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是具有積極實踐能力的行動主體,面對上述的結構性壓迫仍有 轉圜的空間,只要方法運用得當,是可以洞察、批判以及改變自己或大 多數人所遭受的壓迫(張建成,2002:41-42)。誠如吉洛斯(1981:15)
所言,一方面結構塑造了主體,同樣地,結構本身也是主體所塑造出來 的,由此彰顯了教師主動批判意識的可能性及必要性。國內有關教師主 體解放的相關研究亦指出,臺灣基層教育環境裡部分教師具有「批判的 文化工作者」及「轉化型知識份子」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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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已進行自我批判、溝 通論述的抗拒實踐,這顯示教師在因應理想角色與實際角色差距時,有 其反省革新的主動性(張盈堃,2000;郭丁熒,2001;謝明杰,1998)。尤有甚者,教師在面對教育政策的不公現象時,如能自發地在學校場域 直接提升轉化能量、付諸文化行動,當能有效避免社會支配機制及意識 型態運作,有助於教育改革願景的落實。
發源自美洲的批判教學論,近年來受到臺灣教育研究的青睞,不失 為破除人性異化、蘊藏解放能量的新興論述。這套學說的教育思想以批 判、辯證的基進態度來看待社會的變遷,以凝聚反省和實踐合一的轉化 行動,藉由依次開啟批判性語言(a language of critique)與可能性語言
(a language of possibility),來形塑教師在現實困境中辯證性的關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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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勒認為,教師旨在培育個體自我覺察、自我負責的能力,以及參與社會文化的 創造與批判的意識,而非傳遞既定的知識;亦即,教師不應只是完成專家或上級長 官交付任務的技術執行者,而更應是一個有自覺的文化工作者(王秋絨,1997:287;李奉儒,2003b:16;Freire, 1998)。
吉洛斯認為,教師是為從事知性勞動(intellectual labor)的轉化型知識份子,能夠 重新尋回教師工作中應有的思考與心靈,以批判目前社會中將計畫和執行二分的意 識型態,並獻身於建立一個免於壓制和剝削的政治環境(Giroux, 1988)。
位。易言之,教師往往因扮演維持社會不公的推手角色而遭受批評,但 是抗拒不公平結構的轉化責任,又同時搭負在教師的雙肩上,可謂帶有 期許意味的批評責難(許誌庭,2002)。就本文而言,筆者對教師異化現 象的揭露,是解析結構如何制約主體的批判性語言,而教師逆轉異化的 實踐行動,是重估主體勇於抗拒結構的可能性語言;在兩者兼顧、來回 對照之下,以期避免理論和實踐的失衡窘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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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當今批判教學論的學者,仍持續地向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 尋求啟示(McLaren, 2003: 267)。前文曾及,批判理論一方面嚴厲批評 資本主義社會制度的合理性,另方面又不忘彰顯主體進行文化生產的能 動性,從而喚醒人們自發性的行動來破除異化現狀。繼之,批判教學論 更將解放的希望寄諸在教師的身上,盼其超越被化約為物的界限處境與 絕望氛圍,成為扭轉人性異化困局的發動者。譚光鼎(2002)指出,批 判教學論不僅是一種論述,對教師的教學尤其重要,倘若教師能在日常 教學中履行實踐此一學說的蘊義,當自能成為轉化型的知識份子,在自 我增能下革新教學。於此,筆者簡要歸納弗雷勒及吉洛斯兩人之批判教 學論主張,以針對前線教師在抗拒異化勞動之主體層次,提供若干適切 可行的實質啟示。
壹、教育是存有的志業
弗雷勒肯定,人是一種實踐的存有,並用其勞動來改造世界。只有 當自我行動不是謀生的職業(occupation),而是潛心投入、安身立命的 畢生志業(preoccupation)時,這種行動才能真正成為人性化的願景,
如此一來,它才能成為一種實踐(Freire, 1993: 35)。教師一向都是教育 環境的局內人,如今卻處在「為他存有」(beings for others)的僱傭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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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昱貞(2002:19-21)指出,本土的批判教學論研究善於取用其批判的語言,發揮 針砭時弊的作用,卻拙於根據臺灣的教育場域發展可能性的語言;而由理論到實踐 並非直線化約的過程,而主體和結構間的辯證關係,還有待更多的研究者進入真實 教育場域中,從事細緻的觀察和瞭解,方能對外來理論進行在地化的融攝工作。中,知足於圖己溫飽的例行作息,春風化雨縹緲遠盪而僅剩教書匠的形 骸,孤單蜷曲在缺乏尊嚴的杏壇裡。但是,教師必須意識醒悟(conscient- izate)、轉化實踐,排拒宿命論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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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愛的行動來改造當前社會,成為「為己存有」(beings for themselves)的人性主體,從而擇其所愛、
珍愛所擇,以贏回久喪的尊嚴。縱使面對如火如荼的教育改革,志業為 尚的教師亦能甘之如飴,堅守教學行列,這才是臨危不亂的真正投入,
而非臨陣逃竄的假性參與。弗雷勒指出,如果人們與其自身所做的抉擇 疏離(alienate),那麼人們將轉變為「物」,這是因為想要去擁有更多,
反而引發非人性的後遺症(Freire, 1993: 66-67)。強大的杏壇向心力來自 於教師任教職志的前後一致性,亦即,教師不能被迫地過活(live),而 應自覺地存在(exist),由自身來佔有自己,讓自己來宣告自己的存在,
藉此從「生業」的求存者轉化為「志業」的助人者。
貳、解放的提問式教學
教育,所罹患的正是一種講述症(narration sickness);教師的工作 成為一種以講述內容來「填塞」學生的任務,從而管制世界「進入」學 生的方式,此即教育中的囤積(banking)概念(Freire, 1993: 52-57)。如 此公式化、單向性的教學過程中,師生關係是為垂直的對立姿態,教師 急於輸出,學生只知歸檔,最終兩者皆變成自動化的收發裝置。循此,
食古教師的高壓決定,將使學生成為溫馴的存有及待填的容器。反之,
真正獻身解放教育的教師,必須以提問式(problem-posing)教學來打破 囤積式灌輸的上下模式特性(vertical patterns characteristic),畢竟「各 學科」教學加總起來的集合,並不能使學生成為「完整的人」。
在學校這樣一個公共領域裡,透過理性對話、意識啟蒙的發生,師 生主體之間產生批判性互動,彼此的存有將因此更為豐富,而世界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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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為了前進,必須不把自己的狀態看做是命定的(fated)與無法改變的(unalter- able),而是僅將之視為一種限制,因此未來才會充滿挑戰(Freire, 1993: 66)。再是靜態的事實(Freire, 1993: 61-64; Giroux, 1989: 1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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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每位學生皆是各存秉賦之「未完成存有」(unfinished being),藉由教師 因人制宜的教學引導、提問對話,方能順應其獨特的感受頻道,進而引 導成為具有批判意識的行動主體(見下表 2-5-1)。要言之,在提問式、
解放性的教學脈絡中,那些原屬於「應考」層次的技能會被屬於「創造」
層次的真正知識所取代,這才是教師工作的獨特性所在,以有別於囫圇 填鴨、劃一死板的升學技匠。
表 2-5-1囤積式教育與提問式教育之比較
囤積式教育 提問式教育
教室情境 意識型態的宰制領土 文化政治的公共領域 教師角色 進行講述的主體 啟蒙學生的批判意識 學生角色 被動聆聽的客體 主動、好奇的探索者 師生關係 「上對下」的權威關係 互為主體的對話關係
教學方式 單向灌輸 雙向溝通
課程內容 壓抑壓迫事實 揭發壓迫事實
教育任務 傳播迷思化的現實 達成解迷思化的任務
資料來源:改自李奉儒、洪孟華(2002:45-46)。
參、破除文本的視野轉化
人們只有在從事探究與創造性改造(creative transformation)時,他 們才會成為真實的存有(Freire, 1993: 65)。人性化教師邁向解放教育之 路是「無地圖之旅」,沒有一套固定不變的發展模式,從而創造可轉化的 學習材料,以徹底脫離工具化的客體陰影(李奉儒,2003b:22;Sho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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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解放行動基本上是對話的,所以對話不是後於解放行動的,它必須伴隨行動發 生;而又由於解放必須是一個持續進行的情境,所以對話也因而成為解放行動一脈 相承的面向(Freire, 1993: 120)。Freire, 1987: 21)。就實務層面觀之,教師教學時不應侷限於單一文本,
而九年一貫課程即鼓勵教師自編教材、重新書寫文本,結合學生的生活 經驗,引發課堂中更多元的看法;教學不再是被動的閱讀,而是主動的 書寫,呈現知識的文本不再是靜觀的對象,而是一種逾越權力結構的行 動(王嘉陵,2003:9-16;周珮儀,2002:15;周珮儀,2003:190-193;
Giroux, 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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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教師應在工作環境下從事課程實踐,發展出 更豐富的原創假設,並期許自己從文本的消費者轉化為知識的生產者。少一份對既有課程成品的依賴,就多一份對課程反省實踐的投入熱情,
方能從冰冷的紙堆中萌生創造的熱情。循此,主體的原地踏步、進退維 谷,就是逐漸地邁向死亡。弗雷勒論及:
人們只有當他們去創造世界,並以改造性勞動(transforming labor)來進 行創造時,才能真正實現自己。如果對某人來說,處於勞動的世界,所代 表的竟是一種完全的依賴,其人格就無法真正地實現。不自由、依賴的勞 動不是一種實現自我的行動,卻反變成一種非人性化的有效工具(Freire, 1993: 126)。
要成為人性化的教師,便需勇敢地去命名(to name)這個世界,無 畏地回應著來自課程改革的多方呼喚。對自己要教什麼、如何教,要湧 現強烈的主體意識,超越既定秩序的束縛。在接踵而來的體制挑戰,教 師必須去發聲、去論辯,透過批判閱讀、意義參與的活動,來促發對課 程發展更宏觀的想像與創造,以化解文本中各種不當意識型態對自我主 體的支配控制。教師在敘說自我教學故事的同時,也搭建起知識轉化的 舞台,當沈默噤聲的帷幕落下後,將上演著解放實踐的人性劇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