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一、研究旨趣
本論文想要解決的問題是：在近代國家完全控制臺灣山地後，臺灣的高山原 住民族與漢人共同經歷了一段相似的「文明化」歷程，然而長期以來「原漢分治」
的傳統如何影響日後的原、漢族群互動？戰後的臺灣史研究，多半傾向將原、漢 隔離討論，原因為何？是否有其它研究取徑的可能？
幾年前在撰寫碩士論文時，曾對一段史料印象深刻，內容是有關 1980 年代一 場針對臺制度量衡存廢與否，在臺灣省議會會期所引發的激烈爭論。當時原住民 議員陳建年提到：「在臺制與公制兩者之間，如果以我山胞的立場，我是贊成公制，
因為山地常常因為臺制與公制的差異，我們吃虧很大……。」1這段話讓我產生疑 惑。戰後臺灣使用的臺制度量衡，絕大部份其實是日本統治時期引進臺灣、經過 標準化後的日式度量衡。那麼，為什麼曾經一同經歷日本殖民統治的臺灣原住民 與漢人社會，對臺制與公制的認知會有差異？關於上述的問題，有諸多可能的解 釋，這也引發筆者對日本統治時期以降「原漢分治」下的臺灣社會感到興趣。
過去的臺灣史研究，常讓人有原、漢分別獨立存在之感，除了區域與平埔族 研究外，多數研究似乎多以原住民研究為主或單以漢人為中心，甚少關注當時原 漢之間的比較與互動，突顯「一個臺灣、兩個世界」的現象。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有其歷史脈絡可尋，1874 年牡丹社事件以前，尚未納入清政府版圖的「生蕃」居 住地，在日本統治臺灣後被劃歸為「蕃地」，屬於「理蕃行政」範圍，不適用一般 法律。即便日後臺灣總督府的「理蕃」政策有過數度重大調整，但「蕃地」始終 維持其特殊性，其影響更延續至 1945 年以後的臺灣。由於日本政府刻意讓原漢保 持「距離」的統治方針，造成日治時期的漢人與原住民之間有著某程度上的隔閡 與差異。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研究者或為聚焦於個別議題，不得不將問題一分為 二，單就原住民社會或漢人社會加以探討。但卻也可能因為缺乏比較，未能突顯 相關問題在原漢社會中的共同點或差異性，而無法觀察到部分政策與措施在當時 整個臺灣社會的全貌。
在日本統治時期，臺灣的原住民與漢人始終被以分隔的方式統治，使得兩者 無論在生活空間或法律身分上，存在著有形與無形的「界線」，然而在此同時統治 者也以並行的方式，對原漢社會進行同化與諸多近代化的措施。這樣的統治策略 對於臺灣社會造成甚麼樣的影響？由於此一問題過於龐大，受限於個人能力與資
1 議事錄，臺灣省議會第八屆第五次臨時大會第八次會議（1987 年 7 月 9 日），臺灣省議會資料總 庫，典藏號：003-08-05EA-00-5-2-0-00022，臺灣省議會資料總庫，頁 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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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恐難全面顧及，因此本論文將聚焦於「政策」與「人群互動」兩個面向來探討，
重新思考日本統治時期的「原漢分治」政策，觀察其對原住民社會、以至整個臺 灣社會的影響。並透過其間人群的隔離與互動，觀察當時的原漢關係，以及相關 政策與近代化等措施落實在原漢社會時有何差異。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接收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之山地政策在一定比例上 繼續延用日本統治時「理蕃」政策，因此在時間斷限方面，本論文將討論的時段 設定為 1931 年至 1960 年代。1930 年霧社事件發生後，臺灣總督府的「理蕃政策」
有了大幅度的調整，1931 年公布的「理蕃政策大綱」改以「教化」作為「理蕃」
方針的新主軸，透過授產與精神教化，使原住民社會產生劇烈的變動，至此之後 日本的國家力量較以往更加深入、且有效地控制原住民的生活，故以 1931 年作為 討論的起始。1945 年臺灣經歷政權轉移，新政權的山地政策相當程度繼續延用日 本統治時期的「理蕃政策」，包括：集團移住、土地政策、語言與生活改造等，無 論是內容或精神均有延續性。兩者最大的差異之處在於政府與漢人族群關係的改 變，原漢之間的界線較也日本統治時期鬆動。1951 年、1953 年臺灣省政府陸續公 布「山地施政要點」、「促進山地行政建設計畫大綱」，訂定具體的山地行政政策方 案，並以山地平地化為施政總目標；1965 年「 戒嚴期間臺灣省區山地管制辦法」
的頒布，與 1966 年「臺灣省山地保留地管理辦法」的修訂，放寬非原住民進入山 地的規定，使得過去有關非原住民使用原住民保留地的限制鬆綁，並將土地私有 制引入原住民土地關係法。其後大量的外來勢力進入臺灣山地，對原住民社會造 成不小的衝擊，進而加速原住民社會被納入臺灣的市場經濟體系，較以往更為開 放許多。基於上述的時代背景，因此選擇 1960 年代末作為討論的終點。本研究將 試圖釐清以下幾個問題：
（一）分治政策下的原漢關係
在日本統治時期與戰後長期特殊的分治政策下，形塑出怎麼樣的原漢關係？
其間原漢彼此之間的認知為何、如何互動？1930 年霧社事件的爆發，使日本統治 時期的理蕃政策有重大的轉折，1931 年 12 月 28 日頒布「理蕃政策大綱」，臺灣總 督府的理蕃政策邁入另一個進程，改採「以撫為主」的方針，投入大量資本積極 辦理山地醫療、教育、授產等事務，被認為是日人「理蕃事業」最有表現的一段 時期。1937 年中日戰爭爆發，臺灣進入皇民化時代，原漢均被強大的國家力量導 向同一方向――成為日本人，後因戰爭結束而終止。但基本上截至終戰以前，日 本當局的原漢治理，始終採取分治的模式，從「隘勇線」到「理蕃道路」，以實體 的界線區隔了臺灣的人群與文化，2這樣的政策也持續影響到戰後。但原漢社會是 否真的因此一分為二？在劉枝萬（1923-）先生的訪談錄中曾提到他童年與原住民 族接觸的經驗：
2 有關日治時期隘勇線的研究，參見鄭安晞，〈日治時期蕃地隘勇線的推進與變遷（1895-1920）〉，
臺北：國立政治大學民族學系博士論文，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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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在埔里街上，時常可見高山族結伴帶著山產，下山和平地人進行買賣，
當時他們要出山到埔里，需經日本警察許可，並多由警察領隊集體帶下山，
這樣可以避免被不肖奸巧的漢人欺詐。……至於平地要入山，也非隨意可 進，因當時蕃地屬管制區，入山也要警察許可，需至郡役所警察課申請入 山「護照」，那是一塊可以綁在褲子腰帶上的木頭板。讀公學校時，我就曾 和玩伴騎腳踏車去霧社。3
可見臺灣的高山原住民與漢人之間的界線並非絕對森嚴，特別是在近山地區。無 論是平地人入山，或是高山原住民進入平地，在加上教育、觀光、報章媒體、相 關展覽等媒介，這些有限度的原漢接觸機會，或可再作進一步的探討。透過跨界 的人群，也許可以在 1930 年代以降看似兩個世界的原漢社會，捕捉到兩者互動的 片段光影。
（二）原漢社會近代化歷程的異同
1931-1960 年代部分重要政策與近代化措施的落實，在原漢社會中是否存在歧 異？在日本統治後期，透過國家的扶植，臺灣原住民所接觸到的精神與物質世界 產生急速變化，原住民菁英林瑞昌（1899-1954，族名樂信．瓦旦，日名渡井／日 野三郎，泰雅族）戰後曾在文章中提到：
山胞在日治時期所享受過的生活文化，已超過現在山地行政所能供給的享 受。在日治的最後十年間山胞文化顯有長足進步……使山胞的生活日新月 異。但是，這些生活之獲得並非山胞自力所能勝任，而是藉監督者不斷的 指導和鞭韃，並以相當量的物資替山胞建造出新的環境。今日我政府因國 難嚴重，凡百待舉，這些積極的物質條件實在不易做到，所以山地現狀很 不安定，生活在不斷地退步。4（底線為筆者所繪）
林瑞昌上述的文字中反映了，透過國家資源的挹注，原住民社會的生活文化在 1930 年代以降改變甚多，但到了戰後初期的中華民國政府已無法像戰前日本政府那般，
提供原住民社會相當的援助。透過此段文字，令人好奇的是所謂長足的進步究竟 已到達怎樣的程度？當日本戰敗，原有的國家力量抽離、新的國家力量進入後山 地，又將使原住民社會產生怎樣的變化？
3 劉枝萬口述，何鳳嬌執行編輯，《學海悠遊 : 劉枝萬先生訪談錄》（臺北：國史館，2008），頁 18。
4 林瑞昌，〈本省山地行政的檢討〉，《旁觀雜誌》2（1951 年 2 月 1 日），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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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tul-kmt-sp17_003_008_000.pdf），頁 3-4、頁 25；原文中使用「土人」、「蕃人土著」、「蕃族」
等語詞指稱原住民。
7 華清吉辭職改任臺灣省府委員，該名額由林瑞昌於遞補當選。
8 議事錄，臺灣省參議會第一屆第五次定期大會（1948 年 7 月 1-12 日），臺灣省議會資料總庫，
典藏號：001-01-05OA-00-5-3-0-00182，頁 91-92；議事錄，臺灣省參議會第一屆第七次定期大會
（1949 年 6 月 15-21 日），臺灣省議會資料總庫，典藏號：001-01-07OA-00-6-6-0-00226，頁 88。
9 議事錄，臺灣省參議會第一屆第十一次定期大會（1951 年 6 月 11-23 日），臺灣省議會資料總庫，
典藏號：001-01-10OA-00-5-3-0-00144，頁 233-234；議事錄，臨時省議會第一屆第一次定期大會
（1951 年 12 月 11 日-1952 年 1 月 18 日），臺灣省議會資料總庫，典藏號：
002-01-01OA-00-6-8-0-00353，頁 624-625；議事錄，臺灣省臨時省議會第一屆第一次定期大會
（1951 年 12 月 11 日），臺灣省議會資料總庫，典藏號：002-01-01OA-00-6-8-0-00353，頁 281。
10 議事錄，臺灣省參議會第一屆第十次定期大會（1950 年 12 月 16-25 日），臺灣省議會資料總庫，
典藏號：001-01-10OA-00-5-3-0-00144，頁 90。
11 議事錄，臺灣省參議會第一屆第九次定期大會（1950 年 6 月 8-15 日），臺灣省議會資料總庫，
典藏號：001-01-05OA-00-5-3-0-00182，頁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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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1960 年代後期，臺灣社會原漢的界線隨著政權轉換逐漸鬆動。其間原漢 彼此之間的認知為何、如何互動？部分重要政策，落實在原漢社會時又存在哪些
1930-1960 年代後期，臺灣社會原漢的界線隨著政權轉換逐漸鬆動。其間原漢 彼此之間的認知為何、如何互動？部分重要政策，落實在原漢社會時又存在哪些