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去詩一步以知山谷
第二節 黃山谷之詩禪交涉與文學史地位-研究動機
本書最先發起之動機,在黃山谷之詩禪交涉。
宋代禪門,經有唐與五代禪匠勤苦經營,已然大盛於中土,前唐禪門,宗匠 多在僧眾,入宋則白衣之士大夫亦懇切參究於宗門,至有證悟而為師家印可者,
北宋有張無盡、南宋有張九成。
而藝事中最稱代表的近體詩,則成就於唐,變化於中唐以下,到宋代蘇黃,
儼然另成一派氣象,如以典範意義說,則山谷,可謂是彈定宋調的宗匠。
而山谷一生傾心禪門,幾次參究之公案,見載於文獻,至今可考。
又,在宋詩與詩論中,與禪交涉最多,影響最深遠者,還正是山谷,山谷詩 句中廣用禪語,以宋詩名家又真參實究於禪門,至於南宋呂氏兼用禪門法嗣與華 夏譜學,畫成江西詩派圖,冠以老杜、山谷與二陳之「一祖三宗」,記憶了兩宋 斯文中的詩禪相遇與相激。
論山谷,不可不論詩與禪;論詩與禪,不能越過山谷。
唐代以來,士人例能作詩,如止以詩禪俱盛的唐宋為例,全唐詩收二千五百 餘家,錄詩四萬二千餘,全宋詩收九千餘家,錄詩廿五萬以上;而收唐五代公案 之景德傳燈錄,并西天廿八祖,才得一千七百則。公案記述之禪悟,遠少於詩人 之作詩,如果數量與難易尚能正比,則作詩不易,參禪更難。所以,雖然黃詩號 稱難讀,或因典實富麗,或因命意曲折,或因詩人一生大節隱約寄託其中,可畢 竟有任史二氏,前後為內外集作注,又從詩人生前,其句法、詩法就已震動一代 士人,明清甚至民初,雖然時或困頓,有心人始終不絕。山谷詩好,山谷詩難,
以致我們知道山谷詩,遠遠勝過我們瞭解山谷禪。
可惜,只要稍考文獻,會發覺,就因為山谷詩太好、太重要,論者或愛或恨,
千年至今爭訟不絕,詩名太盛,反倒遮掩了山谷的立身大節-愈到後世,人愈只 知其詩,也令論者偏心-以山谷詩代山谷禪-似乎山谷參禪必然有「悟」,所「悟」
又已經化入詩與詩論中。
可是,山谷作詩與參禪之間,關係絕不如此「自明」,特別是山谷參禪所得 如何,是進步探討詩禪交涉之基礎,而後世學者講論之熱情,卻遠不如山谷詩之 持久與深入,這樣的缺憾,使山谷禪附庸於山谷詩,因其詩句上好,則參禪究竟 證悟與否就代為默認。可是,這與山谷自知錯悟之後,不憚改正的禪家鋼骨其實 不稱,而後人傳說太甚,影響所及,其詩禪分際乃愈形灰色。
禪門以證悟為大事,若山谷真悟,悟後詩句又有刻意佈置機鋒以利益後世禪 子者,則目前附庸於詩的研究視角,當然不足以知山谷;如果山谷雖然真參,但 悟緣未到,一生並未證悟,則「代為默認」之舉,則是替古人籠罩後世,反陷山 谷於不義;而如果考諸文獻,不能肯證或否證,則應疑者存疑,不知為不知。
此處,即是本論最初之動機。
或直問曰:山谷證悟與否?又,基於文獻學之考證,做出肯證或否證可能嗎?
而山谷參禪所得,究竟與詩關係如何?
隨著文獻閱讀愈深入,愈感到上節所述的藍圖,方向正確而有不足。
若欲深入山谷的詩禪分際問題,須先講求山谷參禪所得,原因已如前說,可 是進一步閱讀山谷,一個更複雜的問題就在眼前:影響山谷及其詩的文化因素太 多,禪,只是其中之一,很重要,但只是其中之一。
其他如兩漢乃至魏晉史實、世說新語、互文最多的樂天詩、一生遙相唱答的 淵明詩以及莊周語,在山谷詩文中觸目都是,這個「神聖家族」之中,人口如是 之多,他們在山谷詩中如何被表現?他們那些特質為山谷所喜?他們是否在人格 與生命關頭的抉擇上,與山谷心意相投?
就以山谷詩之用典,試作說明。
用典,最是山谷詩之絕藝,而其用典,不但三教兼有,國史故事或正用或翻 案,甚至乎旁採小說筆記,若只按這線邏輯,山谷詩應該雜湊如剪貼簿,可是,
山谷詩風格之強烈與生新、「別成一家」的完成度,又是當時即受公認,後世欲 談宋調是非,泰半著落在山谷詩,其獨創,實無可疑。
這兩個現象:「用三教百家乃至國史小說入詩」以及「面目生新、別成一家 乃至奠定宋調」如此衝突,可是兩不誤會山谷,則山谷詩之「輸入」與「輸出」
之間,究竟奧秘如何?
五四以來文學史家提出的答案,大概是技術性的。著落在山谷幾次提及的「奪 胎換骨」、「點鐵成金」、「拗體」之類詩家巧藝。
而與山谷同時或稍後的南北宋士大夫,則多推服山谷之人品,稱揚之時還常 偏在「立德」,而「立言」之詩作隨之。他們以為,山谷之詩格,是其士格之延 伸,在古語「有德者必有言」之脈絡中。甚至明清以後,論山谷文字多偏在詩,
多止以詩人視之,凡有人為山谷申辯,必先唱或末唱一句:「非詩人而已」
山谷實在是以他自己的士格與操守,陶鑄筆下的文史掌故乃至小說俗語,並 且予以抉擇,變化成自家面目,甚至於「奪換點成」這些技術上的巧藝,乃是因 為山谷氣骨厚重、「鎮得住」,才能、才敢施展,而他在詩文用典中擁抱的「神聖 家族」,也是因為古人與他心氣相投,詩中唱答,實乃處處明一生之志,不只是 以「奪換點成」等等皮相手法抒一時之情。
同理,若只究明山谷詩禪始末,問題雖較單一,但也因為單一,反而不能「自 明」,勢必要推張到山谷的三教觀甚至「如何抉擇」的面向作考察。山谷皈依佛 禪,已如前述。與其說儒家是三教中之一教,不如說儒者乃是中國士人文化教養
乃至政治身分之同義別稱,而山谷不能例外;又山谷之愛莊周,詩文中的用典酬 唱真是唯恐不多。更有趣的是,山谷於此三教取用聽行之間,一樣表現了他的人 格氣象。
山谷之詩格,植基於士格,而山谷觀三教,一樣取決於他自己的人格。欲進 步推知山谷如何判釋三教、交涉詩禪,此一士格與人格,不可不察。
而民國以來的宋詩研究者,或遠或近,所以獻身於宋詩領域,聞見所及,一 個不約而同的原因,就是民國以來的文學史書寫,待山谷與江西詩派太不公道。
中國文學史,作為新興於民國建立以後的著作體例,一直烙印著「國格即文 格」的隱痛,因為它和民國、西式大學、百年不絕的憂患一同新生。而這段舉國 煙火的年月裡,略有心肝的知識分子,莫不亟亟於救國。滿清未廢,知識份子或 主張立憲、或捨身革命,之後的軍閥割據、八年抗戰,國家既然離不開憂患,知 識份子當然應該席不暇暖、致力於「大有為」,連學問,也在「進取」與「大有 為」之列,止如白話文轟然宣佈替代文言的五四運動,「運動」二字,很快就在 文學史中,回頭加冕到唐宋八大家頂上。
如此詮釋,自有貼切處,兩個「運動」既是以國家變革中的文化鉅子為主體 而推動的,又都同時變化了國運與文格。此外,文學史呼喚「古文運動」,以作 為自身時代的鏡像與前代典範,也為汲引其中兩股巨大動能,第一,是其「大有 為」的改革氣氛,令共產主義、三民主義、古來儒家的淑世傳統莫不同意於古文 諸賢。第二,是它與一批前所未有的、「進步」的「新士格」同時誕生,這與文 學史家的所處的多難中國,實在太酷似也太具吸引力。
可是,我們不能忘記,中唐到宋一段,實在是中國混亂割據、國土殘缺(較 漢唐盛時而言)的年代,外患頻仍的處境也與民初中國驚人相似,宋代一般的印 象:重文輕武而外戰膽怯、文臣議論紛紛甚至溺於黨爭、名將為君王所誤、南宋 以後苟安江南,事事樣樣,無不刺人心目。
直截地講,宋代文學史的向陽地上,好處都為古文佔據,而宋詞,有西化以 後「情感解放」甚至放言愛情男女之潮流擁護,是王靜堂先生口中的「一代之文 學」,也還花藥扶疏。只有宋詩-理學氣、重技寡情、掉書袋、抄襲「一代文學」
的唐詩-居下流,萬惡皆歸焉。
反應到文學史書寫,若說古文運動是有口皆碑,則宋詩─尤其江西詩派一祖 三宗─真是國人皆曰可殺,尤其流行最廣的劉大杰本,幾乎工筆畫成了宋詩的負 面典範,黃山谷在文學史中,窮到只剩「奪胎換骨、點鐵成金」的百衲衣。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這很可以理解,意義發生的方式,常常繫於讀者 的歷史時空,但是這對詩人的歷史時空是否尊重呢?也許敘述史學、後現代史學 興起以後,真正的「歷史真實」已經像西方哲學史處決「形上學」一樣,被史學 家「超越」了,但是它必然像形上學「這頭老羊」一樣,永遠殺之不死。素樸而 字面意義地說:求真,還應該是史家之要務。
如果德國清算納粹罪惡的時候,認定有些知識份子「內心流亡」,他們或許 不像格瓦拉或辛德勒那樣賣命對抗罪惡,但他們內心痛苦而不同意地活著,那麼 江西詩派甚至就是山谷詩,其中有沒有一股人格氣象與古文諸賢不同,而記憶於 詩,傳頌於人口,而且感動了後人?
本項,其實是本文「發生學上」最長遠的動機,所以放到末項,是因為按前 諸項的順序收緊研究以後,回顧文學史,才真正感受到那種不公平,引動了久臥 未發的疑情。
當然,因為與中文系中同名科目的糾纏,「嚼飯餵人」的困境,一直頗有「文 學史不能作為嚴肅的專業研究」的同情聲音。然而,考慮到司馬遷史記、司馬溫 公通鑑,甚至近人錢賓四先生當成教科書寫的國史大綱,這類說法,可置勿論。
為文學史補上「宋詩詩匠」的氣骨,是本論動機之殿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