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君子──黃山谷的人格與詩風之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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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誌謝辭 還在夜裡苦熬論文的時候,常常想著這篇謝辭要怎麼打,真到要動手的時 候,百感沸然,竟是無從下筆。 首先該謝的,當然是火慶老師。 碩一聽到老師的佛教文學,改變了我的一生,每週傻傻耽聽兩小時,下了課, 就是等待下週的這兩小時,聽受所得,遠遠超過「學問」二字所可指,當時正想 親近佛學的我,後來竟學起佛,成為佛弟子,也是因為老師認真誠篤的修行背影 打動了我,使一向自負使氣、多猜多疑的我,願意真正開始修行,開始頂戴三寶。 如果沒有遇到火慶老師,我這人生怎麼辦?這是個我想都不敢想的問題。 接著,要謝謝太認真替我看論文、讓我臉紅第十一的兩位口考老師-林淑貞 老師和蔡榮婷老師。淑貞老師還是我的初審老師,為我這本破論文,幾次辛苦, 令我一生銘感;而當年在中正大學,授我必修文學史的啟蒙老師,就是榮婷老師, 當年我甚魯莽頑劣,各種作業遲交、各種缺課,給老師添了不少麻煩,老師大量, 見了我面,還笑得暖暖地。而我的怪腦袋,當下卻不禁想到當年老師在課上,講 過自己在地震來時被架上佛經砸到的往事,老師當時是這樣說的: 「被佛經砸到, 感覺也是幸福的。」 其實口考完,拿到三本圈點批改密密麻麻的論文,心裡也覺得是幸福的。 謝謝乾益老師和景賢老師,儘管我又笨又懶又狂妄,兩位老師還是想著造就 我,諄諄鼓勵告誡,令我總是後愧。 謝謝湯助教,這份論文給您惹的巨量麻煩,我一生不敢忘,謝謝您總是想著 幫我們,而且總是有溫度,沒有您,我絕畢不了業,謝謝您。 謝謝韻珊老師、雲舒老師,在我徬徨的時候總是疼我。 謝謝大寧老師,沒有您當年講思想史的那一句: 「老天爺到底要往哪裡走?」 今天我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不可能再治哪怕一點點學問。 謝謝錫三老師,盡管我接二連三地讓您失望,但每抬頭仰望星空,總是想到 您爽朗的笑聲,和您那句: 「天空是神明居住的地方」 ,還有您聽話聽著入神的時 候,用右手先抬右邊眼鏡腿、再抬左邊眼鏡腿的漂亮瀟灑,我永難忘。明明我很 愛您的,但鬼使神差,總是事事樣樣惹您傷心氣惱,每次再一見您,總覺著白髮 日多,想您總是燃燒得太厲害太無保留,您常說自己心愛的是道家,其實我心底 切切跟您學著的,一直是儒家呵! 謝謝孝忠,忙到大深夜還時不時記得打電話給我,你自己可也要多保重。 謝謝志桓和則銘,讓我終於學會怎麼弄註腳,謝謝。 謝謝常在我身邊的振祥、嘉訓、柏廷,謝謝你們再我需要的時候一直都在。 謝謝敦榮、仁鴻、孟宸,當年一起苦讀樂讀乃至瞎讀的日子,是我一生的財 富。 謝謝臺中市地方稅務局的同仁,謝謝你們總是幫我,我離開了還惦著我。 謝謝人在台南的仲毅 / 舜惟和心宜,讓我去年七月吹著免費冷氣寫了一禮.
(5) 拜論文,還教我玩神魔之塔。 謝謝站前的 e 城市網路休閒館,讓我在論文最後最關鍵又流離失所的時刻, 能夠拼完論文,雖然你們的梅子可樂令我胖了一圈,但還是謝謝。 謝謝闊葉林書店的廖大哥總是惦記我的論文,雖然我論文卡住的時候還不敢 見你。 謝謝德民和我一起患難與共,在最後的七八月讓我有地方打地鋪,是兄弟不 用說太多。 謝謝中興大學的研究小間,雖然你快要不屬於中文系,雖然你冷氣只能開到 二十六度還有隱翅蟲。 謝謝媽媽,謝謝妳讓我作你的兒子,謝謝妳永遠疼我。 謝謝諸佛菩薩,護法龍天,愛我祐我,慈悲與我。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志正 二零一四,娑婆炎炎之日.
(6) 摘要. 本論撰述之目的,在提出「天下士」與「隱君子」兩個並立之義界,詮釋北宋士 風陽剛進取與恬退淡薄兩股潮流,並以「隱君子」一格詮釋黃山谷之人格氣象, 概因當前之黃山谷研究,不幸都困於詩藝、形式之外在,但若不能從內在人格張 開詮釋,其詩始終難脫上世紀以來「形式主義」之惡名,故本論提出「隱君子」 之義界以後,即以「去詩一步以知山谷」的取徑,先從宏觀史、個人生命史、三 教抉擇諸角度,各以一章之篇幅,檢驗「隱君子」一詞的真誤與其可能的詮釋能 量,嗣後再以一專章,將「隱君子」引入山谷詩意象與寫作觀點中,為未來之黃 山谷研究甚至宋詩研究,開出一新的詮釋路徑。. 關鍵字:黃庭堅、山谷詩、隱君子、天下士、文學史、詩禪交涉、三教抉擇. i.
(7) 目次 第一章 緒論-去詩一步以知山谷 ............................ 1 第一節 「隱君子」與「天下士」─問題意識.................................................. 1 第二節 黃山谷之詩禪交涉與文學史地位-研究動機...................................... 3 第三節 存詩而遺人,終必人詩皆廢─文獻綜述.............................................. 7 第四節 研究流程與論文分章.............................................................................. 9 (一)研究流程:歸納 > 假設 > 命題 > 演繹 > 實驗 ..................... 9 (二)論文分章 ............................................................................................... 10 第五節 詩史互證──研究方法........................................................................ 12 (一)文獻研究法 ........................................................................................... 12 (二)歷史研究法 ........................................................................................... 13 (三)詩用意象與月旦人物分析法 ............................................................... 13 第六節 隱君子、詩禪研究法、重瞰文學史:預期研究成果........................ 13 第七節 命題若誤、全論皆搖-研究限制........................................................ 14. 第二章 天下士與隱君子-北宋士風考 ....................... 15 第一節 坡谷與范滂傳軼事兩則........................................................................ 15 第二節 義界之壹:隱君子................................................................................ 19 (一)隱君子:形神俱隱、鍾情內聖 ........................................................... 19 (二)「隱」-提示山谷一生思隱之志 ....................................................... 20 (三)「君子」─強調山谷注重內聖修養之志 ........................................... 22 (四)思鄉與向道,乃至於翻案俗說:〈靜居寺上方〉詩審題 ................. 23 (五)一詩八隱:〈靜居寺上方〉詩的隱君子典故 ..................................... 26 王禹偁,〈投柴殿院〉................................................................................ 28 (六)南國與壹志、文章與任道:〈靜居寺上方〉詩與屈原〈橘頌〉 ..... 31 (七)雲台須如釣台高:范文正「樂觀進取」、「內聖先決」的嚴光典範 ...................................................................................................................... 34 (八)「世祖本無天下量」:黃山谷「悲觀退處」的嚴光詮釋 ................. 38 (九)「筍蕨」與「泣魚」:不食周粟之隱者與得大棄小之仕者 ............. 40 (十)細繹「隱君子」 : 「不仕之士」 、 「易退難進」 、 「內聖先決」、 「士民一 貫」.............................................................................................................. 44 第三節 義界之貳:「天下士」.......................................................................... 48 (一)盛世上半的「大有為」-宋代六大家的淑世之志 ........................... 53 (二)盛世下半的「隱君子」-合成老杜面目的江西三宗 ....................... 58 第五節 小結:北宋盛極而衰的詩史-「隱君子」與江西三宗.................... 72. 第三章 希隱與心隱-山谷出處以隱的生命史追索 ............. 73 ii.
(8) 第一節 始終以隱的山谷之志............................................................................ 73 第二節 避禍於桃源、藏器以待時:山谷之家世與家學................................ 76 第三節「機關用盡不如君」:山谷樂隱的少作心跡........................................ 80 第四節 「生於黨事急切之日」與「元愷同朝」:庭堅命名與父志考.......... 83 第五節 清風客與溪上吟-好隱於淮南的魏晉之音........................................ 90 第六節 漫尉與循吏-吏隱州縣的初仕歲月.................................................... 94 第七節 良史風骨與貶死嶺外-沖漠大隱........................................................ 97 第八節 小結:官身其外、心隱其內的「隱君子」...................................... 100. 第四章 內聖與懲欲-山谷的三教抉擇 ...................... 101 第一節 第二節 第三節 第四節 第五節 第六節. 隱君子、山谷道人、黔安居士.......................................................... 101 本心與道統、光風霽月-山谷儒學考.............................................. 102 「只恐無名帝籍中」-山谷道教接受考.......................................... 116 山谷參禪行誼略徵與其詩禪交涉考.................................................. 127 「入一切智,隨順如來」 - 山谷功夫歸屬考.............................. 131 小結:窒欲與內聖,皈依佛法.......................................................... 148. 第五章 隱君子與君子雅言-山谷詩的詩史意義 .............. 150 第一節 第二節 第三節 第四節. 「觀物為何等人?」-山谷詩與「隱君子」.................................. 150 論山谷「演雅」-「百官行述」與「中有白鷗閒似我」.............. 155 「驚鹿野草」與「鳴鷗秋江」-論山谷詩用「鹿」與「鷗」...... 158 小結:山谷之詩,隱君子之詩也...................................................... 162. 第六章 結論-轉向內聖與盛世雅言 ........................ 164 參考書目 ............................................... 166. iii.
(9) 第一章 緒論-去詩一步以知山谷 第一節 「隱君子」與「天下士」─問題意識 山谷之詩格與宗教抉擇,根柢都在人格,此格姑且名之為「隱君子」,而此 士格經一黃二陳之鍛鍊,並顯示於詩文,後世遂以「一祖三宗」記憶之,為此江 西詩派之根本氣象。 故山谷「隱君子」士格之證成,與證成後之詮釋能量,為本論核心之問題意 識。 細考山谷一生行藏,不難發覺,與蜀黨黨魁大蘇並稱「蘇黃」的山谷,始終 無大意願於進取,而且一生不渝。與其作詩之複麗嚴密相較,山谷的「隱者」之 志,處處自說,而且幾屬「自明」。 山谷身在千年士運浪頭最高、唐宋變革最吃緊的大時代裏,遇合唱答的多是 吞吐風雲,奮鬥淑世的「天下士」,但他自己的宦情為何始終淡然? 這幕衝突的全景裡,埋伏著重構北宋乃至文學通史的線索。 上說北宋黨爭中,四黨黨魁都曾賞識黃山谷;然而,這樣的說法是偏取他們 身任高官的政治身份,在另一面,他們同時是詩文思想傳於後世的文化巨人。新 黨的王荊公,著三經新義、字說,與北宋的興學歷程同時官學化,在朱子四書集 注地位上升之前,是最具權威性的宋學典範。三蘇文章不消多提,以三父子之力, 把文學侍從與言官的氣魄力量最大化,繼承而且擴張了歐陽文忠文壇祭酒、天下 龍門的地位。司馬溫公以畢生心血撰成資治通鑑,宋人深於史學,而此書代表了 宋代史學難以逾越的最高峰。呂大防與橫渠關學淵源甚深,橫渠歿後,亦親善於 伊川之洛學。即使是與東坡不睦的洛黨與洛學領袖程伊川,也與山谷無芥蒂,山 谷貶謫入蜀,還為伊川手題了「鈎深堂」的堂匾。 上面不避累贅地補述這些士大夫的學術思想,是為了說明他們「全褂子」的 文化能量,而他們學說、政見乃至宗教都有不同,甚至大異其趣,但是他們人格 深處有一份共同的抱負,也就是經過了五代脆弱無操守的士風以後,在宋代優容 的崇文黜武政策中,逐漸茁壯成熟的「天下士」之士格。 「天下士」這一詞, 「士」即士大夫,而「天下」二字取自范文正公名篇〈岳 陽樓記〉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有三重意蘊,關乎下文,須先解 釋。第一層意蘊,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 ,是勇敢承擔天下興亡,遠離五代大 臣沉默自保、氣節不振的衰敗士風。第二層,是鼓勵有志之士砥礪德行才幹,進 1.
(10) 入位在「天下」中樞汴京的宰輔行列,才能得志行道、變法淑世。第三層,「處 江湖之遠,則憂其君」,若因政見不能被朝中君臣接受,因此被貶謫於外,則仍 應「憂其君」、「寵辱皆忘」,等待可為的時勢,再謀為天下效力。 上述第一層意蘊,人所共知,不煩再說,第二層意義則須略作解釋,宋代中 央集權、強幹弱枝,京中宰輔最為顯貴,亦是權柄所在,出京任外官,則多視為 貶謫,與漢唐地方權重、甚至藩鎮割據的格局不同,而此記是因案貶謫的滕子京 修建岳陽樓而寫,范公作此記時,正因主導「慶曆新政」失敗而離京,並未登樓 觀景,乃是摹畫心中理想的士格,以此明志,鼓勵後進。 提出「天下士」一格,就在直指這樣進退皆憂、承擔天下的進取士格。 上說與山谷交遊而學養各異、籍貫南北不同的文化鉅子,都是這樣抱負弘大 的「天下士」 ,而只有山谷一心為「隱君子」 ,此事引人三思,不但蘊含著北宋黨 爭的成因與理路,以及整個北宋南北文化交涉的激蕩,甚至隱伏著「一祖三宗」 與「宋代古文六大家」兩大現象的內在線索,此處不能細述,將於專章細論之。 對於山谷人格與士格的追索,必然基於對山谷生命史的考察。 山谷一生淡薄仕宦,心情上說,對官祿一直不甚措意,但因父喪家貧必須出 仕,初仕止於州縣小官,元祐入館以後,也止修史之閒職,未能進一步升入詮釋 氣力更大的內外制,後來貶謫而死未歸鄉,一生精彩,可說都不在仕履建樹。 但,本論觀察到、且更重視的是,山谷內心,對官宦始終一如的淡漠。 當然,考史不能昧於史實。山谷曾習舉業,也曾落榜再考,進士以後,曾入 史館,幾乎升上外制─中書舍人─之要職。而且奉詩於天下龍門的大蘇,並從此 定交,這兩首詩被宋詩精華錄註為求仕之作。甚至,東坡將升得人稱「內相」的 翰林學士,卻上書舉山谷以自代,明明,山谷是「進仕」的,甚至是「求仕」的。 而山谷一生,居然得到當時四黨黨魁的器重與薦拔:蜀黨,東坡薦代翰林已 如上述;新黨,王荊公以為山谷清才,改任為學官;朔黨,司馬溫公請旨同校通 鑑;洛黨,呂大防薦山谷為中書舍人。這樣令人惋惜的大才,所以未能顯宦,似 乎只是時運不濟,認為詩人宦情淡薄、無意進取,是否太過? 如果仔細考量上開行跡,除奉詩大蘇以外,實在都是被動受薦,真如東坡初 見山谷詩嘆道「將逃名而不可得」 ,並非主動求官,而「看似主動」地寄詩二首, 推敲原詩與東坡答作以後,所謂「求仕」之粗論,實可推翻,此二詩不卑不亢, 實是鄭重與東坡定交,且於篇中勸大蘇天下事盡力盡心則可,如果因緣不善,則 應勇退無悔,非但不欲「求仕」,反而是「勸退」之作。二詩辨證細節,此處不. 2.
(11) 能申論,且於本文章節中再細說明。 所願強調者,是山谷「善退」 、 「隱者」之志,貫串詩人一生大事之抉擇。入 仕以前,山谷本意幾乎不願仕進,可謂「樂隱」;初仕為小官,則如循吏之「吏 隱」 ;元祐值史館,與諸名士酬唱詩文,人皆賞識而淡於利祿, 「詩隱」館中;兩 次貶謫,死於嶺外而始終不悔,則有冲漠「大隱」氣象。 山谷一生際遇浮沈,雖然「希隱」─渴望形神俱隱─不可得,但山谷確實一 生「心隱」─無欲則剛─而不改其志,「希隱」可以說是山谷之秉性,但在最困 頓處,都還有一分閑暇的「心隱」,只能倚靠終身不退的修持功夫。 而山谷之功夫,最大特色,就在「節欲」甚至「窒欲」。如山谷中年以後數 件行事:為人書畫而不受潤筆、作發願文、斷酒肉女色、戒作豔詞、戒奕棋、自 承詩中戲用禪家語,即使在士大夫最重修養的趙宋一代,都屬自律甚嚴,東坡因 此以「畏友」相交,曾說讀山谷詩「不敢復論鄙事」;南宋理學諸子,也因此氣 味相投,特別尊重山谷,與待「善戲謔」之東坡不同,甚至為他著作「宗派圖」, 認為一代詩家宗主。 幸運的是,能夠兼顧立志與工夫兩面的考語,山谷自己講過,而且講得圓滿。 「隱君子」-此語出於山谷外集詩注卷十四〈靜居寺上方,南入一徑有釣臺, 氣象甚古而俗傳謬妄,意嘗有隱君子漁釣其上,感之作詩吉州青原山靜居寺,行思禪師道 場〉之詩題,此詩詩意,在借寺旁的古釣台,揣想古時垂釣於此的隱士君子,追. 慕屈原、李白、杜甫等三君子之不得志,末聯幽幽吐露自己不願曲學阿世、以妾 婦姿態事人的貞剛之志。 「隱君子」一詞, 「隱」字可表「希隱」之理想, 「君子」表「心隱」之工夫, 足可道盡詩人一生之志,是山谷人格與士格之真正所在。 試以「隱君子」為假設,並以此為最主要的線索,追究山谷詩文與學術的抉 擇,是本論最核心的問題意識。 而以下,依動機發生之順序,細論本書之研究動機,及其轉折。. 第二節 黃山谷之詩禪交涉與文學史地位-研究動機 本書最先發起之動機,在黃山谷之詩禪交涉。 宋代禪門,經有唐與五代禪匠勤苦經營,已然大盛於中土,前唐禪門,宗匠 多在僧眾,入宋則白衣之士大夫亦懇切參究於宗門,至有證悟而為師家印可者, 北宋有張無盡、南宋有張九成。. 3.
(12) 而藝事中最稱代表的近體詩,則成就於唐,變化於中唐以下,到宋代蘇黃, 儼然另成一派氣象,如以典範意義說,則山谷,可謂是彈定宋調的宗匠。 而山谷一生傾心禪門,幾次參究之公案,見載於文獻,至今可考。 又,在宋詩與詩論中,與禪交涉最多,影響最深遠者,還正是山谷,山谷詩 句中廣用禪語,以宋詩名家又真參實究於禪門,至於南宋呂氏兼用禪門法嗣與華 夏譜學,畫成江西詩派圖,冠以老杜、山谷與二陳之「一祖三宗」,記憶了兩宋 斯文中的詩禪相遇與相激。 論山谷,不可不論詩與禪;論詩與禪,不能越過山谷。 唐代以來,士人例能作詩,如止以詩禪俱盛的唐宋為例,全唐詩收二千五百 餘家,錄詩四萬二千餘,全宋詩收九千餘家,錄詩廿五萬以上;而收唐五代公案 之景德傳燈錄,并西天廿八祖,才得一千七百則。公案記述之禪悟,遠少於詩人 之作詩,如果數量與難易尚能正比,則作詩不易,參禪更難。所以,雖然黃詩號 稱難讀,或因典實富麗,或因命意曲折,或因詩人一生大節隱約寄託其中,可畢 竟有任史二氏,前後為內外集作注,又從詩人生前,其句法、詩法就已震動一代 士人,明清甚至民初,雖然時或困頓,有心人始終不絕。山谷詩好,山谷詩難, 以致我們知道山谷詩,遠遠勝過我們瞭解山谷禪。 可惜,只要稍考文獻,會發覺,就因為山谷詩太好、太重要,論者或愛或恨, 千年至今爭訟不絕,詩名太盛,反倒遮掩了山谷的立身大節-愈到後世,人愈只 知其詩,也令論者偏心-以山谷詩代山谷禪-似乎山谷參禪必然有「悟」 ,所「悟」 又已經化入詩與詩論中。 可是,山谷作詩與參禪之間,關係絕不如此「自明」,特別是山谷參禪所得 如何,是進步探討詩禪交涉之基礎,而後世學者講論之熱情,卻遠不如山谷詩之 持久與深入,這樣的缺憾,使山谷禪附庸於山谷詩,因其詩句上好,則參禪究竟 證悟與否就代為默認。可是,這與山谷自知錯悟之後,不憚改正的禪家鋼骨其實 不稱,而後人傳說太甚,影響所及,其詩禪分際乃愈形灰色。 禪門以證悟為大事,若山谷真悟,悟後詩句又有刻意佈置機鋒以利益後世禪 子者,則目前附庸於詩的研究視角,當然不足以知山谷;如果山谷雖然真參,但 悟緣未到,一生並未證悟,則「代為默認」之舉,則是替古人籠罩後世,反陷山 谷於不義;而如果考諸文獻,不能肯證或否證,則應疑者存疑,不知為不知。 此處,即是本論最初之動機。 或直問曰:山谷證悟與否?又,基於文獻學之考證,做出肯證或否證可能嗎?. 4.
(13) 而山谷參禪所得,究竟與詩關係如何? 隨著文獻閱讀愈深入,愈感到上節所述的藍圖,方向正確而有不足。 若欲深入山谷的詩禪分際問題,須先講求山谷參禪所得,原因已如前說,可 是進一步閱讀山谷,一個更複雜的問題就在眼前:影響山谷及其詩的文化因素太 多,禪,只是其中之一,很重要,但只是其中之一。 其他如兩漢乃至魏晉史實、世說新語、互文最多的樂天詩、一生遙相唱答的 淵明詩以及莊周語,在山谷詩文中觸目都是,這個「神聖家族」之中,人口如是 之多,他們在山谷詩中如何被表現?他們那些特質為山谷所喜?他們是否在人格 與生命關頭的抉擇上,與山谷心意相投? 就以山谷詩之用典,試作說明。 用典,最是山谷詩之絕藝,而其用典,不但三教兼有,國史故事或正用或翻 案,甚至乎旁採小說筆記,若只按這線邏輯,山谷詩應該雜湊如剪貼簿,可是, 山谷詩風格之強烈與生新、「別成一家」的完成度,又是當時即受公認,後世欲 談宋調是非,泰半著落在山谷詩,其獨創,實無可疑。 這兩個現象:「用三教百家乃至國史小說入詩」以及「面目生新、別成一家 乃至奠定宋調」如此衝突,可是兩不誤會山谷,則山谷詩之「輸入」與「輸出」 之間,究竟奧秘如何? 五四以來文學史家提出的答案,大概是技術性的。著落在山谷幾次提及的「奪 胎換骨」、「點鐵成金」、「拗體」之類詩家巧藝。 而與山谷同時或稍後的南北宋士大夫,則多推服山谷之人品,稱揚之時還常 偏在「立德」,而「立言」之詩作隨之。他們以為,山谷之詩格,是其士格之延 伸,在古語「有德者必有言」之脈絡中。甚至明清以後,論山谷文字多偏在詩, 多止以詩人視之,凡有人為山谷申辯,必先唱或末唱一句:「非詩人而已」 山谷實在是以他自己的士格與操守,陶鑄筆下的文史掌故乃至小說俗語,並 且予以抉擇,變化成自家面目,甚至於「奪換點成」這些技術上的巧藝,乃是因 為山谷氣骨厚重、 「鎮得住」 ,才能、才敢施展,而他在詩文用典中擁抱的「神聖 家族」,也是因為古人與他心氣相投,詩中唱答,實乃處處明一生之志,不只是 以「奪換點成」等等皮相手法抒一時之情。 同理,若只究明山谷詩禪始末,問題雖較單一,但也因為單一,反而不能「自 明」,勢必要推張到山谷的三教觀甚至「如何抉擇」的面向作考察。山谷皈依佛 禪,已如前述。與其說儒家是三教中之一教,不如說儒者乃是中國士人文化教養. 5.
(14) 乃至政治身分之同義別稱,而山谷不能例外;又山谷之愛莊周,詩文中的用典酬 唱真是唯恐不多。更有趣的是,山谷於此三教取用聽行之間,一樣表現了他的人 格氣象。 山谷之詩格,植基於士格,而山谷觀三教,一樣取決於他自己的人格。欲進 步推知山谷如何判釋三教、交涉詩禪,此一士格與人格,不可不察。 而民國以來的宋詩研究者,或遠或近,所以獻身於宋詩領域,聞見所及,一 個不約而同的原因,就是民國以來的文學史書寫,待山谷與江西詩派太不公道。 中國文學史,作為新興於民國建立以後的著作體例,一直烙印著「國格即文 格」的隱痛,因為它和民國、西式大學、百年不絕的憂患一同新生。而這段舉國 煙火的年月裡,略有心肝的知識分子,莫不亟亟於救國。滿清未廢,知識份子或 主張立憲、或捨身革命,之後的軍閥割據、八年抗戰,國家既然離不開憂患,知 識份子當然應該席不暇暖、致力於「大有為」,連學問,也在「進取」與「大有 為」之列,止如白話文轟然宣佈替代文言的五四運動,「運動」二字,很快就在 文學史中,回頭加冕到唐宋八大家頂上。 如此詮釋,自有貼切處,兩個「運動」既是以國家變革中的文化鉅子為主體 而推動的,又都同時變化了國運與文格。此外,文學史呼喚「古文運動」,以作 為自身時代的鏡像與前代典範,也為汲引其中兩股巨大動能,第一,是其「大有 為」的改革氣氛,令共產主義、三民主義、古來儒家的淑世傳統莫不同意於古文 諸賢。第二,是它與一批前所未有的、「進步」的「新士格」同時誕生,這與文 學史家的所處的多難中國,實在太酷似也太具吸引力。 可是,我們不能忘記,中唐到宋一段,實在是中國混亂割據、國土殘缺(較 漢唐盛時而言)的年代,外患頻仍的處境也與民初中國驚人相似,宋代一般的印 象:重文輕武而外戰膽怯、文臣議論紛紛甚至溺於黨爭、名將為君王所誤、南宋 以後苟安江南,事事樣樣,無不刺人心目。 直截地講,宋代文學史的向陽地上,好處都為古文佔據,而宋詞,有西化以 後「情感解放」甚至放言愛情男女之潮流擁護,是王靜堂先生口中的「一代之文 學」 ,也還花藥扶疏。只有宋詩-理學氣、重技寡情、掉書袋、抄襲「一代文學」 的唐詩-居下流,萬惡皆歸焉。 反應到文學史書寫,若說古文運動是有口皆碑,則宋詩─尤其江西詩派一祖 三宗─真是國人皆曰可殺,尤其流行最廣的劉大杰本,幾乎工筆畫成了宋詩的負 面典範,黃山谷在文學史中,窮到只剩「奪胎換骨、點鐵成金」的百衲衣。. 6.
(15)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這很可以理解,意義發生的方式,常常繫於讀者 的歷史時空,但是這對詩人的歷史時空是否尊重呢?也許敘述史學、後現代史學 興起以後,真正的「歷史真實」已經像西方哲學史處決「形上學」一樣,被史學 家「超越」了,但是它必然像形上學「這頭老羊」一樣,永遠殺之不死。素樸而 字面意義地說:求真,還應該是史家之要務。 如果德國清算納粹罪惡的時候,認定有些知識份子「內心流亡」,他們或許 不像格瓦拉或辛德勒那樣賣命對抗罪惡,但他們內心痛苦而不同意地活著,那麼 江西詩派甚至就是山谷詩,其中有沒有一股人格氣象與古文諸賢不同,而記憶於 詩,傳頌於人口,而且感動了後人? 本項,其實是本文「發生學上」最長遠的動機,所以放到末項,是因為按前 諸項的順序收緊研究以後,回顧文學史,才真正感受到那種不公平,引動了久臥 未發的疑情。 當然,因為與中文系中同名科目的糾纏, 「嚼飯餵人」的困境,一直頗有「文 學史不能作為嚴肅的專業研究」的同情聲音。然而,考慮到司馬遷史記、司馬溫 公通鑑,甚至近人錢賓四先生當成教科書寫的國史大綱,這類說法,可置勿論。 為文學史補上「宋詩詩匠」的氣骨,是本論動機之殿軍。. 第三節 存詩而遺人,終必人詩皆廢─文獻綜述 山谷研究自宋至今,汗牛充棟,在此只依閱讀所及,提示與本論相關者,分 數項略述之。 山谷其人其詩的評價,在北宋,尤其是在山谷同時人的口中,其實是十分清 晰而且人詩並舉的,可是稍遠的南宋,就有人詩分離的狀況,能夠合觀者,多能 愛賞山谷,專以一詩、一句甚至一個句眼得失推敲山谷者則常生貶抑。 入明以後,唐宋詩之爭大起,山谷詩繼元祐黨禍查禁以後,遭逢第二次的厄 運,開始完全以文人視山谷,而清代以後,山谷詩雖有幾次高潮,但亦多在句法 詩法講究,而有趣的是,自宋至清,若有人欲提醒山谷詩的讀者改改視野,例必 先說一句「非詩人而已」。 可惜,民國以後,西方研究「專業」視野的導入,山谷詩陷入空前困境,詩 句中徵引的典實,在學術西化以後視野張大的讀者,不再專心攻讀中國書,當初 詩人酬唱共鳴的典故,時人已無感覺,甚至離開詩注,一行都難通讀,句法之生. 7.
(16) 新,人只覺得拗口,何況與多情甜美的唐詩相較,宋詩氣骨雅健的橄欖滋味,在 今之讀者品味裏,實在是不近人情的缺點,且如第一節之(五)所述以文學史為核 心的觀點侷限(雖然此風實在受到毛澤東明白貶抑宋詩的影響),更使山谷詩彷 彿集玄言詩之無味、西崑詩之典故癖、老吏寡情的理學家氣氛之大成。 可幸的是,此後歷有數波的宋詩復興。 如傅璇琮先生不滿文學史家抉擇史料之不公,發憤纂集《黃庭堅與江西詩派 卷》 1,收錄歷來評黃與評論江西詩家之文字,以明當時與後世,知山谷與江西 者總不乏人,為此中先聲,裨益後學甚多。黃寶華先生不但選編《黃庭堅詩詞文 選評》 2,更作出一個十分大膽而深有見地的決定,就是寫成《黃庭堅評傳》 3並 置於「中國思想家評傳叢書」之中,以思想家看待山谷,而且從其生平持守中抉 發出「內剛外和」四字,直接啟發了本論命題「隱君子」之設定。 此後四川大學諸先生分體編出《黃庭堅全集》 4,一時之內最稱善本。鄭永 曉氏先是苦心編出《黃庭堅年譜新編》 5,近年更在前書基礎上編出《黃庭堅全 集編年輯校》 6,在山谷研究是非常重大的業績,對本論以詩史人格相證為基礎 思維的寫作來說,恩益之大,非左膀右臂可說盡。 而龔鵬程氏著之《江西詩社宗派研究》 7,其中對江西詩派概念之辯證與辯 誣,啟迪本論用更大的尺度懷疑此前的文學史書寫,特別是附錄年表中「堅(山 8. 谷)生於黨事急切之日」 一段備註,更直接指引本論二章探索山谷「希隱」志 向之內在根源。而附錄論詩禪,又說透「以禪喻詩」之「喻」,並以改換隱喻系 統直接示範,啟迪本論辯證山谷詩禪之意興,又氏著之《中國文學史》 9為山谷 辯白最力,沈著痛快,讀之可喜。 錢志熙先生著《黃庭堅詩學體系研究》 10,是當代山谷研究中,文學進路的 重要成果,可惜的是與本論問題意識較遠,實際得益較少。楊慶存先生《黃庭堅 與宋代文化》 11刺激本論直截轉向綜合的文史研究而不專取文學進路。 1. 傅璇琮:《黃庭堅與江西詩派卷》(高雄:麗文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3 年 10 月初版)。 黃寶華: 《黃庭堅詩詞文選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頗疑先生此作是為反正錢鍾 書先生的宋詩選注。格於當時政治氣氛,宋詩選注只選三首山谷詩,而且又都非真正上乘者,大 約是錢先生迫於時局,刻意錯選的明志之作。 3 黃寶華:《黃庭堅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4 ﹝宋﹞黃庭堅著,劉琳、李勇先、王蓉貴點校:《黃庭堅全集》(四川:四川大學出版社)。 5 鄭永曉:《黃庭堅年譜新編》(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7)。 6 鄭永曉:《黃庭堅全集輯校編年》(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 7 龔鵬程:《江西詩社宗派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05)。 8 龔鵬程:《江西詩社宗派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05),頁 346。 9 龔鵬程:《中國文學史(下) 》(臺北:里仁出版社,2010)。 10 錢志熙:《黃庭堅詩學體系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11 楊慶存:《黃庭堅與宋代文化》(河南:河南大學出版社,2002)。 2. 8.
(17) 別應一提的是臺靜農氏著之文學史,為文學史中論山谷最精彩者,有一段論 山谷文字,幾乎為本文問題意識之接生:. 黃庭堅詩所以能傑出於一代的原因,並不是單靠他的形式主義,還在於他 內在的精神。他在當時政治上雖沒有什麼表現,卻遭遇了重大的政治迫 害,先是史禍,後是黨禍,尤以元祐朝的正人君子都被一網打盡,值此時 會,他內心的悲憤抑鬱,自不同於常人。於是他用生僻的詞彙,不習見的 故實與拗折的聲律,形成渾然一體的格調,既盤曲,亦復奇橫,隱然有種 煩冤不伸的沈痛。以他那樣講究外型技巧,若非有一種時代痛苦精神激盪 其間,則無以成其偉大。 12. 此論不長而見識精深,為文學史中論山谷文字之最高峰,本論幾乎就是追索臺氏 所說「一種時代痛苦」而逼出來的。 而歷史部份,本書深得益於余英時先生兩部宋朝士大夫研究:《朱熹的歷史 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 13、《宋明理學與政治文化》 14,兩部書補 上了宋代士大夫的歷史世界,證立了理學家在與王氏新學乃至事務官僚的抗頡 中,挫折而始終不滅的理想--「重建秩序」的政治參與,令原先奇峰突起的宋 代理學有了紮實而養人的水土,直接啟發了本論追索山谷政治理想而發覺他悲觀 於此事的一貫態度,令本論轉向索求其他士格以圓滿詮釋。 而此士格之標定,又得自於張興武氏著《宋初百年文學復興之歷程》 15之啟 迪,氏著十一章之標題〈宋初隱君的人格變遷與詩風走向〉,但是以為「隱君」 二字猶有遺憾,才前述的追尋歷程,找到山谷自說之「隱君子」 ,原湯最化原食; 而「天下士」一格與士人出身南北之關係,也出於氏著一二章之考察。 以上,為本論受益之文獻略述,及題解由來。. 第四節 研究流程與論文分章 (一)研究流程:歸納 > 假設 > 命題 > 演繹 > 實驗. 12 13 14 15. 臺靜農:《中國文學史》(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07),頁 538。 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上、下) 》(臺北:允晨文化,2003)。 余英時:《宋明理學與政治文化》(臺北:允晨文化,2004)。 張興武:《宋初百年文學復興的歷程》(北京:中華書局,2009)。 9.
(18) 本論關鍵,在於提出「隱君子」之概念,用以詮釋山谷的生平抉擇與詩文的 寫作意識,研究流程也以提出這個命題為準,劃分為前後期。 研究前半,是以歸納法得出假設,並以假設確立命題。 在命題確定以前,從宋代文史相關文獻的閱讀中,判斷黃山谷之詩與行事, 包涵文學史、文學、史學、佛禪研究,還都隱隱與其人格相關,而此人格特質不 只是水平的各種美德,如博學、寡慾、孝友之類,而是一種寄託理想、有價值縱 深的「士格」,而此士格如何用簡單有力的概念予以捕捉呢?更深入閱讀文獻以 後,山谷無意仕宦的「隱士」氣氛最明顯、最早把握住,但用隱士一詞描摹山谷, 仍有遺憾,因為山谷雖然淡薄,畢竟迫於「養親」而入仕,但是考察山谷大致的 仕履:在汴京史館,讀書作文以外,敢於忤逆上司而直筆作史;在外官時,則是 個不願迎合上司惡政、愛民而不擾民的「循吏」 ;受黨禍牽連而貶謫於荒南之時, 則有患難當中不棄師門的「守節」之志。 綜合以上,在歸田耕讀的隱士之志外,又可察見山谷極重操守,甚至是修養 之工夫,與當時醞釀勃興的理學頗為相應,在蘇門之中,山谷節欲甚至懲欲之嚴 謹,以及「內聖」先決的生命情調,與理學中人最相近,「君子」一詞於宋代以 後,漸漸以嚴肅謹慎的理學印象佔上風,但仍保有原來較為單純的「正直」 、 「仕 宦」語義,與山谷氣象相符,所以合「隱士」與「君子」二詞為「隱君子」,試 圖用「隱」字提示山谷樂於歸隱之志,如前所述之「希隱」者,輔以「君子」重 視修養、出仕愛民之意,如前所述之「心隱」者,能表示山谷人格有一理想之士 格,此士為隱士,隱士雖有因緣而任官,但無意於騰達,一生修養不怠,故稱君 子。 而以「隱君子」三字翻查於山谷詩,又見山谷自用於詩題,如前所述,意蘊 與之前思索者又相吻合,以此核心概念為假設,定出本論之命題「山谷之處世與 詩文,皆以其『隱君子』之士格為根本」。 研究後半,則以演繹法,將命題推證於各個相關領域,以此證實假設之真確。 與命題最相關的子論題有四:「隱君子氣象如何影響山谷抉擇三教」、「隱君 子氣象如何影響山谷詩禪交涉」 、 「隱君子氣象如何決定山谷詩文」 、 「隱君子氣象 如何決定山谷的文學影響」,各以命題扣問,以證明本論之假設─山谷出處創作 之根本在其隱君子之氣象─為真。 (二)論文分章. 10.
(19) 本書共立六章,一至三章,即前所述之,章節之次序,依論證之方便與清晰, 由大而小、從寬入緊,與條列研究動機時,隨發生順序書寫不同。首章緒論為本 書之說明。二章說明北宋士風的兩個面相。三章說明山谷士格在隱。四章以隱君 子之視野詮釋山谷的三教抉擇。五章再以隱君子的角度詮釋山谷詩中的意象脈 絡、詩法根源。六章結論,則欲說明山谷詩與「一祖三宗」之文學詮釋,乃是北 宋「隱君子」士風之結晶。. 第一章 〈緒論─去詩一步以知山谷〉 重點提示本書的各項研究動機,並說明各項動機如何凝聚成問題意識,再依 此選定文獻的研究範圍、對題的研究方法,並回顧相關領域的研究文獻,從而預 測研究成果與限制。. 第二章 〈天下士與隱君子─北宋士風考〉 本章欲從北宋士風的生化歷程,凸顯山谷守節自持的「隱君子」士格。在宋 代士運高漲的慶曆熙寧年間,甚為特別。因為宋代士風在人心目中的主要印象, 是陽剛敢為的慶曆士風,然而在中唐五代乃至入宋,在野不仕的風氣一直不斷, 而自熙寧黨爭以後,原來起自民間的各黨黨魁與士人,因為政見不和而貶出汴 京,流離各地,乃與隱士心緒相應,本章試從這個面向捕捉北宋士風的跌宕,以 為全書之展開。. 第三章 〈希隱與心隱-山谷出處以隱的生命史追索〉 本章意在考索山谷一生行旅,以印證本書的第一假設-山谷士格在隱君子。 山谷在形跡上入世,但仕前的詩文與數則軼事,都可察知他天性不喜仕進, 為標題「希隱」之根源,而此希隱之心一生未斷,而中年以後,山谷更著意於修 養工夫,更加淡漠於仕進,為標題「心隱」之所指。而此希隱之志與心隱之行, 詩人一生不渝,為本章所欲證明者。. 第四章 〈內聖與懲欲-山谷的三教抉擇〉 本章將以上章證明的「山谷士格在隱君子」之結論,詮釋山谷的三教抉擇。 宋朝士大夫普遍濡染三教,若考證一人有無受三教影響,是無意義,須考定其人 於三教之輕重取捨,甚至於生死問題、修證目的之皈依,才具實益,而人抉擇宗 教必有重點與傾向,而上章所得的「隱君子」,正是本章詮釋的入手處,章題所 示的「內聖」與「懲欲」,則是隱君子之山谷,在抉擇三教之時,表現出來的進 一步特色。. 第五章 〈隱君子與君子雅言-山谷詩的詩史意義〉 11.
(20) 本章一樣援用二章之成果,以「隱君子」之士格詮釋山谷詩,尤其詩中之重 要意象多用以譬喻此一士格,是山谷詩龐大富麗的典故群核心,又山谷詩法重 「意」,此意實是一生之「志」與一時之「情」交織之處,而山谷之志,既以隱 君子呼之,則用以詮釋,兼為證明。. 第六章 〈結論-轉向內聖與盛世雅言〉 本章總結全書,說明以慶曆士風為全盛的北宋士運,很快就在無止境的黨爭 中異化,原先進取的天下士如歐王二蘇一時皆退,後半生詩文都與前半不同,山 谷從舉家避亂南遷的際遇、父親仕途之挫折,加以詩人天性澹泊,一生志向與當 世文學政治之鉅子皆不同,反應於文學,其詩文之氣象,遂始終在高隱閑靜處, 但因詩人之修養工夫在中年以後愈益深刻,故能駕馭其用典之博與句法之奇,面 目與唐詩全然不同,可是又能與老杜晚年自嘲「腐儒」之守窮無悔相應,如此學 杜,當然「在神不在形」 ,不但山谷自己如此, 「一祖三宗」之後二宗─陳師道、 陳與義─同樣以此氣格得老杜之神采。 陳師道嫉惡如仇並因此而死,其士格,一樣在守在隱,而陳與義身當靖康之 難,正如老杜歷安史之亂,而戰亂後,二人風格都更精壯深刻,尤其亂後,雖然 陳與義官至參知政事,而國事已不可為,二陳一退一進,都只能守死善道,一黃 二陳之三宗,其實顯示了同一士格面對渾沌世局的氣格與無奈,在劉子健氏所謂 「轉向內在」的兩宋洪流中,重內輕外的江西三宗,那種外王事業不可為、「轉 向內聖」的生命情調,為南宋士子刻骨銘心地記憶與認同,所以他們學黃,詩藝 以外,乃是與此千古之無奈相酬唱,而他們對時局人心,有感慨而無熱罵,這份 文明光昌的「盛世」之中,雖有苦難而不出惡言的「雅言」心情,於後人立身處 世最有裨益、也最可學,如范歐蘇王之剛膽直言,雖然感人,但也種下了黨爭亡 國之遠因,於剛入江南的南宋士子來說,後怕仍在、殷鑑不遠。 此是末章所欲證明者,也願以此補闕當代之文學史,說明黃山谷與江西詩 派,其詩藝之精絕,實是末節,詩中幽光不滅之氣骨,才是其影響廣大之真正原 因。. 第五節 詩史互證──研究方法 (一)文獻研究法 本論所屬的學術視野,在文學研究、文學史、中國史,因著史學與文學的「文 獻學」性質,文獻研究是本論的根本研究法,對三節─研究範圍─所述之文獻作 12.
(21) 蒐集、閱讀、分析、解釋,是自發想乃至完成,「性質上」最重要的研究法。 (二)歷史研究法 本論如二節所說,有一分問題意識,是以歷史研究補文學研究與文學史書寫 之不足,故立本項,以提示讀者。 前項文獻研究法,在操作上,與本項只有文獻取捨之重點不同,但在操作意 識上則是為補前項之不足,前項包含所有關於題旨之文獻,而本項則專對文學文 本以外的文獻史料,這些史料乍看與題旨無關,或者彼此獨立,但在有意識的詮 釋論列以後,能展示出足以補文學研究不足的因果關係。 本論以為過往的山谷研究,多以「細讀」為方法,以「文學文本」為標的, 但這樣的研究進路,面對複雜的宋代文史環境─特別是山谷詩─頗有不能相應之 處,只如山谷用史事典故最多,能使二十字的小詩意義多層,並具史家史評的見 識與魄力,而要理解每處典故是正面引用或負面翻案,內部來說,不能離開山谷 的生命與性格,外部來說,不能脫開山谷的歷史語境,否則,不能知山谷詩意之 真實。 所以,本論以「詩史相證」的思路,考索山谷的生命史與北宋士風,講明山 谷詩藝之根柢,以其彌補專業化、純文學化的山谷詩研究。 (三)詩用意象與月旦人物分析法 本論既以「隱君子」為根本命題,則其應用於詮釋的效度,就是命題正確與 否的證明,本論便從其詩中常用的植物華卉、靈禽異獸為一路,而其月旦人物、 稱揚先賢的角度為另一路,試圖證明山谷品藻萬物甚至稟筆為詩,胸中自喜而且 自守的,實在是「隱君子」一格。 其中,山谷品論人物乃至於聖人觀,至於本論第四章,詩文禽獸植卉意象之 分析,則置於第五章。. 第六節 隱君子、詩禪研究法、重瞰文學史:預期研究成果 本論預期之研究成果有三,上面已各分述,下面分三點總結: 壹:確證山谷士格為「隱君子」,並以此詮釋山谷之出處與詩文、後世影響。 貳:以個案研究,重看山谷的詩禪關係。 參:重瞰文學史中山谷與江西詩派的內在理路─「奪換點成」以外的君子氣骨。. 13.
(22) 第七節 命題若誤、全論皆搖-研究限制 本論三章之前,在以歸納法證立首要命題-山谷士格為隱君子,而四五章乃 至結論之六章,都在演繹隱君子之概念以詮釋山谷。所以,本論最大的研究限制 與危險,其實是演繹法的天敵-偏見,如果根本命題在歸納成立的過程中,已經 偏差甚至謬誤,接下來的論證將完全失根,不過四五章的研究設計,如前所述, 應用核心概念之外,兼有多方證明之意,或可降低偏見帶來的負面影響於萬一。. 14.
(23) 第二章 天下士與隱君子-北宋士風考 第一節 坡谷與范滂傳軼事兩則 《宋史》蘇軾本傳中,有這樣一段流傳廣遠的文字:. 蘇軾字子瞻,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遊學四方,母程氏親授以書,聞 古今成敗,輒能語其要。程氏讀東漢范滂傳,慨然太息,軾請曰:「軾若 為滂,母許之否乎?」程氏曰:「汝能為滂,吾顧不能為滂母邪?」. 16. 東坡仕前之行履,宋史只錄「讀范滂傳」與「問師時賢」 17二事,史臣見識,實 以此二事為東坡立志之因緣,故而一置於傳首,一置於傳末史論,無獨有偶,南 宋岳珂筆記了一則山谷軼事,亦與范傳有關:. 山谷在宜州,嘗大書《後漢書‧范滂傳》,字徑數寸,筆勢飄動,超出翰 墨逕庭意,蓋以悼黨錮之為漢禍也。 18. 這則簡述,見於岳珂《桯史》卷十「山谷范滂傳」條,同書卷十三另有「范碑詩 跋」記事尤為詳盡:. 趙履常崇憲所刊四說堂山谷《范滂傳》,余前記之矣。後見跋卷,乃太府 丞余伯山禹績之六世祖若著倅宜州日,因山谷謫居是邦,慨然為之經理舍 館,遂遣二子滋、滸從之遊。時黨禁甚嚴,士大夫例削札掃跡,惟若著敬 遇不怠,率以夜遣二子奉幾杖執諸生禮。一日攜紙求書,山谷問以所欲, 拱而對曰:「先生今日舉動,無愧東都黨錮諸賢,願寫范孟博一傳。」許 之,遂默誦大書,盡卷僅有二三字疑誤。二子相顧愕服,山谷顧曰: 「《漢 書》固非能盡記也,如此等傳,豈可不熟聞者。」若著敬嘆,滿秩,持歸 上饒家居寶藏之。再世散逸,歸東武周氏,又歸忠定家。 19 16. ﹝元﹞脫脫等撰,楊家駱校注: 《新校本宋史并附編三種‧列傳之九十七》(臺北:鼎文出版社, 1991 年。),頁 10801。 17 問師時賢事,見註 21。 18 岳珂: 《桯史》卷十,收錄於《宋元筆記小說大觀》 ,上海古籍出版社編,(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1),頁 4421-4422。 19. 岳珂: 《桯史》卷十三,收錄於《宋元筆記小說大觀》,上海古籍出版社編,(上海,上海古籍 15.
(24) 兩段軼事,合而觀之,正可以作本章楔子。 上錄兩段軼事,無疑都表示了事主對范滂死難忠節的傾心,君子心跡,可謂 大同,但事相上,則處處小異。東坡與母議論,其時十歲,心志雖高,畢竟尚在 少年立志時節,尚不知臨事之難;而山谷作書之時,已是六十老人,余氏求書此 傳,山谷竟能默書全文,若非對范氏行跡一生相許、對捲入新舊黨禍至死無悔, 斷難痛快沉著如此。而東坡激動於范氏之忠烈,從此立志,但暮年山谷,已是不 負范蘇二人、「無愧於東都黨錮諸賢」的烈烈漢子。 進一步的消息,輒在范傳早年一段:. 范滂字孟博,汝南征羌人也。少厲清節,為州里所服,舉孝廉。時冀州饑 荒,盜賊群起,乃以滂為清詔使案察之。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 志。及至州境,守令自知藏污,望風解印綬去。其所舉奏,莫不厭塞眾議。 後詔三府掾屬舉謠言,滂奏刺史、二千石權豪之黨二十餘人。尚書責滂所 劾猥多,疑有私故。滂對曰:「臣之所舉,自非叨穢姦暴深為民害,豈以 污簡札哉!間以會日迫促,故先舉所急;其未審者,方更參實。臣聞農夫 去草,嘉穀必茂;忠臣除姦,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貳,甘受顯戮。」吏不 能詰。. 滂睹時方艱,知意不行,因投劾去。太守宗資先聞其名,請署功曹,委任 政事。滂在職嚴整疾惡,其有行違孝悌,不軌仁義者,皆掃跡斥逐,不與 共朝。顯薦異節,抽拔幽陋。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歸怨。乃指滂之所用,以 為范黨。 20. 讀者後見愈明,一定會發覺,大蘇入仕後剛直敢言、無所迴避的器量,乃至於從 中央之顯官,以為不得志,遂自請求居外任、補外以後勤懇為地方建樹的際遇, 都與范滂同德,不愧幼時讀史之浩嘆-「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可以說,東坡 與范滂意氣相應之處,是在退斥群小、戮力為蒼生綢繆的淑世之志,否則為一己 榮華著想,斷然不必得罪群小,在不能同意荊公新法的情況下自請出補外官,以 出版社,2001) ,頁 4441。 20 ﹝漢﹞范曄: 《新校本後漢書并附編十三種‧黨錮傳‧范滂》(臺北:鼎文出版社,1991 年),頁 2203 – 2204。 16.
(25) 求遠離政爭、為民眾作實事,然而,在直言無避忌的光明面後,也不免意氣口舌、 君子相攻,至於與洛黨黨魁程頤交惡、與得君變法的王荊公分道,導致君子離散, 當政之國君宰輔,不得不以才用人,平心而論,徽宗以後滿朝奸佞的局面,各黨 其實都有責任要扛。 又,上引宋史所錄讀范傳軼事中,明確記稱大蘇時年十歲,東坡生於仁宗景 祐三年(1036) ,十歲正當慶曆五年(1045) 。而慶曆五年年初,正是范仲淹、歐 陽修得罪出貶,慶曆新政失敗告終的當口。我們完全可以推斷,蘇軾少讀范滂傳, 感慨長歎的時候,心中惋惜者,絕非止於古人而已,必然同時閃爍著「今之賢大 夫」的身影 21,箇中心事,正同於蔡襄作「四賢一不肖詩」之動機,此詩痛罵諫 官高若訥臨事苟且,默不敢為忠賢辯護,又盛讚范仲淹、余靖、歐陽修和尹洙等 新政諸賢忠直之氣象。 而慶曆新政,是絕對的有為,絕對的進取,大蘇雖在年少,已然心嚮往之, 至於說「軾若為滂,母許之否乎?」,一腔為國為民的熱血勃鬱其中,真正要說 而沒說出口的,是江山待我的大有為之志。 總地說,東坡之功過,都繫於忠藎直言、無所迴撓的進取心向。 而山谷偏偏反是。 讓我們把目光轉回到范滂傳。 前面說到范滂與大蘇心有同聲的進取之志,這在范滂傳中,表現在他任清詔 史和汝南功曹兩段經歷,然而,范滂傳記其仕途者,至此而止,全文重點,實在 范滂訣別老母幼子、主動投獄一段:. 建寧二年,遂大誅黨人。詔下,急捕滂等。督郵吳導至縣,抱詔書,閉傳 舍,伏床而泣。滂聞之曰: 「必為我也!」即自詣獄。縣令郭揖大 驚,出 解印綬,引與俱亡,曰: 「天下大矣,子何為在此?」滂曰: 「滂死則禍塞, 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離乎!」其母就與之訣,滂白母曰:「仲博孝 敬,足以供養,滂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 戚。」母曰:「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復求壽考, 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辭。顧謂其子曰:「吾欲使汝為惡,則惡 21. 這個論斷要克服一個問題:東坡雖然早慧,但遠居蜀地,朝中大臣之聲名行事,他又是否聽聞 乃至真知?所幸, 《宋史》本傳傳末之史論,已足證明: 「論曰:蘇軾自為童子時,士有傳石介慶 曆聖德詩至蜀中者,軾歷舉詩中所言韓、富、杜、范諸賢以問其師。師怪而語之,則曰:『正欲 識是諸人耳。』 」引文中,大蘇時為「童子」 ,而慶曆聖德詩作於慶曆二年(1042) ,考慮傳播時 間,東坡得讀此詩時,與讀范傳之時,正在前後,其犯難進取之銳志,更有內在之一致性。 17.
(26) 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行路聞之,莫不流涕,時年三十三。22 這一段,毋寧才是范傳的精神所在,范滂在位,勤勞王事雖然可感,然有漢良吏 甚多,止如此,尚不足以立專傳,更不能於當時後世,有如是影響。而這一段中, 主題從嫉惡除害轉到從善不悔,如此氣象,實與山谷更為相應。蘇黃訂交,在元 豐元年山谷寄詩而東坡報書和之始,次年就爆發烏臺詩案,山谷連坐,罰銅二十 斤,而元祐九年,神宗實錄案又發,此後十年,一直至死,都因貶謫,顛沛於嶺 南,到宜二載,已是老人生命最後的餘光,其時余家父子已以死難不改的范滂視 之,山谷既如范滂,則余家父子心中,自然是以范氏效死的李杜二人比配東坡, 而范滂、李膺、杜密三人,見載史冊,其忠義敢為是一樣的,然范滂另有一段別 母投獄故事,故而英特壯烈,又有出於李膺、杜密者。 東坡進取而有大志,少年讀范傳,有願昭雪慶曆諸賢餘恨,繼續變法、澄清 天下的器量,他生命更根本的氣象,與范傳前半英勇剛直的大有為相稱,不畏強 豪,敢死社稷,即令是死,也是進取而死、為黎民而死;山谷性氣恬淡,而守窮 節義,雖因訂交大蘇而受難,至死無悔,暮年書此傳,勉勵後學,乃有君子臨難 不願苟免之膽魄,與范滂辭母誡子、主動投獄一段相應,乃是守窮而死、不負師 門知友而死,人以今之范滂視之,山谷亦以范傳誡勉後學,這樣「晚年定論」式 的認同范滂死難之剛直,不啻是夫子自道的明志之言。 宋高宗為蘇黃平反,大臣諡東坡為「文忠」 ,諡山谷為「文節」 ,真可謂知言。 東坡進取,山谷恬退,都於忠義無愧,而氣象自然有別。 蘇黃詩文,一切差異的美好,一切美好的差異,都自此心胸泉源中來,至於 次韻典故翻案用史論筆法等等的詩家技藝,都屬次要,不先透入他們的氣象,這 些末節再如何講明推究,始終不是根本。 東坡的大有為之志,十分明確,歷來無異詞,而山谷恬淡思退的氣象,今人 雖然也多理解,但是從此契入論述者卻少,或常簡單地與東坡合論,粗糙地判斷 蘇黃都是意在有為而時運不濟,取這樣的視野,山谷就成了二流的東坡,論者再 順此思路,接著細瞰山谷複麗嚴密的詩藝,自然就會生出山谷只是「形式主義」、 一心雕蟲的看法,不但錯斷了山谷的氣象,也使建立在如此基礎上的山谷詩批 評,無可回圜地畫錯臉譜。又,在近代中國國難未曾少歇的情境底下,大有為、 讀書救國的氣氛洶洶於士人之中,而這對恬淡蒼健的山谷詩,生出了不少不相 22 ﹝漢﹞范曄: 《新校本後漢書并附編十三種‧黨錮傳‧范滂》(臺北:鼎文出版社,1991 年), 頁 2207。 18.
(27) 應、甚至誤解的讀者,然而擺開古人實在的生命與歷史處境,甚至取消古人生命 的內在縱深,而從相對西化的文學專業視角,去審視山谷詩的文本,這樣的進路, 所得如何且不管,去「溫情而有敬意」、「同情的理解」恐怕都是太遠太遠了。 西諺有云: 「人不能以無攻有。23」如果不明確點出山谷人格氣象所在─甚至 用一個名詞圈定-只是平平論述,則勞而少功。 如東坡淑世有為的形象,一者銘印中國乃至東亞文化圈甚深,二者代表了以 唐宋八大家為核心的中唐以下士風。與之相較,山谷恬退的氣象與繁複詩藝的內 裡心事,幽微太甚,甚至可以說是太模糊也太弱勢了,須要詮釋闡發者仍多,在 聲量與影響上,遂大不如以東坡乃至八大家為主的進取士風與文風,在閱讀與建 立整體理解的時候,面臨了一種被簡單同化、邊緣化乃至輕易低估的詮釋陷阱。 當然,中唐以下剛健而大有為的士風,在事實和價值兩端都無可否認,但是 黃山谷的文格與人格,生出了此下詩壇的一支絕大動脈,亦卓然不可抹煞,兩種 現象既然並存,勢須有一個整體而圓滿的詮釋,而這個全景闊大、細節棼繁的圖 像中,以人格氣象、或說生命情調的抉擇下手,是本論所選的思路。 如在上文范傳軼事的分析中,無巧不巧,有兩處用「天下」二字,已經能嗅 出東坡主意進取、山谷恬淡思退的氣象差異,這樣的差異見諸行事、落實為詩文, 當屬自然而然,可是要不落於泛泛之論、無指歸之論,則本論選擇提出一組對立 而能並立的人格概念,近者,可以還蘇黃以蘇黃,遠者,或者能為宋代文學環境 進一解。. 第二節 義界之壹:隱君子 (一)隱君子:形神俱隱、鍾情內聖 隱君子,指的是志在不仕-甚至追求形神俱隱-並鍾情於內聖修養的士格。 隱君子一詞,見於山谷詩外集的一首詩題〈靜居寺上方,南入一徑有釣臺, 氣象甚古而俗傳謬妄,意嘗有隱君子漁釣其上,感之作詩〉,原典係出於史記, 乃是太史公對老子的讚詞,山谷在詩中,對著靜居寺旁空無人坐的古釣台,幽幽 吐露對古來隱者的思念,且對當時流傳眾口的俗見作了翻案。靜居寺在江西,正 是山谷故鄉,而山谷自幼親近禪門,所以一詩之中,同時寄託了思隱、思鄉、向 道參禪、讚善嫉惡的深切願望,而這四者,正是山谷人格乃至詩歌最重要的元素, 23. 筆者自譯,英文作 You can’t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 . 19.
(28) 收藏於一詩,結集於一詞,不啻是山谷對自己理想人格的定評,而且通過詮釋舊 典並抒發己志的手段,一面心向前所不見的古人,一面吐屬不見來者的孤涼高峻 之志。 本文所以選擇用這個概念詮釋山谷,實有苦衷。 如前章所述,當前山谷與山谷詩研究的最大限制,在於「形式主義」的窮詩 匠形象始終難去,同樣思維而更為具體的「奪胎換骨」 、 「點石成金」等等學詩語, 尤為論者聚訟所在,但在一代代宋詩學者的努力辯證以後,惡評「奪換點成」、 又專門以此限制山谷詩的風氣,已然逐漸過去。但正因為學者心力所寄,仍然是 從詩藝的角度討論「奪換點成」等概念,或者證成這些概念的創意價值、並非「剽 竊之黠者」;或者更進一步,強調這些概念不可專以技巧看待、乃須依託於山谷 諄諄告誡後學的人格「根本」、「根柢」才圓滿。 再進一步的追問,可以落實為一道問句:「在山谷思路中,足以為『根本』 的人格是什麼呢?」 反過來思考這個問題,唐代大詩人都有膾炙人口的別稱,如李白「詩仙」、 杜甫「詩聖」、王維「詩佛」、李賀「詩鬼」、白居易「詩魔」等等稱呼,其中有 自稱、也有他人相贊之詞,但都足以生動的概括詩人的一生氣象,短短「詩某」 二字,連詩帶人精神畢現,但重要如山谷,恰恰缺了這樣一個足以標示詩人精神 的別號。 固然,識者自知,山谷與東坡連稱「坡谷」,東坡廣大、山谷高深,不可謂 不傳神;又山谷為宋詩鋒頭最健之江西詩派所宗,上與老杜、下與陳師道、陳與 義合稱「一祖三宗」,也是深寄推崇之意的雅稱。但,這樣的別號,或者隱晦於 今日、受限於語言疲乏,或者側重表示山谷師法承先啟後之意,而未盡致意於山 谷自己的人格氣象。 而且,重要的是,它們都不足以和當代山谷詮釋受困最深的「形式主義」四 字相抗衡。 那麼,「隱君子」這個史遷首用、山谷引為詩題的稱呼,究竟有何好處?它 能對當前的山谷詮釋、乃至於江西詩派的理解有何幫助? 本論以為,這個概念應用於山谷詮釋,主要有兩點考慮,一者是「隱」所標 示的思隱之志,其次,是「君子」所強調的內聖修養之志。 (二)「隱」-提示山谷一生思隱之志. 20.
(29) 山谷一生,對仕宦前程其實極為淡漠,而且一生不改,這個線索影響山谷一 生人格與詩風至巨,而迄今未受到足夠的重視。山谷年少詩文,即有輕視官宦利 祿之意,而黃家舉族乃因避難而遷居於雙井,幼年山谷心目中,自己不啻居於桃 源。而父親黃庶有願濟民,無奈仕途蹭蹬,只能積勞齎志以歿,山谷因家貧不得 不入仕,以求食祿養親,入仕以後,又一直籠罩在新法雷厲風行的陰影下,實務 上不認同新法、又與舊黨二蘇深契友誼的山谷,雖然一生不樂黨爭,卻一生受盡 黨爭之害,元祐年間,難得回朝安逸修史,卻又因史得禍,後來黨爭再起,山谷 流放嶺外,終於病死他鄉。 山谷一生,明明悲觀於世運,是無意於進取之人,卻不得不為養親而入仕; 無意於鬥爭,卻不得不為師友而受難;有意於退隱,卻屢屢辭官而不可得。而此 心樂歸隱、偏偏苦求不得的心情,反應在〈靜居寺上方詩〉中空無人坐的釣台, 明裏,是古之隱者雲遊未歸,而暗裏,實是寄託了山谷「江山待我」的思隱之情。 當然,識者必然質疑,其他詩人的別號如「詩仙」 、 「詩佛」 、 「詩聖」等等, 都標示了詩藝上的重大成就,詩人者,人以詩傳,如何在詮釋山谷的時候,卻束 詩不談? 關於這個問題,則前章中已經談及, 「去詩一步以知山谷」 ,是本論寫作的初 衷,這樣刻意轉向山谷人格的研究取徑,是深思以後、痛經取捨的。山谷在詩藝 當然重要,而且是太重要了,以至於千年以下,山谷乃至山谷詩研究都被他詩藝 上的光芒掩蓋,研究者的視野常常不得不陷入「形式主義」的侷限,即使是發心 要替山谷辯誣的研究者亦然,這樣點狀、水平面上的攻堅,絕對是重要而且必要 的,但山谷詩文所根植的人格土壤,仍然欠缺深度挖掘。關於這點,陳寅恪先生 有一段評論文字,最能深明此義:. 凡著中國古代哲學史者,其對於古人之學說,應具瞭解之同情,方可下筆。 蓋古人著書立說,皆有所為而發;故其所處之環境,所受之背景,非完全 明了,則其學說不易評論。而古代哲學家去今數千年,其時代之真相,極 難推知。吾人今日可依據之材料,僅當時所遺存最小之一部;欲藉此殘餘 斷片,以窺測 其全部結構,必須備藝術家欣賞古代繪畫雕刻之眼光及精 神,然後古人立說之用意與對象,始可以真瞭解。所謂真瞭解者,必神遊 冥想,與立說之古人,處於同一境界,而對於其持論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 心孤詣,表一種之同情,始能批評其學說之是非得失,而無隔閡膚廓之論。. 21.
(30) 否則數千年前之陳言舊說,與今日之情勢迥殊,何一不可以可笑可怪目之 乎? 24. 寅恪先生這段文字,所述者其實是中國「知人論事」的老傳統,不過寫在西方哲 學史體例取代中國學案的當口,則是別有懷抱(其實與哲學史前後成立的中國文 學史又何嘗不然?)越過具體的歷史處境和作者生命,把抓醒目的大概念─「奪 換點成」可以有所得,卻也可以是有所憾的,而如果要改變視野,則必須專意注 視山谷內在人格的抉擇,而且山谷的詩名千年未衰,無論學者對其風格好惡如 何,都無法輕輕忽視,何況這個視角久經鑽研,已然有詮釋效益遞減的疲乏之態, 此時轉身,並不是忽視詩人之詩,也不是否定作為詩人之山谷,而是希望用「君 子不器」的全人角度思維其人,以追求更深、更寬廣的理解。 某個意義下,本論的一切努力,是想把「山谷之詩,隱君子之詩」這句話說 好,說得圓滿。 明確提示山谷歸隱之志,是「隱君子」這個詞彙,在詮釋山谷人格上的第一 個重點。 (三)「君子」─強調山谷注重內聖修養之志 如果說, 「隱君子」一詞中, 「隱」提示的是「歸隱」之志,那麼接著「君子」 二字所提示者,就是山谷「注重內聖修養」之志。「君子」一詞,兼有「知識份 子」 、 「儒者」 、 「注重修養行品之人」等等含義,語約而義豐,詮釋多面而深刻的 山谷,最為相宜。 山谷一生,即使側身於名士輩出、士氣士行最稱高尚的宋代,都算是文士之 中,行品十分嚴謹者。 僅以習稱的酒色財氣略為舉例,山谷三十歲時,親愛如父的母舅李常乃至二 妻接連去世以後,作發願文,誓戒酒肉女色,則四病之中,酒色二項可以勿論。 又山谷詩藝乃至書藝成名甚早,但到中年,竟肯下心不收潤筆、而人求書又無不 應,所以財利一項,可以說山谷亦極淡薄。至於與人爭氣,則山谷一生被迫糾纏 於黨爭,但於王荊公厲行變法、權勢薰天之時,不肯輕言依附,到元祐年間舊黨 得勢,一時人人詆毀荊公新學,山谷卻又作詩為新學鳴冤,胸襟廣大,更且過於 俗人。按上所說,山谷立身實在極為嚴謹,故而「君子」一詞中修養自好之意, 24. 引自陳寅恪: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審查報告一〉 ,收錄於《中國哲學史》 (台北:台灣商務 印書館,2002) ,頁 1193。 22.
(31) 山谷乃是當之無愧。 但是,即使行品可稱,識者不免從三教抉擇的立場質疑,稱「君子」儒家氣 味太濃,而山谷詩集幾乎卷卷有莊子語,「隱君子」一詞又是史遷讚美老子語, 再說山谷參禪極為勤懇認真,幾次參究都見諸文獻,稱為君子,是否太粗糙而失 準呢? 實事求是地說,「隱君子」一詞外延的寬泛、不斬截,正是優點。 「隱君子」既稱君子,則儒家經典古義「溫柔敦厚」 、 「修己以敬」的君子本 義,當然在容受之列,而合一「隱」字,又典出史遷讚老子語,也不受限於獨尊 儒術以後的分別義,連通道家悲觀世運、棲遲山林的自晦之義,也無問題。最後, 「隱君子」一詞既然出於山谷自己的詩題,詩題自然繫於全詩,而此詩乃是遊禪 宗祖庭七祖山靜居寺而作,與山谷一生繫心禪門的行履直接相關。 所以,「隱君子」這個詞彙,既與三教一一相涉,卻又不專歸於一家,反而 能夠表現山谷從三教都有獲益、不輕易破斥立別的寬宏立場,乃是這一概念對詮 釋山谷的第二項好處。 以上,「隱君子」一詞的主要定義與詮釋大致說明完畢,但此語出於詩題, 而全詩之中,又有許多對「隱君子」此一人格特質的點染與發揮,有值得再作辭 費者,謹分項說明如下。 (四)思鄉與向道,乃至於翻案俗說:〈靜居寺上方〉詩審題 隱君子一詞,如上所述,乃是用山谷詩題詮釋山谷人格的一個嘗試,此語見 用於山谷外集詩注卷十三(靜居寺上方,南入一徑有釣臺,氣象甚古而俗傳謬妄, 意嘗有隱君子漁釣其上,感之作詩吉州青原山靜居寺,行思禪師道場)之詩題,其詩如下:. 避世一丘壑,似漁非世漁。獨吟嘉橘頌,不遺子公書。笋蕨園林晚,絲緡 歲月除。安知冶容子,紅袖泣前魚。 25. 詩題首句「靜居寺上方」,即有深意,一者,是思鄉,二者,是向道。 靜居寺,乃慧能大師一花五葉之大弟子-青原行思大師-的古道場,以師得 法於六祖,故以七祖稱之,寺在之山,亦從師名七祖山,山谷本是江西雙井人,. 25. 黃寶華點校: 《山谷外集詩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卷十三,〈靜居寺上方,南入 一徑有釣臺,氣象甚古而俗傳謬妄,意嘗有隱君子漁釣其上,感之作詩吉州青原山靜居寺,行思 禪師道場〉 ,頁 926。 23.
(32) 而七祖山亦在江西,故則此處不僅是禪門祖庭,且正是詩人之故鄉。山谷在作此 詩十年前的熙寧七年,曾作發願文,痛戒淫欲酒色,十年過去,年到不惑的詩人 困於仕途泥濘,不能退一步棄官還鄉,又不能進一步參究大事於七祖之古道場, 詩人心中痛苦,詩中不及寫出,只此淡淡,默記於詩題,為此詩重要的心理背景。 次之,於詩題中,更可以爬梳出此詩寫作的兩個直接的寫作動機: 一、詩人遊靜居寺,見釣台氣象高谷,追慕隱君子之風致。 二、俗人關於釣台之傳說甚謬妄,山谷欲為翻案。 但是,稍嫻於山谷其人其詩者,必然知道「俗」之一詞,乃是山谷為人乃至作文 時最最不喜的毛病,如其曾說:. 士大夫處世可以百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醫也。 26. 那俗傳究竟如何妄繆呢?詩題中沒有敘明,但是詩中「似漁非世漁」 、 「安知冶容 子,紅袖泣前魚」數句有消息,大概俗人所傳,不外乎說有漁人坐釣其上而已, 並無高致。原來此事不過是好事者言的傳說,而且古來隱者亦有隱於漁樵的老傳 統,釣者未必皆如龍陽泣魚般不堪,但山谷小題深作,卻因此起興為詩,而且刻 意標記於詩題云「俗傳繆妄」。其實,深心之中,山谷作此詩翻案傳說的原因, 正是詩人自己「似官非世官」-欲隱而不可得,所以見到氣象高古而被說俗了的 釣台,滿腔辛酸不堪佳景勾引,遂不得不吐露為詩。 當然,詩題中最重要的,還是「意嘗有隱君子漁釣其上」一句。 「意嘗」二字,讀來平淺,似乎只意味著寫作是偶然即景、遐想而作,但其 實,合觀全詩似淺實深、字面平淡而陽春白雪的體段,可知這種曲調絕高的起興, 乃是詩人胸襟與理想人格的袒露,更是山谷最深切的渴望-是其一生之「志」, 而非一時之「情」,只是此願常在、觸物而發,而且經過詩人打磨詩面以後,乍 看平平無味,然若通讀全詩,品咂詩中典故,迴瞰詩題,必然體會出詩人心中「知 我者誰?」 、 「舉世皆俗」 、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悲愴乃至悲憤之情,但 27 是詩人以詩自制,雖然念及那些高而和寡的前賢,未免令人「不敢復論鄙事」 ,. 但前賢既然典型早在、與我同心,卻又是深可安慰之事,釣台雖且不能自家坐上, 26. ﹝宋﹞黃庭堅著,劉琳、李勇先、王蓉貴校點: 《黃庭堅全集‧書繒卷後》(四川:四川大學出 版社,2001 年 5 月第 1 次印刷。)正卷第二十六,頁 674。 27 引自蘇軾: 〈書黃魯直詩後二首之一〉 ,原文是「讀魯直詩,如見魯仲連、李太白,不敢復論鄙 事,雖若不入用,亦不無補於世也。」 ,收錄於傅璇琮 編: 《黃庭堅和江西詩派資料彙編》(北京: 中華書局,2004 年 1 月第 2 次印刷。),頁 4 - 5。 24.
(33) 但在家鄉得此佳景、又在足以寄託生死的祖師古道場,則「江山待我」之可喜, 也沖和了滿腔的蒼涼與悲哀,君子之情,雖有所發,然而「發必中節」。 而題中隱君子一詞,是本論之核心,語出太史公對老子的讚語:. 老子,隱君子也。 28. 老子乃道家不爭的始祖,某個意義上,就是隱士的代名詞,正如「孔孟」與足以 代表「儒者」一般。而隱君子一詞,是史遷對老子的贊詞: 「老子,隱君子也。」 而山谷對空無人坐的古釣台如此興歎,幾乎是直效原典,無聲地悠然自唱: 「我, 隱君子也。」一鎚捅破,亮相即是定音。 但詩人如此自稱,和老子關係實淡,而與太史公生造此語的深刻而好,更有 關係。 識者或許追問,與「隱士」意近的詞不少,詩人何必非用此語不可?如霍建 29 波先生之研究 ,隱者之稱呼,有二十三種─還未計細項─之多:「隱士」、「隱. 者」 、 「隱民」 、 「隱夫」 、 「隱生」 、 「隱君子」 、 「隱逸」 、 「隱淪」 、 「高士」 、 「名士、 賢者」 、 「修士」 、 「逸士」 、 「征士、征君」 、 「居士」 、 「方士」 、 「處士」 、 「處人」 、 「幽 人」、「高人」、「逸民」、「遺民」。 這些詞彙命意乍看相去不遠,但如隱士、隱者,使用太泛而語言疲乏;而如 隱民、隱夫、隱生、處士、處人,卻又樸實有餘而高明不足;隱逸太輕巧;隱淪 失於酸愴;幽人、逸士、修士、逸民又山林野逸氣太重,而少貞剛卓立之骨氣; 征士、征君限於君王徵辟之事相,較為侷限而淺顯;居士、方士各為佛教在家行 者與命卜日者之泛稱,易生誤會;高人、高士、賢者辭義均好,惜乎偏重於人格 之高尚與賢能,而少於表達歸隱山林之志,不免有憾。至於名士一詞,其牴牾名 教之意太甚,與山谷注重行品謹飭的氣象,並不相符。 綜合上述,即使以窮舉、嚴選的姿態代山谷推敲,也真沒有比「隱君子」一 詞更適合下在詩題,用以明山谷一生之志者,實則山谷詩中,言歸隱之志者甚多, 佳構不少,但是能用一個好詞圈定談足者,當屬此詩題之隱君子。 而此詩所以難得,不但在它表出了詩人之志,也因它在古樸的詩面底裏,優 雅地表現了戴枷而歌舞自若的精妙詩藝,澹薄而硬朗的骨氣流灌全詩,顯示了詩 28. ﹝漢﹞司馬遷著,瀧川龜太郎校勘: 《史記會注考證‧老子韓非列傳》(臺北:萬卷樓,2006 年),頁 855。 29 霍建波:〈隱士名稱考略〉, 《安康學院學報》 ,2011 年 1 期,頁 34-36。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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