你打吧!” 秀莲一动也不动,哭着对丈夫说。

少安猛一下看见妻子那张流泪的脸被劳动操磨得又黑又粗糙,便忍不 住鼻子一酸,浑身象抽了筋似的软了下来;他不由展开捏紧的拳头,竟然用 手掌为妻子揩了脸上的泪水。秀莲一下子扑在他怀里,哭着用头使劲地蹭着 他的胸口,久久地抱着他不放开。

少安用手抚摸着妻子沾满灰土的黑头发,闭住双眼只是个叹气… … 他心疼秀莲。自从她跟了他以后,实在没享过几天的福。穿缀补钉的 衣服;喝稀汤饭;没明没黑地在山里劳动… … 她给他温暖,给他深切的关怀,

爱抚,并且给他生养下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几年来,她一直心甘情愿和他 一块撑扶这个穷家而毫无怨言。对于现时代一个年轻的农村媳妇来说,这一 切已经难能可贵了。瞧瞧前后村庄,结婚几年还和老人一块过日子的媳妇有 多少,除过他们,没有一家不是和老人分开过的!眼下,尽管他对妻子的行

为生气,但说实话,他也能理会到她的心情… … 孙少安陷入到深深的矛盾中 去了。这矛盾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新的生活带来的。过去的年月,一家人连饭 也吃不上,他的秀莲根本不会提念分家的事啊!

但是,不管从理智还是从感情方面讲,他无法接受分家的事实。他从 一开始担负的就是全家人的责任,现在让他放弃这种责任是不可能的。这不 仅是一个生活哲学问题,更主要的是,他和一家老小的骨肉感情无法割舍。

他们这个家也许和任何一个家庭不同。他们真正的是风雨同舟从最困苦的岁 月里一起熬过来的。眼下的生活尽管没有了什么大风险,但他仍然不愿也不 能离开这条“ 诺亚方舟” !

他怀抱着妻子,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尽量温柔地劝她:“ 秀莲,你是 个明白人,你不要叫我作难。我求求你,你心里不管怎样想都可以,但千万 不要在脸上带出来。爸爸妈妈一辈子很苦,我不愿意叫他们难过… … ”

他捧起妻子泪迹斑斑的脸,吻了又吻。

丈夫的态度显然使秀莲的情绪缓和下来,但她的意志并没有被温柔的 爱抚所瓦解。她现在先不提分家的事了,转而又提出把手头的几百块钱拿出 来,给他们建设一院新地方!少安说:“ 新地方迟早总要建的,可现在咱们 的烧砖窑才刚开始出砖嘛!等明年多赚下一点钱,咱一定箍几孔象样的新 窑!”

“少安,你听我说!明年谁知道又是什么社会?趁咱现在手头有了一点 钱,这地方是无论如何要建的。这可不是我专意耍糊涂,少安!这点钱不咬 着牙做点事,三抛撒两破费就不见影了。你还是听我一次话,咱们箍孔窑吧;

钱要是不够,再从我娘家借一点… … 你就答应我吧!咱在牛驴窝里钻了几年,

总不能老是没自己的一个家… … ”

妻子的这番话倒使少安的心动了。他感到秀莲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只不过,他原来打算要建就建个象样的家,而现在靠手头的这点钱能弄出个 啥名堂来?

他于是劝秀莲先耐一下心,让他思量思量花费再说… … 孙少安思量过 来又思量过去,建三孔纯粹的砖窑或石窑,眼下这点钱根本不够用。就说箍 三孔砖窑吧,除过自己的砖不算,每孔窑最少得六个大工;每个大工又得四 个小工侍候。三六十八个大工,四六二十四个小工;每个大工五元工钱,每 个小工二元工钱,光这项就得一百三十八元。每架门窗从买木料到手工得一 百五十元;三架门窗四百五十元。白灰五千斤,每斤二分钱,得用一百元。

人均一天三斤粮,总共得六袋面粉;每袋议价十六元,也得用一百来元。还 有烟、酒和其它费用… … 我的天!这把他手头的钱花干也不够。再说,下一 步怎开办事业呀?再去问人家借钱吗?他已经借怕了… … 后来,少安突然 想,干脆打三孔土窑洞,然后在土窑洞上接砖口,这样也阔气着哩!土窑打 好了,不比硬箍石窑和砖窑差。另外接个砖口,再戴个“ 砖帽” ,既漂亮,

也省钱省砖。

对,这是个好办法。

他和秀莲一商量,秀莲也蛮高兴的。

孙少安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向父亲吐露了他的心事。他怕父亲对他有 看法——刚赚下几个钱,就忙着为他们小两口建新窑!

但是开通的老人反而为这事很高兴。他对儿子说:“ 爸爸也有这个想法 哩!现在趁手头有几个钱,赴快给你营造个地方!爸爸为这事已经不知熬煎

了多少年,心里老是揣着一颗疙瘩,觉得对不起你们。本来,这是老人的责 任!爸爸没本事,给你们建不起个家来,现在你们自己刨挖着赚了两个钱修 建地方,爸爸还有不支持你们的?要弄就尽快弄!” 少安被父亲的一番话说

了多少年,心里老是揣着一颗疙瘩,觉得对不起你们。本来,这是老人的责 任!爸爸没本事,给你们建不起个家来,现在你们自己刨挖着赚了两个钱修 建地方,爸爸还有不支持你们的?要弄就尽快弄!” 少安被父亲的一番话说

在文檔中 第一章 (頁 5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