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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轉向內聖與盛世雅言

本章總結全書,說明以慶曆士風為全盛的北宋士運,很快就在無止境的黨爭 中異化,原先進取的天下士如歐王二蘇一時皆退,後半生詩文都與前半不同,山 谷從舉家避亂南遷的際遇、父親仕途之挫折,加以詩人天性澹泊,一生志向與當 世文學政治之鉅子皆不同,反應於文學,其詩文之氣象,遂始終在高隱閑靜處,

但因詩人之修養工夫在中年以後愈益深刻,故能駕馭其用典之博與句法之奇,面 目與唐詩全然不同,可是又能與老杜晚年自嘲「腐儒」之守窮無悔相應,如此學 杜,當然「在神不在形」,不但山谷自己如此,「一祖三宗」之後二宗─陳師道、

陳與義─同樣以此氣格得老杜之神采。

陳師道嫉惡如仇並因此而死,其士格,一樣在守在隱,而陳與義身當靖康之 難,正如老杜歷安史之亂,而戰亂後,二人風格都更精壯深刻,尤其亂後,雖然 陳與義官至參知政事,而國事已不可為,二陳一退一進,都只能守死善道,一黃 二陳之三宗,其實顯示了同一士格面對渾沌世局的氣格與無奈,在劉子健氏所謂

「轉向內在」的兩宋洪流中,重內輕外的江西三宗,那種外王事業不可為、「轉 向內聖」的生命情調,為南宋士子刻骨銘心地記憶與認同,所以他們學黃,詩藝 以外,乃是與此千古之無奈相酬唱,而他們對時局人心,有感慨而無熱罵,這份 文明光昌的「盛世」之中,雖有苦難而不出惡言的「雅言」心情,於後人立身處 世最有裨益、也最可學,如范歐蘇王之剛膽直言,雖然感人,但也種下了黨爭亡 國之遠因,於剛入江南的南宋士子來說,後怕仍在、殷鑑不遠。

此是末章所欲證明者,也願以此補闕當代之文學史,說明黃山谷與江西詩 派,其詩藝之精絕,實是末節,詩中幽光不滅之氣骨,才是其影響廣大之真正原 因。

第五節 詩史互證──研究方法

(一)文獻研究法

本論所屬的學術視野,在文學研究、文學史、中國史,因著史學與文學的「文 獻學」性質,文獻研究是本論的根本研究法,對三節─研究範圍─所述之文獻作

蒐集、閱讀、分析、解釋,是自發想乃至完成,「性質上」最重要的研究法。

(二)歷史研究法

本論如二節所說,有一分問題意識,是以歷史研究補文學研究與文學史書寫 之不足,故立本項,以提示讀者。

前項文獻研究法,在操作上,與本項只有文獻取捨之重點不同,但在操作意 識上則是為補前項之不足,前項包含所有關於題旨之文獻,而本項則專對文學文 本以外的文獻史料,這些史料乍看與題旨無關,或者彼此獨立,但在有意識的詮 釋論列以後,能展示出足以補文學研究不足的因果關係。

本論以為過往的山谷研究,多以「細讀」為方法,以「文學文本」為標的,

但這樣的研究進路,面對複雜的宋代文史環境─特別是山谷詩─頗有不能相應之 處,只如山谷用史事典故最多,能使二十字的小詩意義多層,並具史家史評的見 識與魄力,而要理解每處典故是正面引用或負面翻案,內部來說,不能離開山谷 的生命與性格,外部來說,不能脫開山谷的歷史語境,否則,不能知山谷詩意之 真實。

所以,本論以「詩史相證」的思路,考索山谷的生命史與北宋士風,講明山 谷詩藝之根柢,以其彌補專業化、純文學化的山谷詩研究。

(三)詩用意象與月旦人物分析法

本論既以「隱君子」為根本命題,則其應用於詮釋的效度,就是命題正確與 否的證明,本論便從其詩中常用的植物華卉、靈禽異獸為一路,而其月旦人物、

稱揚先賢的角度為另一路,試圖證明山谷品藻萬物甚至稟筆為詩,胸中自喜而且 自守的,實在是「隱君子」一格。

其中,山谷品論人物乃至於聖人觀,至於本論第四章,詩文禽獸植卉意象之 分析,則置於第五章。

第六節 隱君子、詩禪研究法、重瞰文學史:預期研究成果

本論預期之研究成果有三,上面已各分述,下面分三點總結:

壹:確證山谷士格為「隱君子」,並以此詮釋山谷之出處與詩文、後世影響。

貳:以個案研究,重看山谷的詩禪關係。

參:重瞰文學史中山谷與江西詩派的內在理路─「奪換點成」以外的君子氣骨。

第七節 命題若誤、全論皆搖-研究限制

本論三章之前,在以歸納法證立首要命題-山谷士格為隱君子,而四五章乃 至結論之六章,都在演繹隱君子之概念以詮釋山谷。所以,本論最大的研究限制 與危險,其實是演繹法的天敵-偏見,如果根本命題在歸納成立的過程中,已經 偏差甚至謬誤,接下來的論證將完全失根,不過四五章的研究設計,如前所述,

應用核心概念之外,兼有多方證明之意,或可降低偏見帶來的負面影響於萬一。

第二章 天下士與隱君子-北宋士風考 第一節 坡谷與范滂傳軼事兩則

《宋史》蘇軾本傳中,有這樣一段流傳廣遠的文字:

蘇軾字子瞻,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遊學四方,母程氏親授以書,聞 古今成敗,輒能語其要。程氏讀東漢范滂傳,慨然太息,軾請曰:「軾若 為滂,母許之否乎?」程氏曰:「汝能為滂,吾顧不能為滂母邪?」16

東坡仕前之行履,宋史只錄「讀范滂傳」與「問師時賢」17二事,史臣見識,實 以此二事為東坡立志之因緣,故而一置於傳首,一置於傳末史論,無獨有偶,南 宋岳珂筆記了一則山谷軼事,亦與范傳有關:

山谷在宜州,嘗大書《後漢書‧范滂傳》,字徑數寸,筆勢飄動,超出翰 墨逕庭意,蓋以悼黨錮之為漢禍也。18

這則簡述,見於岳珂《桯史》卷十「山谷范滂傳」條,同書卷十三另有「范碑詩 跋」記事尤為詳盡:

趙履常崇憲所刊四說堂山谷《范滂傳》,余前記之矣。後見跋卷,乃太府 丞余伯山禹績之六世祖若著倅宜州日,因山谷謫居是邦,慨然為之經理舍 館,遂遣二子滋、滸從之遊。時黨禁甚嚴,士大夫例削札掃跡,惟若著敬 遇不怠,率以夜遣二子奉幾杖執諸生禮。一日攜紙求書,山谷問以所欲,

拱而對曰:「先生今日舉動,無愧東都黨錮諸賢,願寫范孟博一傳。」許 之,遂默誦大書,盡卷僅有二三字疑誤。二子相顧愕服,山谷顧曰:「《漢 書》固非能盡記也,如此等傳,豈可不熟聞者。」若著敬嘆,滿秩,持歸 上饒家居寶藏之。再世散逸,歸東武周氏,又歸忠定家。19

16 ﹝元﹞脫脫等撰,楊家駱校注:《新校本宋史并附編三種‧列傳之九十七》(臺北:鼎文出版社,

1991 年。),頁 10801。

17 問師時賢事,見註 21。

18 岳珂:《桯史》卷十,收錄於《宋元筆記小說大觀》,上海古籍出版社編,(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1),頁 4421-4422。

19 岳珂:《桯史》卷十三,收錄於《宋元筆記小說大觀》,上海古籍出版社編,(上海,上海古籍

兩段軼事,合而觀之,正可以作本章楔子。

上錄兩段軼事,無疑都表示了事主對范滂死難忠節的傾心,君子心跡,可謂 大同,但事相上,則處處小異。東坡與母議論,其時十歲,心志雖高,畢竟尚在 少年立志時節,尚不知臨事之難;而山谷作書之時,已是六十老人,余氏求書此 傳,山谷竟能默書全文,若非對范氏行跡一生相許、對捲入新舊黨禍至死無悔,

斷難痛快沉著如此。而東坡激動於范氏之忠烈,從此立志,但暮年山谷,已是不 負范蘇二人、「無愧於東都黨錮諸賢」的烈烈漢子。

進一步的消息,輒在范傳早年一段:

范滂字孟博,汝南征羌人也。少厲清節,為州里所服,舉孝廉。時冀州饑 荒,盜賊群起,乃以滂為清詔使案察之。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 志。及至州境,守令自知藏污,望風解印綬去。其所舉奏,莫不厭塞眾議。

後詔三府掾屬舉謠言,滂奏刺史、二千石權豪之黨二十餘人。尚書責滂所 劾猥多,疑有私故。滂對曰:「臣之所舉,自非叨穢姦暴深為民害,豈以 污簡札哉!間以會日迫促,故先舉所急;其未審者,方更參實。臣聞農夫 去草,嘉穀必茂;忠臣除姦,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貳,甘受顯戮。」吏不 能詰。

滂睹時方艱,知意不行,因投劾去。太守宗資先聞其名,請署功曹,委任 政事。滂在職嚴整疾惡,其有行違孝悌,不軌仁義者,皆掃跡斥逐,不與 共朝。顯薦異節,抽拔幽陋。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歸怨。乃指滂之所用,以 為范黨。20

讀者後見愈明,一定會發覺,大蘇入仕後剛直敢言、無所迴避的器量,乃至於從 中央之顯官,以為不得志,遂自請求居外任、補外以後勤懇為地方建樹的際遇,

都與范滂同德,不愧幼時讀史之浩嘆-「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可以說,東坡 與范滂意氣相應之處,是在退斥群小、戮力為蒼生綢繆的淑世之志,否則為一己 榮華著想,斷然不必得罪群小,在不能同意荊公新法的情況下自請出補外官,以

出版社,2001),頁 4441。

20﹝漢﹞范曄:《新校本後漢書并附編十三種‧黨錮傳‧范滂》(臺北:鼎文出版社,1991 年),頁 2203 – 2204。

求遠離政爭、為民眾作實事,然而,在直言無避忌的光明面後,也不免意氣口舌、

君子相攻,至於與洛黨黨魁程頤交惡、與得君變法的王荊公分道,導致君子離散,

當政之國君宰輔,不得不以才用人,平心而論,徽宗以後滿朝奸佞的局面,各黨 其實都有責任要扛。

又,上引宋史所錄讀范傳軼事中,明確記稱大蘇時年十歲,東坡生於仁宗景 祐三年(1036),十歲正當慶曆五年(1045)。而慶曆五年年初,正是范仲淹、歐 陽修得罪出貶,慶曆新政失敗告終的當口。我們完全可以推斷,蘇軾少讀范滂傳,

感慨長歎的時候,心中惋惜者,絕非止於古人而已,必然同時閃爍著「今之賢大 夫」的身影 21,箇中心事,正同於蔡襄作「四賢一不肖詩」之動機,此詩痛罵諫 官高若訥臨事苟且,默不敢為忠賢辯護,又盛讚范仲淹、余靖、歐陽修和尹洙等 新政諸賢忠直之氣象。

而慶曆新政,是絕對的有為,絕對的進取,大蘇雖在年少,已然心嚮往之,

至於說「軾若為滂,母許之否乎?」,一腔為國為民的熱血勃鬱其中,真正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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